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做一个审判官
我出了门,往楼上走。
这层是我一开始醒来的地方。于是我准备继续往上爬。
隐约间我听见了有人下楼梯的声音,那脚步频率很快,在昏暗的光线里反复击打着耳膜。
然后我看见一个修长的身影从楼梯上下来了。透过昏暗的灯光依稀可以看见那清爽的短发和白色长衫。他低头看着台阶,微斜的刘海遮住了一只眼睛,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快到我身边的时候,他斜眼瞄了我一眼。我还在庆幸在这难忍的昏暗楼道里可以碰上一个救星,他却什么话都没说,径直从我身边下去了。
“喂。”我慌忙叫住他。
“有事?”他停下脚步,转过脸,我看见他下巴上有一颗痣,在白皙的皮肤上显得特别明显。
他的眼睛一直盯着我脚边的地面,并没有看我。好像随时要走的感觉。
“没事……就是想问下你是?”
“这很重要吗?”他撇过脸去,冷冷地抛下一句:“没什么事就不要浪费我的时间,我们不一样。”
“哎……我……”我伸出手,手掌却刚好可以遮住他远去的背影。
我们哪里不一样。
夜色里无数细小的暗夜颗粒将他的身影拼凑成斑驳的画面,逐渐淡化在茫茫的夜色里。
带着惨败的心情上了二十一楼,我惊讶地发现这一整条走廊只有一扇门。我回忆了一下,就里就是人凉说的藏书阁。于是我带着好奇心开门进去了。
月光透过玻璃窗打进来,依稀可见空气里满是细小的尘埃,像极了水底的浮游生物在漫无目的地游离。周遭掺着淡淡的树皮香和煤油灯的香味,偶尔有翻书的清脆声响在空气里回荡开来。就像一个温柔的暗示,或者轻声的呢喃,顿时安全感散布全身的血液。
寻着角落的光源,我看见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坐在书桌前,弓起的脊椎阐述着岁月侵蚀的痕迹。她神色安详,烛光将她的眼眸照耀的泛起了光。
我清了一下嗓子,再慢慢走近她,生怕一个突然吓着她。
她听见声响,拿起一旁的木尺压在书页上,再轻轻将书本合上,然后慢慢摘下老花镜,转过脸来,沟壑纵横的脸上写满了沧桑,让人敬畏到不敢多出声。她用和蔼的声音对我说:“孩子,你来了啊。”
就像一个久违的亲人,那一瞬间我仿佛被什么东西拉了一下,不自觉地叫她:“奶奶。”
她安心地笑着,脸上的皱纹变得深邃起来:“难为你了孩子,坐下吧。来听奶奶给你讲一讲。”
我坐在旧木凳上,像个孩子听故事一样望着她。
“九百年前开始,这里就成了一幢监狱。为了惩治罪恶,我们世世代代都在这座监狱里坚守着,靠血缘一点点继承下来,一直到现在,劫赦继承了这幢监狱主人的地位。他负责掌管人犯死刑的抽签以及监狱整治。他有过两个徒弟,大徒弟叫景商,也就是卸力官。二徒弟呢,叫夷生,也就是押送官。这里还有个孩子叫狼岸,专门负责十九楼古界的看管和传送。至于我吗,我叫天池,是这里老一辈的继承人,现在老了不行了,惩罚罪恶这种事,就只能交给你们年轻人去做了。我也只能看着,”老人深深叹了一口气,用手抚摸着厚厚的古书,“不过看着也挺好,看着他们和当年的我一样,感觉什么都是公平的,什么都是该做的啊。至少活了快八十年了我从来没有后悔过。唉……”
我不知道天池在叹息什么,我凝望着这张沧桑的面孔,难以猜透她曾经经历的以及感慨着的感情。我甚至觉得涉世未深的自己渺小到没有资格去猜测和体会一个老人的心思。
“孩子,知道他为什么把你带到这里吗。”
“我…不知道。”
我望着天池慈祥的微笑,忐忑了起来。虽然是微笑,心里却丝毫没有个底。我完全是一个毫不知情的外来客,凭空来到这么一个复杂的空间,我也只能任人摆布不是吗。
“别担心孩子。他只是让你来帮助我们的。”
“帮助?怎么帮助?”
“我们需要一个审判官。”
“审判?为什么是我呢。”我有些觉得莫名其妙。
“因为你符合了他的原则,”老人笑起来,“这就是命吧,孩子,这是你的命运。”
我不懂,我甚至有些委屈,口口声声一句这是我的命运,就能理所当然地剥夺我的自由吗。
“呐,为了推翻恶势力,总需要一些人做出牺牲的。以后你就会明白了。”一个年轻女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转过身来,看见一袭紫色的连衣裙,瀑布般的金色秀发搭在腰间,甜美的笑容给人一种很想接近的感觉。
“奶奶,你的拐杖修好了。”女孩把一个雕满精致花纹的青铜拐杖递给了天池。
“哎好。对了木蝶,这是我的孙女,雁断寒。”天池向她招招手,“小寒,过来。这是端木蝶,劫赦的三徒弟。你们好好聊聊,木蝶她刚来,对这里不熟悉,你多照顾她一点。”
“知道啦奶奶。”雁断寒走到我身边,拉起我,朝我神秘的一笑,脸颊上的酒窝一下子深邃了起来,“我带你去个地方。”
那笑容像有引力一样,午夜仅存的微光和星辰全都汇聚在了她的脸上。
雁断寒带着我往楼上走,微弱的暖色灯光把她的紫藤色连衣裙染成了深褐色。望着她纤细的身影和轻盈的脚步,反倒让我安心不少。
“对了,我奶奶没告诉你吧,我是这里的记载官。专门负责把人间逃出法网的杀人犯的资料记载下来,然后汇报上去。”她转过脸来,有些得意的神情,“所以我对这里人的身世都了如指掌。”
我若有所思的点头,其实想知道的太多,不知道从何问起。
“你知道吗,我是奶奶唯一有血缘关系的后代,为什么不是我继承这幢监狱呢。”
“什么?”我停住了脚步,似乎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你知道劫赦是什么人吗。”她用一种笃定的眼神看着我,似乎想在我面前拆穿什么。
“他是…什么人?”我有些犹豫地试探性地问她。
“木蝶。”一个低沉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是劫赦。
他从黑暗里走来,一直到灯光下我才看清他的表情,和想象中的不一样。他神色平静,越过雁断寒的视线,径直来到我面前:“跟我来。”
我被他带到了二十二楼,走的时候雁断寒一句话都没有说,没有挽留,也没有告别。我特别想回头看一下她的表情,是无奈还是不安。可是我没有。
天渐渐有些亮了。我们快到门口的时候,有人在后面喊住了劫赦。
转过头,看到是那个白衣少年。这么冷酷的人,还会主动问候别人吗。
看见我们回头,他也没有想走近的意思,愤怒的眼神反倒让我觉得不走近为好:“他想毁了这幢监狱,你还是不相信我吗!”
劫赦微皱了一下眉头,略带不耐烦的神情,像是听腻了几百遍的话:“别说了,你冷静一点。”
“这幢监狱就要没了!我怎么冷静,你的责任呢?你当初的决心呢?别人给你的机会你拿来当什么?你以为…”
“够了,夷生。”劫赦丢下一句话转身开了房门进去了。
远处的白衣少年,也就是夷生,僵在原地,两手紧握着拳头,修长的身影却莫名的落魄。他死死望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准备开口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转身走了。那一瞬间,我竟然觉得他像极了一个被抛弃的孩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