篇章一

李莉死了。

死因是交通事故。事情发生地太突然，以至于班主任宣布这件事的时候大家都没反应过来——前一天李莉还在积极的鼓动大家组一支校运会的拉拉队。

那一天，班级的气氛极其沉重，下课了谁也没有聊天，有的人到走廊上吹风，有的人则埋头看书。

李莉是学***，很多事情都是她拉着大家做才有人去做的，她活泼开朗又善解人意的性格很得人心，要说她是班里最受欢迎的女生也不为过。

所以当她就这样莫名离世了，大家都无法接受。

步云更是无法接受，或者说，不愿相信。因为李莉上个周五还跟他表白，这个周二竟然就去世了，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联系，他不愿去想。

当他抬起头时正好和贾思思四目相对，两人都愣一下，随即贾思思瞪了他一眼，撇过头去——她哭的很厉害。

为什么瞪步云，他心里是有数的，但这让他更加不安，难道李莉的死真的和他有关系吗？

一连几天，班里气氛都很糟糕，就算谁想要开玩笑来活跃气氛，但谁又能笑得出来呢？

校运会过几天就要开始了，这种气氛显然是不行的。班长第一个站起来鼓动士气。

“同学们，后天就是校运会了！我们要振作起来，争取取得好成绩！”

讲台下的人稀稀两两地回应。

班长的脸很快就红了，眼泪也在眼眶打转。班长的性格与通常的领导者形象相差甚远，她性格腼腆，说话声音也很小，甚至在别人对她的想法有异议时也不敢反驳。以至于她的得力助手李莉不在了就难以负担起班级管理的任务。

她在讲台上不知所措，最后只能仓皇跑回座位。

步云低头看着写到一半的数学题，脑海中不禁去想如果李莉在，一定是另一番场景。

这个世界最残酷的事也许是不管发生了什么，生活都要继续，这个世界不会因为失去了一个人就有什么改变。几天后，校运会如约开展。

步云的班级与校运会欢快的气氛格格不入，其他班在享受校运会的时候，他们则是死气沉沉地坐在大本营里，眼神暗淡的看着运动员们热身。

步云报名了男子一百米跑，这个项目正好是校运会第一天早上开始。所以他放好东西马上就去了远离看台的地方热身，只为避开班级。如果和他们一样死气沉沉，那大概跑起步来也是相当沉重吧。

步云不愿意，他拼命把有关李莉的事驱逐出脑袋，尽管他常常在看到某些东西时想起李莉。

枪响，步云瞬间就冲了出去。视线里的跑道上没有其他人，每一步都好像要摔倒，但他无视身体上的一切不适，只盯着终点线。

三十米、二十米、十米……终点近在眼前！

“步云加油！”

看台上一个女生声嘶力竭的为他呐喊，步云愣了愣，那个身影是……

哨声响起，步云在终点线后减速，回头看去，他发现第一名并不是他。在最后时刻旁边跑道的男生超过了他。

再偏移一下视线，刚才发出加油声音的那个地方站着步云的姐姐。

“唉，我还以为你会拿第一呢。”步云的姐姐勾着步云的肩膀一脸失望地摇头。但步云知道，如果他拿了第一，姐姐必定会说什么请客吃东西。

“还不是你喊了一声吓到我了。”

“我那还不是想给你加油，你看你，对姐姐什么态度？我知道，是我太美了，分散了你的注意力……”

步云把吃到一半的巧克力棒塞进他姐的嘴里。然后扯掉搭在他身上的手臂，径直回到本班大本营。

坐下来的时候，他回想起那个瞬间。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看台上为他加油的是李莉。

我魔怔了吗？

上午的百米跑和跳高项目很快就结束了，简单收拾后，大家就各自回家了。

步云独自坐在看台上，望着整个田径运动场，思绪混乱。

大概一周前，步云为百米跑做准备，在这里遇到了李莉。

“为百米跑做准备吗？”

“嗯，有点紧张啊。”步云弯腰压腿，李莉也同样在做热身运动。

“你短跑很厉害的，不用担心啦。”

“我怎么不觉得……”

李莉笑容灿烂，“我记得你上次体测是我们班第一名。”

“体测不能当做依据吧？很多人都放水了。”

李莉一脸“是这样子吗”的惊讶表情。作为学***，她负责认真，大概做什么事都是认真且全力以赴吧。步云很佩服她这一点。

现在回想起来，那大概是最后一次对话吧。那个时候他曾有过和别人聊天很窘迫、打算避开和李莉聊天的，但是，幸好没有那么做。

回想结束，步云睁开眼，眼前蓝天白云，风正凉爽。太过美好，反而让人心生悲伤。

为什么你会死了呢？

为什么和我表白完就死了呢？

这些问题一直纠缠着步云，让他始终都无法让李莉的事情就这么随时间冲淡。他甚至开始怀疑李莉的死是不是意外。

*

第二天，步云又在站在了男子4×100米的跑道上。

昨天爆发的结果是拿到了第二名，同时腿部肌肉酸痛。

步云是最后一棒，他惴惴不安地看着起点处的同学，祈祷自己不会摔跤。

第一组等待的时间是漫长的，脱得只剩短袖短裤的步云很快在风里发冷。他一边做着运动一边看起点处，不知道什么原因，迟迟不开始比赛。

身后传来声音，步云回头，看到贾思思递给他外套。

每个运动员都有一个不参加比赛的同学负责照顾，拿外套、递水都是他们的义务。本着男女搭配干活不累的原则，最大程度上给男生配女生，女生配男生。

步云的负责人就是贾思思。这也是为什么他宁可一直冷着也不叫人拿外套来。贾思思看他就像看杀父仇人一样。

道了谢，步云穿上外套，贾思思又退回到跑道之外，多一句都不说。

也许该对贾思思说点什么。可是要说什么呢？抱歉拒绝了李莉吗？那样子的话只会被回一句“和我道歉有什么用”吧。

步云纠结着、愧疚着。第一次被人表白让他觉得不好意思，同时却又有点开心。拒绝了李莉还来不及感受碰面时的尴尬，她就突然离开了。步云甚至有点后悔没多看看她的脸，现在那张脸已经在脑袋中朦胧不清。只剩愧疚和罪恶感在步云心中折磨着他。

比赛结束后，贾思思在把外套还给他时给了他一根士力架。什么也没说，甚至步云的“谢谢”都没说出来就转身走了。

这大概是她在为李莉做李莉想做的事吧。

两天的校运会很快就结束了。运动场上满是收拾的人。步云因为参加了两个项目，不用打扫残局。在教室简单收拾自己的东西之后，步云背包下楼了。

在一群忙上忙下的人中，步云一眼就看到了一个人拖着50L垃圾桶的贾思思。一般来说都是要两个人一起才能抬起的垃圾桶，不知为何贾思思一个人拉着。

当做没看见吧。想也知道帮忙她也不会给步云好脸色看。

转身走了两步，步云又回头看，犹豫再三还是走了过去。

贾思思吃力地拖着垃圾桶，忽然觉得另一边抬了起来，随即垃圾桶变轻。

“你干什么？我不用你帮忙。”贾思思拽了拽垃圾桶，发现步云抓得很紧。

“抬到垃圾站就行了。”步云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心里暗骂自己贱。

贾思思没再说什么，气氛一度尴尬，短短几分钟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步云一直在骂自己为什么不干脆视而不见，直到到垃圾站了才松了一口气。

步云抓着垃圾桶往垃圾箱里倾倒，倒完的时候看到贾思思发愣的看着他。

步云脑子一下就炸了：怎么了？我干了什么不好的事情吗？

为了掩饰自己的尴尬和慌张，步云主动提起垃圾桶往回走。

贾思思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你为什么要拒绝李莉？”

为什么要提起李莉？

“因、因为、我不喜欢她……”步云的喉结不受控制地动了动，紧盯贾思思。

她要说什么？她会说什么？

意料之外的，贾思思没说话，只是低下头，有点沮丧的样子。

这是认同我的话？步云想，又觉得这不可能。但是，提到了李莉的名字，就很想去问她的事——现在就是一个好机会。

“李莉她、为什么喜欢我？”

树沙沙的响，耳边是同样来倒垃圾的人的脚步声，他们欢声笑语，完全没注意到这两个人的气氛紧张压抑。

“高一开学的时候……”贾思思的声音有些颤抖，“你帮她搬了书。”

“搬书？”步云拼命在脑中搜索这件事。

“那时是一个台风天。”贾思思用悲伤的眼神质问他：你不记得了吗？

台风天、搬书……步云很快就想起来了。

因为台风来袭，学校停课让学生赶紧回家，然而回去的时候就碰上了台风。尽管刮风下雨，撑伞也许也没用，但是没带伞的步云还是决定找个人蹭伞回去。正好看到了李莉手上的伞，没多想就搭了话，结果她竟然搬了一大堆书。已经搭话了怎么可能还说“啊不用了我就这么回去吧”，也不可能让一个女孩子搬书他来撑伞，步云只能硬着头皮帮忙搬书，最后全身都湿透了。因为这个原因，步云还感冒了一周。

她是因为这个才喜欢上我的？

步云很混乱，关于李莉的记忆瞬间涌入他的脑子，很多没注意到的细节一一打了“李莉喜欢我”的标签被重新整理。贾思思最后一句话让他彻底崩溃了。

——她喜欢你的温柔。

步云独自走在人行天桥上，残红如血，道路上的点点灯光亮起，下面的马路川流不息，喇叭声、车轮摩擦地面的声音不绝于耳。

步云突然觉得这个世界很陌生，哪怕他清楚地知道前面哪条路可以通到哪里。他控制不住自己胡思乱想。

尤其是看着车来车往的路，他止不住的想，如果那个时候他在李莉身边的话，一切也许就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够了！不要再想了！事情已经发生了还能怎么样？！她已经死了！

可是，如果那个时候……如果……能抓住她……

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为什么你会死？为什么……

我想救她，我希望她能活下去……我希望她能一直好好的活下去……

李莉、李莉、李莉……我想救你啊……

世界仿佛都静止了。

有一个声音在他心里问他：你真的想救她吗？

想。

哪怕代价很大？

只要能救她……

轻轻的叹息。那个声音说：代价、很大……

巨大的噪音冲进耳内，身体仿佛要被撕裂，步云跪倒在地上，想要嘶吼出来，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令人发狂的声音、难以忍受的撕裂感……等到这一切痛苦都突然消失，步云看到了微明的天空。

这里仍是川流不息的马路，只是步云已经站在了别的地方，人行天桥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十字路口。

这是哪？步云环顾四周，这是一个他认识的路口，在学校附近。说起来，这是李莉出事的那个路口……

步云不禁全身冒汗，四处张望、找寻那个熟悉的身影。

面前的斑马线变绿灯。

就是那个人！

步云想都不想就冲过去，一把抓住那个女生的衣服拽了回来。因为过度用力，步云和女生双双倒在人行道上，步云马上就感觉到了背部发疼。

一辆黑色的轿车从女生刚才站的地方飞了出来，直接撞到了马路另一边等绿灯的车辆。刚刚还紧张有序的交通瞬间就完全瘫痪了，到处都是按喇叭、刹车的声音，有人尖叫，有人去帮忙，有人录像……

女生从地上爬起来，一张清秀的脸从乱发中露了出来，那正是李莉。

“咦？步云？”

呼唤声没能让步云有所反应，他只是躺在那，一动不动。

李莉又叫了他几声，还摇晃他的身体，可是步云始终都没有反应。

“你怎么了？步云？！”李莉的眼泪掉了下来，此时，她才发现，血从步云的衣服里透了出来。

“哪里受伤了吗？！”李莉双手颤抖的拉开他的衣服，血早已涂满他的身体。

“哪里、哪里、到底哪里受伤了？！”指尖划过每一个流血的地方，却始终找不到伤口，这些血仿佛是汗液，从步云的毛孔中冒出来，无论李莉怎么想办法堵住也止不住血流出。

“不要、不要……不要死啊！！！”李莉紧抱住步云的身体，痛苦的哭喊声淹没在人们的尖叫、警笛声中……这里，仿佛是人间炼狱。

时间逆转的代价、是很大的。

那个声音轻轻叹息，然而却马上隐没，无人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