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原则

第七章 原则

我往审判室走去,老远就看见夷生靠在门外的墙边上。

我知道他已经把犯人送到房间里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脑海里快速默背了一遍天池叮嘱的要点,便推开房门进去了。

玻璃那端坐着一个人,一声不吭的。房间里有阳光打进来,光斑打在他的身上,这画面却让我感到莫名的心酸。

我翻开记录册,上面第一行写着:“持刀砍断受害人脖颈,受害人抢救无效死亡”。

我拿起笔,问道:“案发当天你是否持刀砍断了李某的脖颈导致他死亡。”

那边没有动静。我抬起头,站起来敲了敲玻璃:“听见我说话了吗?”

那边依然没有动静。我绕过毛玻璃,看见一个中年男人低着头,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地上,似乎并没有在意我。我看不见他的表情。要不是他交叉在一起的手指在颤抖着,我真以为他死了。

“我说,案发当天你是否持刀砍断了李某的脖颈导致他死亡?”我提高了音调又问了一遍。

那边一片死寂。

差不多僵持了一分多钟,一滴眼泪落在了他的裤子上。随即他魁梧的身体带动着衣衫颤抖了起来。轻声的哽咽从空气里传开来,等久了我才察觉到那是哭声。从哽咽到悲鸣,身体也开始抖动得剧烈。他像是在反抗着什么,又似乎不是。他并没有道明的意思,或许是觉得这样的反抗也是徒劳吧。

差不多过去了五六分钟,他渐渐哭得没有了力气,开始抽泣起来。

我在自己快要被消耗完耐心之前坐回座位,拿起笔:“案发当天你是否持刀砍断了李某的脖颈导致他死亡。”

“是,是我,是我杀的!”他依然抽泣着,用充斥着鼻音的声音吼道。

“那么,是故意杀人罪了。”我提笔准备写。

“等等。”门口有人喊了一声。这声音,格外的熟悉。

我停下笔转过头来。黑色长褂,高高绑起的马尾,是景商。

“你怎么在这里?”我以为他死掉了呢。

“这个人,不是故意杀人。”他走进来,面露难色。

“你怎么知道?”

“那时候他们一家遇到了劫匪,劫匪拿他妻子做人质,让他们交出十万块。可是他们家那一年负债累累已经拿不出多余的钱了。劫匪看他们迟迟拿不出钱便放狠话说会立马杀了他的妻子。他为了保护他的妻子,迫不得已把劫匪杀了。”景商看着那个中年男人,一字一句的说着。

“你知道的怎么那么清楚。可是资料上并没有提供这些,也就是说,没有证据。”我看着记录册无奈地说。

他突然夺过我手中的记录册扔向一边,然后双手搭在我的肩膀上,表情严肃的说:“他们家住的比较偏远,人烟稀少,目击者哪有这么容易找到呢?如果说那天凌晨真的没有一个目击者,你就愿意这样冤枉一个为了保护自己妻子而背负杀人罪名的人吗?你这样做和杀人有什么两样?”他激动到整个人都颤抖起来。我在他眼里看到了愤怒,悲哀,还有一种我读不懂的委屈感。

“你冷静一下,”我推开他搭在我肩膀上的手,“故意杀人,过失杀人,这些罪名不是我创造的,也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的。条文上规定了什么就是什么,你就不能体谅我一下吗,我总不能无中生有给他造出假证据来吧。”

“体谅你?那谁来体谅我?谁来体谅我们呢?”他用泛着泪光的眼神盯着我,一步步往后退,“你只知道一味地追求他们教条的原则。人们总会因为某种压迫而犯下罪。你们需要惩治的是那些引起我们犯罪的源头,而不是我们因为压迫而采取的防御啊。”

景商和犯人都被夷生带出去之后,我一个人在房间里,提笔写下了一级杀人罪五个字。

然后我放下笔,仰起头闭上眼睛。心里莫名的不安。

甚至有那么一瞬间我怀疑过自己所做的是否是对的,自己坚持完全的公正是否是对的。会不会真有那么一天,在面对自己亲人犯罪的时候,我也会像现在一样大公无私地订下他们的罪刑。变成雁断寒眼中冷酷无情的人。

“孩子,想什么呢。”耳边喑哑的声音拉回了我的思绪。是天池。

“哦,奶奶,你怎么来了。”

“不放心你,来看看。”她找来一张凳子坐在我边上,笑着看着我,“第一天审判,不要太勉强自己了,坚持自己的就好啊。”

坚持,我要坚持的是什么呢。我看着奶奶,她花白的发丝缠绕在一起,像一位时间使者一样,阐述着我永远都猜不透的谜题。

这时候夷生进来了,他一句话也没说,把我的审判结果带了出去。

“奶奶,这个世界的人似乎都很匆忙,来了又走,能说上的话也不过几句。”

天池叹了口气:“唉,停留的久了反而会想得多,一不小心就会乱了自己的原则。”

“原则?那奶奶,你有自己的原则吗?”

天池望着窗外快被淹没的落日,笑着说:“傻孩子,我老了,就算有自己的原则又有谁会听呢。”

这天我经过藏书阁的时候看见了景商。他正往楼上走去。我放轻脚步悄悄跟上。

潮湿黑暗的楼道,我吃力地摸黑来到了顶楼。并没有想象中的幽黑寂静。耳边机器运作和齿轮转动的杂音穿过走廊传开来,有种其妙的宽阔感,就好像来到了一个工厂。冗长的走廊里,有光线从前后两扇玻璃门里透了出来。前方的身影像是和我一样找到了视觉的依靠,加快了步伐,走到玻璃门面前。他往里面张望了一会,然后推门进去了。

我跟在后面,小心翼翼地来到了玻璃门前。

里面是巨大而繁杂的机器设备,一层又一层叠绕在一起,错综复杂,而被这些奇形怪状的机器所环绕着的,是中间一圈冰蓝色的椭圆形光圈。

站在那个光圈里面的便是景商。

我隔着玻璃门,看见他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闭着眼睛。周遭是机器扰人的嘈杂声,他脸上的表情却安详而美好,像是完全沉浸在另一个时空里一样。

过了很久,我看见他原本上扬的嘴角有了一丝颤抖,很快表情阴沉了下来。他睁开眼睛泛红着眼眶,狠狠敲打了一下身边的按钮,蓝色光圈消失了。他抬起头不敢眨眼,努力不让眼泪落下来,双拳紧握着。

最后他蹲了下来,紧抱双腿,把脸埋进臂膀,颤抖起来。周围机器的嘈杂声淹没了他的哭声。

我把手放在玻璃门上,犹豫着,又放了下去。我还是转过身,不忍看下去。

然后我看见了站在后门的雁断寒,她捂着嘴巴,抽泣着望着房间里的人,就像痛在自己身上一样。

她并没有看见我,我也不打算打扰他们。我转身走出一段距离的时候,后门开了。

“谁在外面?”景商问。

我停下准备离开的脚步,回过头来,看见雁断寒不知道什么时候躲了起来。

景商见没人回答,走出来往后门那边找过去。

我突然觉得不妙。赶紧跑回来冲上去:“等一等!是我……”

他转过身来,好像觉得不对劲,但还是问我:“你怎么在这里?”

“我……就很好奇幻象室,所以来看看……”

“以后这种地方还是少来,况且也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审判官。”他丢下一句话便消失在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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