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假象都只是期望
“那个……谢谢你了。”雁断寒从走廊的角落里走出来,对我说。
“这点小事没什么。只是你们刚才……”我没敢说明白。
“二十五楼是这栋楼最早的主人为即将接受死刑的犯人留下的幻觉系统。是一个幻想的空间,犯人把脑海里最后悔的事情想出来,可以通过系统的整理,再将事件从后悔点的前一秒开始输入到他们的脑海里,这样后悔的事情可以在犯人脑中按照他们期望的想法重新来过。当然,虽然过程很真实,但也只是幻象罢了。这是很多犯人在临死前得到的最大的宽慰。”
“原来这里还有这种系统。”我有些惊讶。
她盯着地面,并没有在意我的话:“我喜欢他,即使他心里面一直住着别人。”微弱的光线在机器的转动下忽明忽灭,她忧伤的表情却在视网膜上始终没有暗下去。
那一刻,我才觉得她是孤单的。
“木蝶,你知道吗,”雁断寒背着光线,睫毛的阴影遮住了瞳孔的颜色,“景商他是这幢监狱里唯一有感情的人,也是唯一一个没有被教条法律所左右的人。别人不相信他,可是我愿意相信他。在这个布满血腥和肮脏的监狱里,别人的残忍冷漠,永远感染不了他坚持的原则。”
她用手背迅速地抹了一下眼睛,看着我接着说,“但是自从劫赦掌管了这幢监狱之后,他一直规定过两人之间不能有过深的感情,所以我一直把这份感情藏在心里,不让景商知道。他执着着他自己的原则,我会执着着他。他是我唯一依赖的人,即使我们两个什么关系都没有。”
她的话仿佛有种揪心的力量,让我自动过滤了四周的嘈杂,耳朵里只能听见她的声音。
我走过去,抹去她脸上的泪水。她流着眼泪笑着对我说:“木蝶,我的好姐妹。这是我们的秘密,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好吗。”
“好。”我抱住她,微红着眼眶,拍了拍她的背安慰着说道。
我突然看见了她身后不远处的身影。黑长褂,高高绑起的马尾。
我抱紧了雁断寒。另一只手对着不远处做出了一个嘘的手势。
就当做我们三个之间的秘密吧。
不,也是我和你之间的秘密。景商。
这天傍晚,我闲在审判室的时候,看见夷生进来了。
“就你一个?犯人呢?”我盯着书页上密密麻麻的条文,转动着手上的笔。
“木蝶,夷生伤了景商,你好好审问他。”劫赦的声音从门外传过来。
我立马关了书站起来,往门口望去。
夷生两臂抱在胸前,侧着脸倚在墙边,不像一个来请罪的人:“我说过了,景商他想毁了这里,所以我必须先毁了他。”他盯着墙上快要剥落的墙皮说着。
“我不管你说的是真是假,重要的是你不能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以这种理由杀人,这是规定。你有心杀人,我就必须要惩治你。”劫赦拉着门把手,瞥了一眼夷生,便关门出去了。
“呵。”夷生冷笑了一声。暮色里雁群的翅影划过泛黄的水泥地,远处传来悠远绵长的钟声,这钟声包围在我们之间,像是给时间和空气打上了一层蜡。
沉默了很久,我拿起记录册,看见第一行写着 “擅自使用技能针髓伤害他人……”。
“故意伤害罪。”我盯着记录册,继续往下看。
“受害者中毒及时获救”。
“杀人未遂。”我咬着笔杆说。
“我不在乎。”那边传来冷冷的声音,“只是你们到现在都不明白,我的所作所为,真的只是为了我自己吗。”他深吸了一口气,游离了一下视线,最终还是看着地上说,“我所做的只是我能做的,如果真的到了那一天,我发觉光凭自己的能力是完全不够的时候,我希望你可以放低你的姿态站到我这边来。不要把那些所谓的条文定律看的这么重,有时候它反而会阻碍我们的判断。”
我看着单子上罪名后面的空格,笔尖悬在半空:“你和景商,你们从来都没有设身处地的为对方着想过不是吗。你有你的原则,他有他的原则,你们谁都不想退步。景商他也许是把那些造成犯罪前的压迫看得太重,虽然有时候会反驳别人,但他并没有恶意啊……”
“你了解他吗,你知道他都做了些什么吗。你什么都不知道,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为他说好话?你们都只能看见他的表面,只能看见我对他的伤害。你们怎么不看看他是怎么样反过来把我们和这里全都毁掉的?”
“夷生,好了,别说了。”有人拍了拍夷生的肩膀打断了他。
夷生看了他一眼,耸了一下肩,从墙边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倒也没再说什么了。
少年转过身来,藏青的短褂,留着一根辫子。我这才看见是狼岸。
他看着我,笑了一下,光线将他脸上的轮廓照得格外分明。不知道是因为晚风的温度还是夕阳的温情 色调映衬的,那笑容竟会让我感觉温暖。
他来到我面前,坐在边上的椅背上看着夷生的背影说:“他一向对人冷淡,话多的时候只有一个原因,就是有人抵触到他的原则底线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夷生单薄的背影。窗外面巨大的落日在燃尽之前散发着最后的光热,冲破云岚和尘埃的光圈从几十亿万公里的距离直达眼球,几乎要让人晕眩。
手边又旧又厚的概论书安静的躺在那,镶在书角的金边和封面刻板的七个大字显得那样讽刺。
然后我拿起手中的笔写下了七个字:
“二级内部杀人罪”。
狼岸带我来到审判室边上的一个休息室。
房间里有一扇巨大的落地窗,从这里能看见一整座小岛,还有大海。
铺天盖地的汪 洋占满视线,夕阳打翻在海平面上,整个海面像是被洒上了一层碎玻璃渣那样耀眼。翻滚的金橘色海浪充斥着无数幻想的泡沫,撞碎在礁石岩壁上。思绪接踵而来,一个不小心就落入记忆的漩涡,沉入海底。延绵的海岸线将细软的沙滩吞没,渺小的渔船漂泊在看不见港湾的海面上乘风破浪。海上的灯塔安静的亮了起来,夕阳藏入了大海。
“为什么我们不能离开这幢监狱去往外面的世界呢。”我贴着玻璃窗感受着窗外的风景。
“你错了,”狼岸走到我边上,望着那真实的海面和辽阔的天空,“这幢楼是一个完整的世界。而这世界之外什么也没有。你所看到的只是你所期望的,都是假象罢了。在这里没有人可以走出这幢监狱。”
我愣住了,怔怔地看着玻璃窗外的景色说不出话来。
狼岸把手触到玻璃窗上,瞳孔却是没有焦点的:“还记得在来这里之前,我是个与社会格格不入的人。我几乎不会心平气和的跟别人说话,也从来不会让步。我经常打架抽烟,和兄弟们一起砸别人场子。其实我心里面一点都不喜欢那个自己。可是我必须得那样,我怕被淘汰,我爱面子,我按照他们期望的样子活着。表面的潇洒,其实我一点都不快乐。我那个时候想过,自己再也不会有重来的机会了,就这样完蛋吧。可是我做梦都没有想到我会来到这里。这幢监狱就像是我的第二人生。我庆幸自己能够带着人间的记忆在这里重新开始,拥有了挽回一切的可能。没有人了解你,没有人期望你,所以你可以活成任何你最想要的样子。木蝶,我觉得你不必逃避什么,总会习惯和庆幸的。”
我叹了口气,内心却还是不平坦,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一样:“可是我并没有你那么乐观。我害怕自己永远都回不去,我害怕失去我珍惜的人和梦想。尽管在人间我有很多不想见的人,不想面对的事情,但是我多么怀念那种悲欢离合的复杂感觉,至少很充足。而这里,除了审判还是审判。而你口中的现在我们都拥有了重新改变自己的机会,但是再想想,我们永远都无法改变我们曾一度后悔的事情不是吗。”
“傻瓜,不是我乐观。只是你体会不到我那种重获新生一样的感觉。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去形容。我只是希望你明白,我说的重新开始,并不是去改变已经发生的事情,而是挽回所有可能发生的事,再也不要让自己后悔。就像我一样,失去过太多,所以这一次我不会再轻易被别人的要求和期望限制住了,只要我所认定的,我就再也不会放开。”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放大,我却很难猜测到他话语背后的秘密。狼岸一直给我一种很容易接近却很难了解的感觉,我不知道是不是只有我是这么认为的。
“你知道吗,有一种鸟类,他们有着冰蓝色的羽毛和长长的尾巴,它们叫冰劫鸟。别看它们名字里有一个劫字,它们并不是带来灾难的。我听天池说过这样一个传说,有一年监狱里的犯人集体造反,因为那个时候还没有消除犯人的攻击力这个步骤,所以犯人们首先在数量上就占了优势,监狱里的管理者们为了躲避犯人的攻击,只好一起躲进古界里避难。他们在古界险恶的环境下围成一个圈开始祈祷,中途有的病死了,有的冻死了,但存活下来的人并没有停止过,他们一直祈祷了四天四夜。后来天空中飞过了一排冰蓝色的有着长长尾巴的鸟,它们在天空中盘旋了很久很久,像是传递着一种信号。然后他们身旁出现了一扇蓝色的门,有的人担心外面有太多的犯人在等着他们出去送死,而有的人觉得这种情况有些奇妙,于是甘愿冒着危险走出那扇门想去看个究竟。奇迹发生了,就似乎是冰劫鸟的庇佑,那些造反的犯人们全被重新关进了监狱里,就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所以木蝶,总会有冰劫鸟来为我们化解灾难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我这才注意到他的左边脸颊上有一道很浅的三四厘米的疤痕,似乎是刀疤,在他的笑容衬托下却仿佛从来没有疼过一样。
他的身上被黄昏抹上了一层不具名的颜色,发丝间缠绕着风声和潮水声。表情也深邃了起来,像浸在糖水里的海绵一样粘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