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火葬场

第十章 火葬场

这几天的审判一直心不在焉。不仅仅是对劫赦他们的罪名而不安,其实更觉得自己对狼岸太决绝了。我甚至觉得狼岸是有在帮我的,那天若不是他把出口留在一楼,我说不定就要被困在那里了。我那天那么冲动,提那些蛮横无理的要求,让他冒着被切指的危险来帮我,我真是疯了。

想到他以前给我过的温暖和安慰,而我却亲手揭开了他在我面前藏好的不堪。他也有他的苦衷,说不定是为了我好,我就那样打断他一走了之,如果他以后再也不敢面对我怎么办。

这时候天池把我叫到了藏书阁。

“孩子,说说这几天你在想什么吧。”她摘下沾满指纹的老花镜,用打量的眼神看着我,“我老归老,你眼睛里的不安我还是看得见的啊。发生了什么事情不要一个人藏着噎着,更不要因为自己的情绪影响了审判啊。”天池拉着我的手说着。

其实我心里是恨她的,她对这里的事情这么清楚,却从未跟我提起过劫赦他们的事情。如果不是我那天看到了记录册,恐怕我会在这里被蒙上一辈子。

我看着地上说:“奶奶,我来这里审判究竟是为了什么?”

她听了拍了拍我的脑袋,笑起来:“为了惩治罪恶。傻孩子,还在担心这个吗?劫赦他啊,选择你是没有错的,你没有让我们失望呀。你现在做的都是对的,你是一个很棒的审判官……”

“我现在做的真的是对的吗?为一个杀人犯工作,这真的是对的吗?”我看着她,冷冷地问道。

天池愣了几秒,握住我的手也松开了。她慢慢站起来,弓着背弯下腰,艰难地提起桌子下面的煤油灯。

“嚓”,熹微的火光照亮了她斑白的发髻,我看见她干涸的瞳孔在夜幕的笼罩下,像极了一口深不见底的枯井。在年月的雕琢下,那里面藏匿了多少我无从获知的故事。

天池把煤油灯放在桌子上。从一旁的书架上抽出了一本陈旧的册子。

她戴上老花镜,捧起书麻利地翻到了某一页,那动作熟练到好像练习过一样,然后她把书推到我面前:“你看,这些是我的儿女们。”

照片上两男一女的照片,下面写着雁启仁、雁断**雁淑娴。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他们曾经掌管过这幢监狱三年多,后来被人揭发在暗中计划着想要摧毁这里。他们都成了叛徒,被抓起来接受了死刑。怪我当时只知道忙于管理监狱啊,从来没问过他们在想些什么,到现在我都不明白他们当初为什么要背着我做那些事啊。”老人叹了口气,接着说,“罢了罢了,都过去快十年的事了,不提了啊。只记得当时我已经一把年纪了,哪有精力管得了这么多的犯人,小寒她当时年纪也太小了。那一年监狱面临着无人看管的局面。后来我日思夜想,终于下了决心。我在那些尚未接收死刑的死刑犯里面,挑出了三个勇于改过自新,痛改前非的犯人,让他们来掌管这个监狱。我的举措确实有些唐突了,我也不是没想过坏的后果。但是相对于这个世界的命运,我不能置之不管,这样总比什么都不做的好吧。唉……这也是我当初对自己下的一个赌注。这些年熬过来了,他们并没有让我失望啊。后来,为了不让别人对他们产生不好的想法,也为了掩人耳目,我让劫赦做了这幢监狱的主人,景商和夷生分别作为他的大徒弟和二徒弟。”

天池合上那本陈旧的册子,看着我说:“孩子啊,我们隐瞒你的,并不是坏的事物啊。你要知道,现在这幢监狱,是凭借他们三个的双手创造出来的呀。既然这样,又何必把他们不堪的过去告诉你呢。是人总会有过去的,人无完人,改邪归正也不是什么奇迹。善恶美丑,有时候并不是绝对的啊。”

我抬起头,看见星光盛满在她的眼睛里,沧桑的脸庞依然美丽得让人想落泪。她身旁的窗边,隔着玻璃,有几只萤火虫扑哧着翅膀,星星点点的闪烁着。像是背负着发光的秘密,悄无声息地融入无边的夜色里。

我上了十九楼,远远的看见楼道里站着一个人,不动声色地目视着窗外即将泛白的天空。

“人凉。”我轻轻叫了他一声。

他转过脸来,看见是我,会心地一笑,那笑容在他苍白的脸上荡漾开来。那一刻我觉得他如果还活着会多么的好。

“你怎么在这里,我这几天一直都没看到你。”我慢步到他边上。

“你一定是白天的时候来的吧,傻瓜,你有见过白天出现的鬼吗。”他没有看我,慢慢揪起了眉,声音里透出一种哀伤的味道,低声念着:“我活着的时候,爱过这幢楼里的一个女子。我一直想去火葬场看看她的墓碑和照片。可是我发现自己怎么样都出不了这一层楼。”

“为什么出不了这一层?”我有些不明白。

“我当初就死在这一层。”他朝我惨然一笑,然后转过脸望向那仿佛被时间慢慢撕开黑纱的黎明,泛白的曙光在黑夜里溶解开来,“你知道吗,我死的时候,断掉了两条腿,拖着一只手臂,全身都是伤口,那血迹一路粘着我的躯体,在楼道里淌开来的样子有多壮观。如果我还能活着,我就算爬也要爬到二十四楼。”

我突然心疼的说不出话来。是撕心裂肺还是痛入骨髓,那种画面我不敢想象,恐怕疼到已经麻痹了。然而是怎样的感情支撑着遍体鳞伤的他,又是怎样的女子能让他爱到那样的境界呢。

“她……叫什么名字。” 我问道。

“她叫淑娴。雁淑娴。”

我用力推开二十四楼的大门。

这房间大到让我都难以想象。一排排整齐高大的火化炉散发着致命的热流,巨大的烟尘和灰烬沿着长长的管道被排出这幢高楼。早已失去灵魂的尸体被烧成一摊摊粉末。一瞬间所有带不走的恩怨以及爱恨情仇全都被关押在漆黑窄小的骨灰盒里。连姓名和标签都没刻下,一盒又一盒堆积在一起,就这样等待着被尘封几十甚至几百年。

我推开了房间里的一扇门,看见房间的左右安静得竖立着几排墓碑。左边的墓碑精致端直,右边的却是简陋歪劣的。前者是用来纪念,后者或许是用来警戒的吧。

我走近右边一堆墓碑间,越过一个个陌生的名字。

我找到了雁淑娴的名字。墓碑的一角上已经有了浅浅的裂痕和青苔。照片上的女子有着温柔如水的目光和长长的秀发,娇小的容颜竟让人心疼。

照片下方刻着一行字:“雁淑娴/第十七届记载官/后因合伙叛乱死于潜逃途中/叛乱罪”。

我闭起眼睛默哀了几秒。伸手抚摸着陈旧的墓碑,难以猜测是什么原因能让这么柔弱的女子能做出这样不顾性命的决定。

这块墓碑的边上,分别是雁启仁和雁断仇的墓碑。同样简陋的石碑,铺满灰尘的青石勉强立在地上,上面再也找不到一处多余的纹理和点缀。

我越过它们,看见了一张熟悉的照片。是人凉。

下面刻着:“狼曜/第十七届守狱人/后因携带犯人潜逃死于途中/涉嫌包庇罪”。

“狼曜。”我读了一遍。原来人凉并不叫人凉,这才是他的本名。

但是他和狼岸是什么关系,还有涉嫌包庇罪又是怎么回事呢?

Copyright © 2026 甲骨文小说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