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另一个我

第二章 另一个我

我和狼岸跟着师傅往楼道里走。

冗长暗寂的走廊里,微弱的灯光可以轻易让人萌生出一切幻觉。我放轻呼吸,锁住眉,艰难地捕捉他们的每一个脚步。

在狼岸用钥匙开门的时候,我叫了一声“师傅”。

师傅听见了,却未回头。

“你难道没有怀疑过我是谁吗?”我问他。

蜂涌而入的光潮把视线照得更加模糊。眼前的古木门被推开了。

“你不是同样也没有怀疑过我吗。”

世界像是归于荒寂。

“从现在开始,你要学会习惯这里的一切。要知道,这里不是人间,没有人会和你开无关痛痒的玩笑,没有人容许你犯错,没有人能给你重头的机会。你能做的只有冷静再冷静,因为你的任何一个决定都关系着你自己和这个世界的命运。”我并不懂师傅这话的意思,只有默默的跟着他一同踏入了门槛。

迎面的风带起了黄昏的马嘶。暖色的天空下,谁在荒野里哼起了一支古老而邈远的歌。那声音如同游离的尘埃一般找不到归宿。还未收拢的心一下子空旷得没有了边际。

“十九楼是古界。”雁群的翅影氤氲在遍野起伏的荒草间,“左边是黄泉。右边是碧落。”

“那我们在哪一边?”

“中间。”师傅似笑非笑地说。

“嗯?我们来这里做什么?”

“靠你自己领悟你的技能。还有,这里的一切温暖都是假象,只有危险最真实。”师傅的神色在雾霭的渲染下凝重起来。

我望着天边的火烧云,皱起了眉角:“这究竟是什么地方?”

“木蝶,记住我的话。”师傅退到门外,关上了门,唯有耳边剑一般的话刺穿我所有的防备,“先打败你自己吧。”

“端木蝶。我背负的伤痛是你所无法弥补的。” 隐约间,我看见一个女子傲慢地于微红的湿雾中清晰开来。夕阳下,她铁锈红的裙摆和暖栗色的长发在风中起伏着,冷漠的银色瞳仁里仿佛冰封了一整个冬天。

那样熟悉到仿佛早已融入我身体的容颜,让我惊讶的说不出话来。

“怎么,连你自己的脸都认不出来了吗?” 她用冷淡的,不可一世的眼神望着我。

“你是谁……”我吃惊到底气不足地问她。

“我是古界的端木蝶。”她微傲起头对我说。

“我不懂。”我盯着她,却看不透她眼睛里的情绪。

“我只是来向你宣布,你已经没有资格来做你自己了。”

“为什么要这么说?”

她抽出剑,不动声色地走到我面前:“你该固执的时候优柔寡断,该冷静思考的时候你又固执至极,你自私,你虚伪,你总爱逃避现实,而且永远都认不清自己,你哪一个方面比的过我?”她突然稳稳地把剑架在了我的脖子上,“现在,我给你一条最好的路。把这个资格让给我,你来做古界的端木蝶。”她贴近我的耳边,低低的,像是儿时的细语。

我紧闭着眼睛,动也不敢动,莫名的不甘心:“对,你说的是我,都是我。可是你呢,你没有觉得自己太过自私自大了吗。你拿我有的缺点来对比你没有的,这样公平吗?”

“哼哼,你和我提公平?”她冷笑了一声,然后撇过头去把架在我脖子上的剑扔在了地上,“这样好吧,我不强人所难,我们徒手来比。”

“比什么?”

“如果你被我打败了,就得把你端木蝶的资格让给我来做。你要是打赢了我,我就一辈子呆在古界做端木蝶。” 我看见她眼里的自信在熠熠生辉。

我愣了一下,望向这茫茫无边的荒野,毫无依托的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想起了师傅嘱托我的话,然后睁开眼对她说:“好,说话算数吗。”

“你能不相信你自己吗。”

我望着眼前这个骨子里与我血脉相通的女子,没有说话。

她突然挥拳将我打倒在地。

我坐起来,吐出一口浓血,转过脸来。

我看见她站在那里,嘴角还有未干的血迹,不出声地望向另一边。温暖的余晖将她的侧脸粉饰得让人心疼。

“你怎么……”我擦掉嘴边的血迹,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她闭上眼,像是在自语:“你知道吗,你的每一处痛我都能那样真实地感觉得到。但是你却从来都感觉不到我的痛。因为,我才是你的影子!”她的声音颤抖起来,在这空旷的荒野里找不到回音。

“别哭了,木蝶。”我站起来想握住她的手,却无法触及她透明的身体。

她转过脸来,一个心酸至极的笑容:“没有人可以抓住自己的影子。”

天空开始飘雪了,耳边又想起那支古老的歌,像涨落的潮水一般若即若离。

“既然这样,你为什么还要逼我?”

“你不比,就得死。”她昂起头,剑一般的目光笔直地刺向我。

冰冷的时间凝结成巨大的霜冻。一如葬礼上短暂而永恒的默哀。我吸了一口气,终于轻声念了出来:“木蝶。我死了,你还能活么。”

“所以说,只有你把我杀死。”她笑得那样平静。

“为什么要这样?”我静静地看着她,想看透她的每一寸骨骼与暗伤,还有我早已熟知却轻易忘掉的,她的过去。

“因为我是你的影子,这就是我的命。”来不及酝酿的话湮没在月光里。她突然收敛了笑容,毫不犹豫地持剑向我刺来。

一瞬间,我闭上眼睛。脑中出现了一片海。我清晰地看见了深海里发光的鱼群和疯长的水草。周围安静得如同真空。那些斑驳的光影刺在我的眼睑上,浅漠的疼痛。

突然,那片海颓然枯竭。我随即睁开眼,看见她的剑僵在了半空,然后整个人崩裂一般地碎开来,在空中幻化成无数细小的泡沫。她张开的嘴像是要说什么,却终究定格成一场秘密。

我安静地看着面前的狼岸,手心是那些泡沫留下的最后的温存。

“你不必说什么。因为我也不想看到这样的。”

我跪倒在冷冽的大地之上,狠狠地捏碎指间的冰雪:“你知道她这样会有多难过吗?”

“别这样,不要哭了……我带你,离开古界……”

“你走。我不稀罕。没有你我也能出去。”我死咬住唇,十指冰凉到麻木。

我清楚地听到无数冰雪碎在荒野上的声音。那样安静到繁华的寂寞。我突然感觉到了冷。

抬起头——他走了。荒野里是深深浅浅的,即将被填满的脚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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