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心如黑洞

第九章 心如黑洞

夷生被释放出来之后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他依旧马不停蹄地押送犯人,穿梭在二十五层高楼之间,我想他被抽到的惩罚必定不是降职那条。

他还是那样,来去匆匆,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这天雁断寒带我来到了她的工作间——二十三楼的备案间。

里面堆满了各种资料,报纸、记录册、名单、犯罪手册以及照片。虽然繁多,打理得也还算整齐。

“我十四岁的时候就开始在这里工作了,一晃就是五年,每天我要做的就是收集形形色 色的杀人犯的资料,追踪他们的位置,然后汇报上去。”她拿起一份报纸读了几页,便开始在记录册上誊抄起来,“我从来都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我只听我奶奶说过,外面的世界比这里大好多倍,我也不知道大好多倍是有多大。”

我放下手中犯人的照片,有些不知道怎么开口:“外面的世界真的只有你出去看了才能体会到它的大。”

“如果我一辈子都出不去的话那岂不是很遗憾。”她埋着头写字,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忽然想起了人凉说过的这里的出口只能进不能出,心情黯淡了下来。

越过各种泛黄、褶皱、崭新的资料,我来到角落的一张桌子边。一本外皮特别的记录册吸引了我。与别的记录册不同,它的封面有一个镀金的太阳,周围的光晕曲折而绵长,边缘一周嵌了好几块仍有光泽的红宝石,有几颗却已经掉落,留下生锈的褐色底托。书边上还有一个精致的小锁,古铜色的花纹,让我联想到神话里的封印书。

我伸手翻开它,惊讶地发现记录册并没有上锁。

书本上写着几个犯人的资料。当我把目光锁定在犯人姓名那一栏上的时候,一种前所未有的麻木感击撞过来。猝不及防的我感觉心脏像下坠了一段距离一样,身体里每个器官都被击撞得振动了一下。

书页上写着几行工整的铅字印刷文字:

“劫赦,故意杀人罪,连杀陶家村一家五口重犯;

夷生,敲诈勒索罪,故意杀人罪,对自己亲叔勒索钱财后将其分尸并投河;

景商,故意杀人罪,用铁棍捶打张某导致受害人五脏碎裂当场死亡”。

后来我也不记得自己是怎样带着那种落荒而逃的心情离开雁断寒的工作间的。我只记得回来的途中脑子里面嗡嗡作响,心口被人勒住了一样的难受,我像是被困入黑洞的迷失者,昏暗的楼道和窄小的空间把我的情绪压榨得找不到落脚点。后来我看见了狼岸,他笑着对我说着什么,我没有听清,我像是找到了一条略带微光的路,就算那可能仅仅只是石缝间照进来的光源,我也必须得疯狂地抓住仅存的一线希望:“狼岸,你送我去一楼吧,求你了。”我颤抖着说。

狼岸一下子收敛了笑容:“怎么了?你要去一楼做什么?”

“拜托你放我去吧。”

窗外下起了暴雨,冷风呼啸着从窗户缝里钻进来。虽然我知道这些景色都是假象,但不知为何身体就像不属于自己的一样,开始不听使唤地颤抖起来。

“到底出什么事了?你说出来告诉我,就算不能到一楼我也会想一切办法帮你的呀。”他很是着急的对我说。

那神情让我感到安心,也没有那么冷了,于是我决定对他开了口:“我真的害怕,怕这个杀人犯惩罚杀人犯的地方,我怕自己总有一天会被他们当成替罪羊关起来,替他们……”

“杀人犯?你都知道了?”他突然打断我,像是被人拆穿一样神色惊慌起来。

“怎么?难道你……”我不敢问出声。

“对不起,我……”狼岸低着头不敢看我,像是一个犯了错的孩子,显然答案已经很明显了,“其实我以前杀过人,被关进了这里,后来也是被天池挑选出来,才开始在这里工作的。”

我不但没有逃出黑洞,这条微光的小路又用布满的荆棘给了自己狠狠一击。我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不发出任何声音。对于这幢藏满秘密的高楼,我只想在它一层一层为我摊开之前仅仅只是静静地观望,然后慢慢习惯它呈现在我面前的波澜壮阔。我把自己最初没有屏障的心建筑起来,这样不管它最后是以怎样的气势与姿态坍塌下来,我都可以不紧不慢的承受所有的负重,甚至变得刀枪不入。

“但是请你要相信我,我今天能站在这里把这些坦白给你,是想证明我真的是改过自新了。我希望你不要因为我的这些过去而不敢面对我,我们还可以像以前一样对不对……”

“放我去一楼,就现在。”我不想再听他解释了,我现在只能靠自己逃出这里了。

“可是木蝶,你知道的,古界以下都是禁区,我不能滥用私权啊,而且就算你到了一楼也没有办法出去的……”

“你可以不帮我,但请别打破我的希望,别让我恨你。”我头也不回地走了,身后的他也没有叫我一声。

我还是不甘心,我就突然觉得以前对狼岸的看法全是错觉。不过也罢,哪里会有人替你掏心掏肺的,更何况在这幢满是罪恶的监狱里。我还是选择了躲进古界边上的房间里面等着,想找机会到一楼去。

这时候我听见狼岸用钥匙开门的声音,他应该是带着夷生进去了。过了一会狼岸出来了,我听见了上楼梯的声音。我很奇怪,这个时候他要去哪里呢。

我也没想太多,赶忙进了古界。一进门就看见了那扇蓝色的门。

我来到了一楼,夷生在房间里面接犯人。我再次躲到隔壁的房间,等听到了他们渐渐离开的脚步声后才敢出来。

那是一扇特别的门。上面满是复古的雕花和红漆,尽管岁月侵蚀得失去了原有的色泽和花纹,但门上的锈迹和灰尘,给人一种说不出的古老和沉重感。把手上的金狮子被空气和汗水雕成了深褐色, 我小心翼翼地轴开了它。

复古的大门、精致的雕花、金狮的把手,给人太多的神秘感和期待。可是打开门的那一刹那,出现在眼前的画面像是给我心头的火焰上浇了一盆冷水。

这房间,窄小、昏暗。没有桌子,没有椅子,更没有床。有的只是,一扇小门和一个类似取款机一样的机器。

我出门左右张望了一下,看见没有人,便关上了房门。

我慌忙来到机器前面,上面有着密密麻麻的按钮。我试着按了一下开门键。

我闭上眼,听见了自己心跳的声音,还有什么其他的声音灌进来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

“安岚,记得把握好节奏,这次我们拼了。”

“我说你,还想玩消失。我说过你逃不掉的呢,这辈子都逃不掉。”

“其实我多希望我们能回去,你知道吗。”

突然一阵短促嘈杂的提示音将我拉回现实,睁开眼,我怔住了。屏幕上闪出的一行刺眼的红字顿时让我跌入谷底:操作错误。

我立刻又按了一遍,红字依然没有消失,门也没有开。

我抓狂地把其他的按钮都按了一遍,那扇小门依旧没有任何动静。就像长安的城门一样死死紧闭着,把我千军万马的情绪关在外面自相残杀。

最后的希望也灭了,我已经溃不成军。我抽泣着开始拼命地敲撞那扇小门,使劲转动着满是锈渍的把手,我大声哭喊着,敲打着,却始终打不开那扇门。

渐渐的,我累了,贴着墙壁坐了下来。

周围一下子安静得恍如真空。我的脑袋顿时像被撬开了一样,蜂拥而入的情绪浇灌了进来。

我开始后悔自己当初的义无返顾,忽视了秘密这个任何时空都会深藏的东西。在没认清这里之前就把人间的现实想得那么不堪一击。现在想想,再勾心斗角的也是在生活,再践踏别人的尊严也不会有人践踏别人的生命啊。

而这里的我呢,多像是他们被蒙上双眼的忠臣,一直都被埋在谷里,还要任劳任怨地为他们效力。连自己的主人、自己的同伴是什么样的身份都不知道。日日夜夜被一个杀人重犯所使唤。还要亲耳聆听杀人犯口中所说的公正公平,熟背他们订下的法律条文,接受他们口中所谓的期望,为了他们犯下的罪孽在这里不辞辛苦地审判,听他们为了自己所谓的原则而相互争执,为他们维持这幢本该关住他们的监狱。这真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

我自嘲地看着自己沾满法律条文的双手,站了起来。望着四周监狱一般封死的墙壁,心灰意冷。现在我被困在这个无依无靠的地方,又能做出怎样的反抗呢。

Copyright © 2026 甲骨文小说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