篇章二
【A】
放学我准备回家时，被音乐老师叫住了。
“你能帮我送一下这些乐谱吗？”她扬了扬手里的乐谱，全是看不懂的符号。
“可是音乐教室关门了吧？”
“不会的，华婷还在练钢琴。”她肯定地回答，然后把乐谱塞给我。“放在教室后面的架子上就行了。”
哪有这样的老师啊喂。看着手里已经赖不掉的东西，我只能干了。
转身上楼，我不情不愿地爬到了四楼。走到楼梯口时，一阵优美的旋律传来。啊，真的在。轻身轻脚地移动到音乐教室门口，我看到了背对着我的华婷。
中长的黑发软软地搭在肩上，纤细的身体被白色的衬衫包裹着，修长白皙的手指在琴键上如蝴蝶般游走。即使从我这个角度看去卷翘的睫毛也清晰可见。大家闺秀的气质在钢琴声中被衬得更加明显。
还是不要打扰到她比较好。我隐藏好脚步声，走到教室后面角落的架子边上，准备放下乐谱时，琴声戛然而止。
我回过头，发现华婷正看着我。
啊，糟糕了。
“我是帮老师送乐谱的……”我尴尬地笑了笑。
“哦。”她像没反应过来，呆呆地看着我。
“那，我出去了。”放下乐谱，我只想赶快走。刚才那种情况，会被误会成偷窥的变态吧？然而我快步要走出去时，她的声音传来：“陈冰！我可以、和你一起回去吗？”
怎么觉得，她快要哭了似的？
我和华婷一前一后的走在街上。我特地放慢了速度，但她好像无意和我并肩而行。
这就算一起回去了？华婷说要和我一起回家，我还期待了一下，结果却是各走各的……华婷到底怎么想的？
“陈冰。”很突然地有人在身后叫我，我转过身去看的时候才知道是华婷。
“什么事？”
她低头不说话。
“呃，你刚才叫我了吧？”
点头。
“那你叫我是什么事？”
她抿紧了嘴唇，猛地抬起头，然后挤出蚊子一般的声音：“我喜欢你。”
我愣了两秒，肩上的挎包“咚”地掉到地上。
第二天，我在校门口遇到了华婷。
她从黑色的轿车里出来，对驾驶座的人笑着说“谢谢”后，和停在原地的我四目相交。
——你开玩笑吧？
昨天我这样说完后，她茫然地垂下头，眼眶渐渐变红，透过发丝的缝隙可以看见她紧咬嘴唇，过了一会，华婷声音颤抖地说：“对不起，我先走了。”而后低头跑走了。现在，华婷也是一副茫然的表情，眼睛有些红肿。她远远地看着我，勉强地笑出来，可是很快又变成想哭的表情，她用手捂住嘴，转身跑进学校。
整整一天，我都没和华婷说上一句话——尽管平时也说不上话。好强的负罪感啊，第一次被女生表白，还是这么漂亮的人，但是我却说出那种话。是不是应该去问清楚呢？可这也太尴尬了吧？
“陈冰。”王政鬼一样出现在我眼前。“华婷的脸色是不是不太好啊？眼睛红红的，难道是哭过？”说着，他死死地盯着华婷。
“不要这么吓人地出现。你别老盯着人家啊，跟变态没两样。”
“哎，不要在意细节。你说是不是啊？”
“是吧……”我心虚地看向另一边。
王政怀疑地扫了我一眼，“难道你知道点什么？快说说看啊！”
“不知道！”
“昨天你没和我一块回家啊。”他怀疑地看着我，不停地用食指捅着我的胸口。
“被老师抓去当苦力了。再说不是你丢下我跑去玩了吗？！”我想起昨天一放学，王政就甩一句“我先走了”，然后就以光速消失。明明说好了陪我练八百米跑的。
“哈哈哈，是这样子吗……话说。”他马上换了副正经的样子。“你知道华婷要去德国留学吗？”
“啊？不知道啊。”原来还有这种事吗？华婷这么厉害？
“好像是收到了德国学校的邀请，听说是所有名的音乐高中。”
“音乐？钢琴吗？我是知道她在哪个有名的钢琴比赛里拿奖了的，不过没想到她要出国留学。”所以才要和我表白吗？那我这样做岂不是……
“听说是她爸要她去的，他爸好像是个音乐家。她家超有钱的。”王政自言自语又说了一堆，最后在我快走神的时候说了一句：“要是毕业的时候，你能跟她说几句的话，她肯定会很开心的吧。”
生生惊出冷汗。我惊异地看向王政，他一向没心没肺的笑脸换成了某种期望的笑容。
“麻烦你送到音乐教室了。”老师这么说着，不顾我的意愿就把一沓的五线谱放到我手上。
“啊，又来！老师我有急事！”
“没事，华婷肯定在音乐教室。”
“我没问这个，老师！别走啊老师！老……”都走了那么远了，叫也没用吧。真是我行我素的人！话说为什么又是我！
音乐教室，华婷……啊，这下麻烦了，我现在不想碰到她啊。
拿着乐谱，我一步一步挪近音乐教室，心里飞快地考虑着遇上华婷该如何是好。空荡荡的四楼长廊，只有我一个人不情不愿、走两步停一下的身影。音乐教室的钢琴声越来越清晰，再怎么拖时间我也到了音乐教室门口。
通过开着一条缝的门，我不动声色地偷看里面。华婷坐在钢琴前，手指熟练地在琴键上跳跃。背对我的身影纤细而落寞。琴声里透着浓浓的悲伤让我的罪恶感更加强烈。
糟透了。不想进去、不想进去、不想进去……
像是听得见我无声的怨言，琴声在最后的“do”消逝后不再继续。取而代之的是断断续续的啜泣。
以为她要走了而松了一口气、马上又听到哭声的那个瞬间，我大脑一片空白——华婷，哭了？
透过门缝，我看到纤细的背影深深垂下头，肩膀不时抖动一下。
——我喜欢你。
为什么会是这么绝望的表情呢？
“陈冰，我喜欢你……”啜泣中隐约听到的话瞬间像破碎的玻璃，深深地刺进我的心。
我推开门走进去。
华婷被吓了一跳，回头看过来，泪痕清晰可见。她随即又转过头去。那个满眼是泪的样子，用力的印在我脑中。我站在门口，不知所措。
沉默铺天盖地地吞没这里。我和她都不说话，任凭沉默对自己严刑拷打。
过了一会儿，她说：“我没事的，你先回去吧。”
就这么逃走的话，她会受伤的……可我做得了什么？
“你、要去德国留学了吗？”我口干舌燥。
她没有动作，看着黑白的琴键。“你知道了啊。”
“不会再回来了？”
“大概吧。”
“这样子啊。”不行，我得说点什么，说点什么……
风从窗口吹进来，蓝色窗帘的边角飘起。“我喜欢你。”她突然说，“能告诉你，我已经很满足了。”她温柔的笑容像极了我曾看过的某幅画上的圣母玛利亚，但是却又比圣母玛利亚要真实。
华婷的身体倾斜，慢慢的、慢慢的面朝下倒去。倒在地上，只发出像是衣服落地的声音。以致于我站在原地许久，都只是看着她毫无动作的身体发呆。而等我反应过来时，才慌慌张张地冲过去抱起她。“华婷！华婷！”我一边喊她的名字一边使劲晃她的身体。不行，我要冷静！冷静！
她缓缓睁开眼。她的嘴唇微微启合几次，声音也听不到。
我俯下身体贴近她，“什么……”
又是几次启合，那是非常微小的声音：“能回来，太好了。”
意义不明的话语，温暖的笑容，然后是止不住的血……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B】
办完手续以后，我搭上来接我的车子回家。黑色的车里，只有我和司机李先生两人，显得非常宽敞。
看着越来越远的学校，我感到的是不舍还有越来越深的后悔。为什么没有和那个人告别呢？这之后已经没有机会了啊……再也见不到他了。再过几天，手续办好以后，我就要去德国了……爸爸不会让我再回国了吧？
“小姐。”
“啊，什么事？”我回过神来。
“今天晚上的宴会我会在六点来接您，时间不多，还请尽快准备。”一本正经又满是敬词的话——在家只能听到这样冷冰冰的话。
“好的。”上流社会的宴会，不管我愿意与否，都得参加。我和他，是不同的……就算不出国，我也绝不可能和他在一起。
在无可否定的现实面前，我只得闭上眼，遵从命令。
宴会结束，已是十点之后的事了。
穿着礼服的身体好沉，在宴会上弹琴助兴的手指如针扎一般的疼。
我坐到沙发上，背靠着靠枕也还是觉得很累。在视线的正前方，有一架三角钢琴。我想起了第一次和陈冰说话的场景。
那是在我刚入学时的事。父亲让学校在午间开放音乐教室给我练习，又另请老师给我上课。某一天，因为老师迟到，我就先一个人练习曲子。那个时候，一个同班的男生从窗户跟我搭话。那时候我只知道是同班的人，并不知道他的名字。
“音乐教室在午休会开放吗？”
真是突然的话。我告诉他我是得到了许可才会用的。他有点不解地看着我，问我是不是很喜欢弹钢琴。
“不是……很喜欢……”
“那你为什么还用这两个小时的午休时间来弹啊？午休不是应该拿来玩的吗？”
“那是……爸爸要求的……”
“你没想过不弹了吗？”
这个问题让我有点吃惊，因为我从没想过。做这件事是理所当然的，遵从爸爸是理所当然的，按周围的人的要求来做是理所当然的。所以，那时的我只是沉默，没有回答。
我从沙发上起来，走到钢琴边坐下，打开琴盖。深吸一口气后，我开始弹贝多芬的降E大调第26号钢琴奏鸣曲《告别》。
陈冰，谢谢你，问了我那个问题，让我知道原来还有那样的选择。但是，对于我来说，根本不可能去做那个选择啊。
那天之后，又过了几天。
从三楼的房间出来，走过挂满杰出音乐家的画像走廊，再经旋转楼梯走到一楼的客厅，我看到爸爸正坐在楠木沙发上，垂目看着一本黑皮封面的五线谱。那大概是半个月后要在音乐会上演奏的曲子吧。
听到我下楼的声音，他头也不回地说话：“曲子练得怎么样？”
“大概没问题了。”
“到那边，弹给我听。”爸爸仍旧看着五线谱。
我走到墙边放着的白色钢琴前，那是一架有些旧的四角钢琴，是母亲年轻时用的。母亲过世后爸爸就忙于音乐方面的工作，很少在家住。把它放在客厅，是爸爸为了空闲回来时能看一看这架载满母亲回忆的钢琴吧。
所以我才要成为钢琴家，成为另一个妈妈……我和妈妈长得很像，这让爸爸看到希望了吧？像妈妈还活着一样……太可悲了……那种想法太可悲了！
打开琴盖，卷起盖在琴键上的软布，我开始弹琴。对必须离开的命令、对爸爸的怨恨使手指不自觉加快了速度，本该柔和的地方变得尖锐刺耳……
“华婷。”
被吓了一跳，我停下来。回望爸爸在的地方。那张严肃的脸让我不寒而栗。糟了……融入太多个人感情了，没有按照乐谱来弹……
“乐谱上是这样写的吗？”
“对不起……”
“回去再练。明天我要听到准确无误的琴声。”
——你没想过不弹了吗？
手指发疼，全身颤抖。爸爸啊，你可知道我已经为你的自私抛弃了我的所有吗？你知道我是你的女儿而不是妈妈的替身吗？你知道——我有多恨你吗？
“不要。”
“你说什么。”父亲看着我，声音里是隐约的愤怒。
“我说不要！我不要弹钢琴！我不要去德国！”我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用尽全身力气瞪着爸爸的眼睛。“我不想弹钢琴！我不是妈妈！我不是！”
父亲的脸色变得青白。他也站起来，张嘴要怒骂时，我眼前的世界颠倒过来，身体发疼。
没反应过来，身体里面迸发出难以忍受的疼痛，像是有什么大量涌进来的痛苦！我用力喊着，却听不到自己的声音。这持续了大约十秒，一切的痛苦像是开玩笑一样的全消失了。
发生什么了？
我四下张望，却发现自己并不在家，而是在我熟悉的学校音乐教室。
为什么？
听到细小的声音，我回头看，站在那的，是我以为再也见不到的陈冰！
他正往架子上放乐谱，看到我，他笑了笑：“我是帮老师送乐谱的。”
“哦。”
“那，我出去了。”他放下乐谱，走向门口。
陈冰要走了，他要走了，再也见不到他了！“陈冰！我……可以……和你一起回去吗？”忍住再见到他的喜悦，忍住快要夺眶而出的眼泪，我叫住他。
“可以啊。”他回答。
还能再见到你，还能再和你说话，还能再在一起，这真是莫大的幸福！
“我喜欢你。”
我想告诉你，我想表达自己的真实想法，我想和你在一起。
“能告诉你，我已经很满足了。”我对他笑，我真的满足了。时间倒流了，让我再一次见到你，可以告诉你：我喜欢你。
如此感叹的时候，身体变沉，眼前漆黑，我倒了下去。明明倒了下来，却没有任何感觉，也没有碰到地板的冰冷。为什么呢？好奇怪。
“华婷！”
陈冰在叫我。
“华婷！”
为什么要用那么难受的声音叫我？我还好好的啊。看着面如死灰的他，我好想再告诉他啊。
“我喜欢你。”
“什么……”
“能回来，太好了。”
想告诉你，因为喜欢你，人生才有了色彩；因为喜欢你，我才没有在弹琴中绝望；因为喜欢你，我才第一次反抗了命运。好想再看看你的脸啊，好想再说喜欢你啊，好想一直待在你身边。就算被拒绝了，就算整晚都在哭，就算被心痛折磨，我也还是喜欢你，喜欢你啊，陈冰。
【C】
“华婷。”我轻声叫着怀里那个人的名字。然而没有回应，只有血不断从她的身体里，如同汗液流出来，没有伤口，也止不住血。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
是我的错吗？是因为我没有接受她吗？是吗？不要死，不要死，不要死……
“华婷不要死，不要死……”
为什么胸口会那么难受，我不明白，不明白。我只能抱紧怀里的女孩，不停地说着不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