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12 柳林风声

Chapter12 柳林风声

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爆发在一个看似平凡的午后。

那时张颖程正独自在图书馆里看书,开了静音的手机屏幕上不间断地亮起刺眼的光,只看了一眼当年那种头皮炸裂的感觉便立刻又回来了,他急忙跑出去给周芝龄打电话却无人接听,想发短信却又不知道这种状态下的自己应当以一种怎样的姿态站在她身边。

而与此同时周芝龄抱着一杯柠檬茶坐在电脑前看着FB首页的新鲜事陷入了一种巨大的焦虑乃至恐惧中,她此时此刻大概有一点明白张颖程当年被围攻的心情了。

小团体果然很恶心,周芝龄坚定了这个想法。以后也不要加入任何小团体,不过重要的是如何解决眼前这个麻烦,她又这样想到。

黄蜂“嗡嗡嗡”地在玻璃窗上撞击着,天气炎热到让人感觉有些气闷,周芝龄颓然地合上笔记本起身躺倒在床上。不一会儿隔着两重房门传来了断断续续的门铃声,门铃声沉闷地敲击在周芝龄的耳膜上,但她只是翻了个身把头埋在枕头下,一定是捷克室友Darina,她这样想着,一动不动,不想起身去开门,反正她有钥匙,就当我不在家吧。

几秒钟后隔壁房门开了,周芝龄奇怪地想到,咦,原来她在家啊……

很快客厅里传来一阵模模糊糊的交谈声,又过了一会,门外便传来了Rolf的声音,“周芝龄我知道你在家。”

“进来。”她侧了侧脑袋看着门口,有气无力地说道。

Rolf轻轻地推门进来,垂眼看着逃避现实将头埋在枕头下的周芝龄。

此时周芝龄连问一句“你怎么来了”的心情都没有。

“你准备这样躺到什么时候?”Rolf走近一些踢了踢她的脚。

“这下要怎么办才好啊。”周芝龄直起身坐在床上,拉住Rolf的手,将头靠在他的手臂上。

“是时候告别以前了。”他板着脸说出这样的话来。

“什么?”

“你会讨厌自己吗?”

“当然……讨厌自己,非常讨厌自己,明明什么都做不好,为什么还要为别人出头,也许你说的对,这个世界不需要英雄。”

“可能错在这个世界太现实了吧,没有英雄也不需要英雄,但反过来说,我并不觉得你的行为是完全没有意义的。”

“为什么,你不觉得我这样很讨厌,很招人烦吗?我现在自己都开始讨厌自己了,我为什么总是搞不好和别人的关系?不是和自己最好的朋友闹翻就是和自己的同学闹翻,我这种人大概就是人生的失败者吧?”周芝龄灰心丧气地说出这番话来。

“没关系,你会慢慢明白这一切的。”

“可我至今还是不明白这一切,我是不是很蠢?我到现在也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我帮了K仔啊,他为什么反过来怪我呢?我没有做错任何事情啊,为什么反倒是Lisa他们气势汹汹地来指责我?”

Rolf单膝着地半蹲下来看着周芝龄,冷灰色的眼睛里带着温柔的神色,“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没事的,你没有做错什么,你只是做得不那么恰当。”他伸手抱着她,将她的脑袋摁在自己的肩膀上。

夏日的微风轻轻吹拂着窗外的矮树丛,它们互相撞击在一起,发出“簌簌”的声响来,小城的午后总是这样安静惬意,偶尔能听到随着风飘散而来的孩童的嬉戏声,周芝龄静静地靠在Rolf的肩头,又能闻到令人安心的属于他的气息,是不是真的如Ulyan所说是荷尔蒙的味道呢,她也不得而知,她只是想,时间若能永远停留在这一刻就好了,就让她一直这样安心地靠着,不再惧怕,不再烦恼,这样想着,她紧绷着的身体终于放松下来,倚靠在Rolf的身上。

“我以为我是为了杨梦芸好啊,可是她说我联合她前男友一起故意害她不能留学,我真的没有故意去害她,为什么这么简单的事情偏偏怎么说也说不清楚呢?”明明看起来不相干的往事,此刻却又重新浮上心头,“我们明明是最好的朋友啊,我没有陷害她的理由啊,我是真的不喜欢留学才让她不要去的……她为什么要这样想我呢?难道以往的友谊都是假的吗?”

“你还是在很在意这件事情是吗?”他轻柔的声音从耳边传来。

“就是……很在意很在意……这几年一直都非常地在意,这件事情总是梗在我的心里。”周芝龄感觉到自己的手在微微颤抖,眼泪不自觉地往下流,她原本并不打算表现得如此脆弱的,于是她说道,“如果你不来,我可能就不会那么难过了,真的。”

“这些事情不能永远埋藏在你心里,总得有一个合适的时机,你亲口说出来,这些事情才会过去。”

“真的会过去吗?”

“一定会的。”

“从那天开始我总觉得自己有问题,虽然表面上不承认,可我心里的某个角落总是在隐隐约约地害怕着,我怕重蹈覆辙,怕某天再次失去所有的同学和朋友,怕自己又要孤独地面对一切,浑浑噩噩地度过每一天。”

“别害怕。”他低声安慰道。

“那一年我在佩鲁贾,和同学们一起去比萨,其实我们根本就不熟,但是我好想出去玩,我在家里待得实在是太久了,一路上他们说说笑笑,我什么话也插不上,我很努力地想要和他们打成一片,可就是做不到。到了比萨看到了斜塔,拍了照,我第一个念头还是想发给杨梦芸看,我很想和她说,你看你看,我亲眼看到比萨斜塔了啊!这之后我才醒悟过来,她已经不是我的朋友了,她现在应该已经是某个我不认识的女生最好的朋友了吧。兴高采烈地买了明信片,所有人都在写,在买邮票,可是我突然发现,我根本就没有人可以寄,大概高兴的时候却没有人来分享你的快乐这本身比孤独还要来得更加悲伤吧。”

“没事的。”他再次劝慰道。

“我是不是真的很差劲,为什么总是把事情搞成这样?”

“你是很好的小姑娘,既真诚又善良。”

“不是这样的,我不是你说的这样好的。”周芝龄抹了下眼泪,“我只是特别地珍视你,小心翼翼地对待你,才让你错觉我其实很好。”

“为什么?”他虽然这样问,眉眼之间却也没有多少意外。

“因为我不想失去你,如果连你都失去了,我会觉得自己像一条死鱼被人关在了冰箱里,还是冷冻那一层,冷冰冰,又死板地存在着。”

“为什么不想失去我?”Rolf又问道。

“我第一次遇到你,就想和你成为朋友,我想,要是能和这个人成为朋友就好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很想要认识你。”她又抹了一把眼泪,“可能那时候我实在是没有办法了,我没有办法像胖子一样直白地说出来,想要加入一个小团体,想要找人陪伴自己,我总说一个人又不会死,但心里却怕得要命,怕听不懂课的时候找不到人要PPT,怕不会做作业的时候没有人帮自己,怕出去玩的时候找不到人结伴同行,怕每天中午吃饭的时候会有同学问我,你为什么是一个人。”

“那你又为什么觉得我会和你成为朋友呢?”Rolf的声音带着笑意。

“因为你也没有朋友啊。”周芝龄顿了顿说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朋友,可是碰巧你也没有朋友啊,我就想,太好了,那你赶快来做我的朋友吧!”

“真是小孩子的想法啊。”Rolf叹了口气,起身坐在她身旁,“还记得我告诉过你,这件事后我要告诉你一个秘密吗?”

“什么秘密?”周芝龄擦了擦眼泪看着他。

“我为什么要来这里的秘密。”

“来这儿?意大利?”

Rolf点点头,“你知道我以前在亚琛念书吗?”

“我知道的啊,你是学应用数学的,为了这事儿不是差点和Ulyan……”说道这里她又把话吞了回去。

Rolf交握着双手,看着地砖,“我之所以会来意大利是因为我需要逃避很多人很多事,我不想面对那一切,可不面对不代表事情就不存在。我将那些秘密埋藏在心中绝口不提,以为随着时间的推移生活会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那样恢复如初,可是不行啊,我刚到意大利就发觉我做不到,我仍然深陷在过去的泥潭中。”

“所以你不来上课?”

“我那时被一些事情困扰着,觉得无力而疲惫,提不起兴致做任何事情,直到你和胖子经常约我出门,我才开始勉强地打起精神来做些事情。很多天我醒来,脑海中一片空白不知道要做什么,看见你发给我的短信,我就想那不如出去见见周芝龄好了,她肯定有很多事情需要我帮忙,这样我就可以打发掉一整天的时间。”

“喂!”周芝龄尴尬地冲他喊道。

“似乎这样说是有一些刻薄,可那时候你给我的感觉就是时常需要帮助,我最开始就能感觉到你想和我做朋友,可那时我并不想和你成为朋友,我想,我大概在不久后的某一天就会对你感到厌烦,毕竟我从来就不需要朋友,但是很不幸,那一天还没有到来我就已经成为你的朋友了。”

“为什么?”周芝龄略感吃惊地看着他,“为什么没有按照你所设想的那样对我感到厌烦呢?如果我是你,我肯定会很厌烦我自己的。”

“可是没有人会预料到自己的人生在何处会发生转变,即便是改变人生的那一刻,发生时也往往以为只是寻常的某一天而已。”Rolf转过头认真地看着周芝龄,“我以前真的从来不吃甜品的,可是你让我吃,我就吃了,那一次吃了你做的曲奇后我觉得很好吃,我以前不知道原来曲奇可以做得那么好吃,然后我又吃了你做的纸杯蛋糕,那之后我就变得可以接受甜品了,我不知道这是你改变了我,还是我自己想要被你改变。”

恼人的黄蜂不知何时已经悄然离开了,夏日的午后空气里有一丝若有似无的黏腻甜香,沉浸其中,舒适得想要融化,周芝龄的视线无措地落在他的脸上,弧度流畅挺拔的鼻尖,线条精巧的下颌,偏偏不敢去看他冷灰色的眼睛,“这……这又是什么意思?”

“你让我觉得其实生活没有那么糟糕,我做错了很多事情,我得去接受这些,我要承认我自己确实做错了,我要承认我在害怕,我要承认我这就是在逃避,我应该而且必须得去面对这一切,然后才能走出去。”

“你做错了什么?”直到这时,周芝龄才敢小心翼翼地对上他的视线抓着他的手微微用力,,“你也会做错事情吗?就像我一样?”

“我和你一样,我也会做错事情,而且错得很离谱,并且很长时间内并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Rolf将她扶好,站起来打开窗户,“我并不是自愿从亚琛退学的,我是从那里逃走的。”

“哎?”周芝龄茫然地坐在床沿上看着他。

“你不觉得天气有些闷热吗?”Rolf接了一句完全无关紧要的话。

“啊……可是意大利没有纱窗,我不想开窗……”

“Fliegengitter.”Rolf说道,“纱窗。”

直到他们在阳台坐下,周芝龄在圆桌上摆上冰镇好的薄荷柠檬饮料,Rolf和她闲聊了几句,他才又十分突然地继续刚才的话题说道,“我们班里有个和我一样来自汉堡的女生,那一年她的父亲淹死在了易北河中。”

“淹死了?”周芝龄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冰冷的杯壁开始挂上大量的水珠,那些水珠渗入她的指缝之中。

“嗯,在易北河上作业的时候意外淹死了。”Rolf喝了一口柠檬冰饮,“有一天她突然就不来上课了,隔了大半个月才回来,我们这才陆续听说了关于她父亲的事情。她回来后时常一个人呆坐在座位上,不说话不做事。放学后我们都走了,好几次我从图书馆回来还能看见她维持着之前的姿势独自坐在教室里,那时候我很想为她做些什么,来安慰她,尽管我和她只是两个毫无交集的陌生人。”

“然后呢?又发生了什么?”她向前倾着身子,认真地看着他。

“临近学年期末的时候,天气开始变得闷热,我们在教室里解题建模,当时我就坐在她身旁,听见她小声说了一句,很想喝冰咖啡。”说道这里Rolf沉默了一下才又继续,“我想买给她,但又不想让她觉得我在可怜她,于是我打电话给学校附近的咖啡馆,给当时在教室里的所有人都买了一杯冰咖啡,让咖啡馆外送过来。”

“你明明就不像你自己讲得那样冷漠嘛……”周芝龄听到这里不禁感慨道。

Rolf沉默了一会,望着不远处平凡无奇的景色,周芝龄的感慨无依无靠地漂浮在空气中,夏日的风轻轻一吹,便随着晃动的树影一起消散了,喝了小半杯薄荷柠檬水后,他才继续道,“暑假前的考试季很快就到了,那个女生因为回去了大半个月所以赶不上进度,没来得及交上作业,按照当时教授的要求,必须每一次作业都达到一定的分数才可以参加期末考。”Rolf又解释道,“作业一时之间很难赶出来,可她又不能和老师说,我的父亲死了,所以我没有时间来完成这个,我要去参加葬礼,我们也不能替她这样向教授说明情况,因为不恰当,所以我们无能为力。”

“但是你想办法帮她了?”

“我想帮她,失去至亲已经是令人伤心欲绝的事情,考不了基础课程就不能顺利选修下一年的高阶课程,为此可能要延期毕业一年,我不想让这些事情接连发生在一个女孩子身上,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尽力帮她争取一下,于是我对教授说,课程的目的是为了教授知识,不是为了让我们交作业,交作业只是保证考试能够尽可能顺利通过的手段,不能因为手段而妨碍目的。”他叹了口气,又沉默了一会,“你知道这话有多蠢,惹得教授多生气。”

“可是……我不觉得你蠢啊。”周芝龄为他打抱不平。

“所有人都看着我,以一种不可思议的目光,教授更是生气,他一定觉得,天哪,我怎么会有这样的学生。”

“那你是怎么收场的?”

“无非就是狠狠地训斥我,说我骄傲自大,并未在学术上有所成就,却如此狂妄。”

“你完全是引火烧身嘛。”

“可接着事情就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开始出现不受控制的连锁反应,我狂妄而愚蠢的言论开始在年级里被当做笑话流传。那时候我去上课,会被同学们嘲笑说,看哪,那个公然告诉教授写作业没有意义的人,一切都开始变得很糟糕,我以前的所作所为都被当做谈资翻出来加以恶意讨论,说我没有朋友,是个怪人,说我是个狂妄无知的富二代,为了追求那个女生才请全班喝咖啡……”

“怎么会这样。”那种彻骨的凉意又一次开始侵袭周芝龄,她察觉到自己摸着玻璃杯的手冷得发痛。

“最让人觉得好笑的是,就连那个我原本想要帮助的女生,也开始觉得我很恶心,认为我想要追求她。她曾经在FB上写道,我讨厌无知而愚蠢的男人,狂妄会毁了你的一切。”

“没有办法去解释吗?”这一次连周芝龄都觉得很无力,她渐渐开始明白,这个世界上很多事情一旦发生,便无法回头了。

Rolf苦笑着摇了摇头,“处境变得越来越艰难,连我这样独来独往惯了的人都开始觉得无法忍受,也许是因为我那愚蠢的自尊心,也是因为别的什么,总之我最终选择了退学,来到了意大利。”

一种深深地无力感笼罩着周芝龄,她几次想开口说话却什么都也说不出来,她心中思绪万千,可堵在她喉咙口的翻来覆去不过是几句,为什么会这样呢?你明明是出于好心啊,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对你呢?

“我不会……这样对你的。”最终她说出口的是这句话。

“我知道。”

“不要难过。”她抬手捏了捏他的肩膀,以示安慰。

“事情已经过去了,我已经接受了自己的愚蠢同时也接受了惩罚。”

“可是你明明没有做错什么啊……”

“我错得很离谱啊,我做了多余和不被需要的事情啊。”Rolf看着周芝龄一字一顿地解释道。

“做了多余的……不被需要的事情吗?”周芝龄愣愣地看着他。

“我只是做了自以为正义和正确的事情,可是实际上,我做的那些都是多余的、不被认可的事情啊。我全部的所作所为从头到尾不过是在自我感动罢了,既没有人要求我做这些,那个女生也没有向我表现出明确的需要,只是我觉得她似乎需要我的安慰,于是我便自以为高尚地做了这些。”

“可是……可是按照你的说法,那几乎所有的帮助都是多余的和不被需要的,但凡别人不开口我们就绝对应该不去帮助别人吗?你不过是想安慰她失去父亲的悲痛,想要帮她,这到底有什么错?”

“帮助分为有意义和无意义两种,我的帮助对于她来说真的有意义吗?我的安慰能够改变什么呢?我于她而言不过是个不熟悉的同学罢了,我们既无太多交集也未曾交谈过,我是个对她来说毫无意义的存在,可我却突然闯进她的生活中,自说自话地开始帮助她。”

周芝龄看着他急切地争辩道,“可是你是怀着善意去做这些的,她不感激你也就罢了,为什么还要公然地攻击你?我不管你说的什么自我感动、没有交集,可难道你就活该承受这一切吗?”

“我明白你的意思。”Rolf好看的冷灰色眼睛平静地注视着情绪激动的周芝龄,“这个世界上多的是毫无意义,充斥着廉价自我感动的帮助,偶尔我们还能从中体会到一种来自陌生人的温暖,可是幸运与不幸同样需要人来承受。”

“幸运与不幸……”

“做错了就是做错了,不管看起来是多么寻常的错误,看起来出发点是多么地善意,可事情一旦发生了,就需要有人去承受,而我就是这件事情的始作俑者。我知道你一定替我觉得不公平,充满了善意的出发点却得到了这样悲惨的结局,这确实就是我的不幸,也许事情重新来过,下一次那个女生只需要笑着对我说一句‘谢谢’这件事情也就过去了。”

周芝龄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腔中剧烈地翻腾,可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可事情毕竟就这样发生了,我和别的人一样不喜欢承认自己的愚蠢和无知,不愿意将这样不幸的错误归结到自己身上。”

“可是……难道他们就没错吗!他们攻击你、嘲笑你、曲解你的善意就没错吗?”周芝龄不甘心道。

“这个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这是我不久前才明白的道理,不是我错了他们就没有错,同样也不是他们错了,我就没有错。这件事情之所以会变得那么不幸,是因为这期间我们都做错了很多,然而在此之前我拼命地将错误都归结到他们身上是没用的,他们错得再多,不能掩盖我做了愚蠢事情的事实。”

周芝龄颓然地靠在椅背上,“所以……你觉得我在和杨梦芸的事情中,我也做错了吗?但明明是她自己决定不去留学的,我并没有逼着她不去留学啊!”

“既然是她的事情你又为什么要劝她别去留学呢?”Rolf反问道。

“因为留学真的是一件又辛苦又麻烦的事情,直到现在,我也这样认为着!”

“那这个想法是谁的想法呢?是你的想法还是杨的想法?”

“是……我的想法。”

“杨觉得留学辛苦又麻烦吗?”

“她不觉得。”

“那她害怕这些辛苦和麻烦吗?”

“她……她说她不怕这些。”

“那你以自己的想法去劝说杨不要留学,杨留学不成功后迁怒你,不是完全可以想象得到的事情吗?”Rolf冷静地分析道。

“可是……可是毕竟我没有逼她做什么,作为朋友我难道不可以说出自己的想法吗?最终如何决定还不是取决于她!”

“你并不是简单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实际上在你之前的叙述中,一切都显示杨并不需要你的意见,她并没有对是否要留学这件事情犹豫不决,而你却在积极地劝说她改变自己的决定,当这个决定真的被改变后,你却又认为,这实际上和你没什么关系。”

“但是我到底没有要害她的意思啊!她怎么可以说我和她前男友联合起来害她呢!”

“我说了,杨的错误不能掩盖你的错误,可只有当你真的认识到自己做错了什么的时候,你以后才不会重蹈覆辙,比如现在这样。”

周芝龄望着远处起伏的山丘,感觉到这又是一个葱郁而平凡的夏日, “所以……我真的不应该帮K仔吗?我应该看着他被骗是吗?”

“你有没有想过,K仔是怎么认识Lisa他们的,你有没有想过,你自己根本就不是K仔的朋友,这一切都和你无关,你以为的正义,你以为的理所当然的正义,有时候在复杂的人际关系中往往是行不通的。”

“你和胖子为什么在一开始就知道这种正义是行不通的呢?”

“K仔是因为不满意之前房子的房租才想要换房子的,现在却换了更为昂贵的房子,这里一定有什么是他想要的东西,但我们都不是他的朋友,所以他没有必要告诉我们,他并不一定真的不知道小喜鹊他们在房租上动了手脚,但也许他为了获得别的什么而愿意装傻,现在你将这一切都捅破了,却没有一个人得到想要的东西,他们理所当然地会愤怒,你将一件和你本没有关系的事情搞得一团糟。”Rolf将这件事情中隐藏的逻辑慢慢地梳理了出来。

周芝龄垂着脑袋,“万一……万一他真的不知道他们在房租上动了手脚呢?”

“那你就做了一件很正确的事情,你会得到K仔的感谢,所有人也都会知道Lisa他们究竟是怎样的人。”

“我以为你会劝我那也不要这样做呢。”周芝龄看着Rolf苦笑了一下。

“那也不要这样做,除非你能100%肯定你的正义一定是正义,毕竟这个世界上的幸与不幸都不是我们能掌控的。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尽量降低自己遭遇不幸的几率。”

突然一阵风吹过,街区里的树木依次绿浪起伏,像是舒缓的夏日奏鸣曲,周芝龄觉得紧紧绷住的身体放松了下来,刚一放松,她又觉得想哭,心里有什么东西五味杂陈,委屈、心酸和被Rolf直戳核心的指责所带来的屈辱、懊悔混作一团,“还好……你还在我身边。”

“可是说实话,直到这一刻为止,我已经厌烦做你的朋友了。”Rolf突然站起来这样说道。

夏日午后的熏风将他身上的气息带至周芝龄的鼻尖,闻见这股熟悉的味道她突然被狠狠戳了一下,莫名心酸,鼻子一皱眼泪便滚了下来,“为什么……为什么突然就这样说,对不起,你也开始讨厌我了吗?”

“周芝龄,做我女朋友吧,不然这一路我就不再陪你走下去了。”Rolf看着她,寻常而又自然地说道。

“什么?”眼中还满蓄着泪水,周芝龄愣愣地仰头看着他。

“我大概比你想象中的要卑劣得多,”Rolf将视线从周芝龄脸上移开,看着街区里的小花园,“我和你一样,不,其实我和任何人一样,会在喜欢的人面前将自己表现得更好,其实我也远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优秀,你可以更了解我一些,比如现在。”

眼泪扑簌扑簌地往下落,周芝龄徒然地张了张嘴,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嗓子似乎干涩得厉害,又好像失去了发出音节的能力,她能够闻到柠檬水中的薄荷香,用力吸了吸鼻子,脑海中只余下自己沉闷的心跳声。。

“我一直在想,什么时候表白成功率才能接近100%,想来想去大概就是现在,我很抱歉,这之前总是鼓励你去告诉K仔真相,这完全是为了我自己卑劣的心思,我想在你最需要的帮助的时候站在你身边,我想让你无法拒绝我,无法离开我。”

“为什么要这样做?”这个声音是那样陌生,周芝龄有一瞬间的茫然,真的是自己在开口说话吗?

“我想让你知道我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可是你不真的和我在一起,我就做不到这些。所以,你不会拒绝我的吧,周芝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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