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4 蛋糕与酒
不像夏季怎么也黑不下去的天空,到了冬日,夜幕一下子就会降临,沉甸甸地往下压,日光一旦彻底消失,夜风便会一阵紧似一阵地刮起,温度直降,冻得叫人受不了。
周芝龄抱着大词典,腾出另一只手来迅速地将原本围在脖子里的围巾向上拨开,整个包住脑袋和耳朵,在下巴处打个结固定住。
由于围巾是红色的,包在头上后看起来便格外显眼,Rolf扭头看了她一眼,好像在笑又好像不在笑,周芝龄揉了揉开始慢慢被冻红的鼻头,解释道,“冷嘛,没办法。”
此刻Rolf也将黑色的毛线帽子稍稍向下拉了拉,将耳朵的下半部分也遮住,周芝龄注意到他空荡荡的脖子,下意识地想要问一句,你冷吗?可是问了之后又能怎么样呢,就算他真的说冷,自己也一点办法都没有啊,何况他多半不会说真话的,她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盯着他挺拔利落的侧脸看得时间长了,简直错觉他有些变透明了。
约莫是感受到了身侧灼灼的目光,Rolf回头问她,“怎么了?”
也许是因为他被冻得发白的缘故,也许是因为浓得化不开的夜幕,周芝龄觉得他那冷灰色的眼睛今夜看起来格外漂亮,也没了以往那聪明又冷淡的感觉,只觉得在闪着光。
“啊,没什么没什么。”周芝龄快跑两步和他并肩站着,觉得他好像也没有以往那么难接近了,开口说道,“那么……刚才他们到底和你说了什么呀?”
“你知道小红帽为什么会被大灰狼吃掉吗?”
“因为她话太多了。”
“你也知道啊?”
“毕竟我们的幽默水平也就这样了。”少女耸了耸肩。
Rolf难得地笑了笑,好像终于认同了一次她的幽默感,“他们问我要不要一起去维罗纳的酒吧。”
“哈……这个时候去什么维罗纳的酒吧,他们一定是交换生吧,”周芝龄重重地叹了口气,“真羡慕他们。”
“所以我拒绝了。”
“才不是,”这一次也许是因为寒冷的天气将脑袋冻住的缘故,周芝龄没能及时把话吞回去,“你明明是不喜欢和别人交往才拒绝他们的。”
Rolf闻言抬头看了她一眼,却没有回应什么,周芝龄的话便落在空气中,无人接住,慢慢飘散而去了。
两人沉默着走了一段路,终于走回了学校门口,此时塔楼上的灯已经全部亮了起来,城墙上零散地亮着几点灯光,大门也已经呈半关闭状态,看来多数人都已经离校了。
周芝龄暗自担心自己的话惹恼了Rolf,觉着他大概会将东西还给自己,就此在校门口和她告别,可他一言不发继续向前走着,好像没有要说再见的意思。
于是周芝龄鼓足勇气,开口打破沉默道,“其实,我也没有朋友,我们……我们也算不上是真正的朋友,这些我都是知道的,不过……我以前是有朋友的。”
Rolf仍然没有接她的话,又沉默着向西走了一会后,周芝龄小心翼翼却又坚定地继续说道,“我以前最好的朋友叫杨,我们是高中同学,可她说我害她不能去留学,所以和我绝交了,就是……不再是朋友了。我妈和我说,没有关系的,你又不靠她活着,你也不用再见到她了,所以没有关系的,可是怎么会没有关系呢?我最近时常会想起她,有时候还会梦到她,想起以前在高中时的日子,明明过得很开心啊,可到最后我脑海里总会响起他们说的话,‘周芝龄就是这种自私又冷漠的人’、‘你就是见不得我好’。”
Rolf看了她一眼,依旧没有说话,只是好像因为此刻两人的耳朵都被遮挡住的缘故,他为了听清她说的话,靠得更近了一些。
周芝龄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低着头絮絮叨叨地说着,“失去了她之后我才发现,其实自己也没什么朋友,好像以往那些热热闹闹的过去都是假象。如果她还是我的朋友,我现在一定每天都会在网络上和她联系,然后兴高采烈地告诉她,我今天又怎样怎样了,明天打算去做什么,可是现在都不行了,我经常会觉得很孤独。我不是说你和胖子不重要,只是每一段关系都不可替代,杨对我来说是很重要的人,失去了她之后我连带着失去了很多东西。今年不想回家过寒假,也是因为我觉得回家了也没有朋友在等着我,不是说我真的一个朋友都没有了,但我能感觉到有些事情发生了变化。来了这边后我总是觉得很孤独,我和自己说,那是因为你在留学啊,你在很遥远的地方生活啊,可是如果我回家了,竟然还是觉得孤独,我一定受不的,我会觉得自己是个很失败的人,虽说我现在也挺失败的。”
说话间,他们走上一条岔路,离开了相对热闹的主街,才拐过一个拐角,街道便空无一人地冷清着,小教堂的木门微微隙开一条缝,和城内广场上的华丽主教堂相比,这里实在是乏人问津,还不如隔壁的标本博物馆来得吸引人。
直到这个时候,Rolf才轻轻地说了句,“没关系的,你还有家人。”
“当然,家人很重要,可是家人没有办法代替朋友,而且家人时常让我倍感压力。如果我这次回家了,一定会见到许多亲戚,他们也一定会对我说,啊,周芝龄你在留学啊,真是了不起啊!真的,我不想听到这些话,因为我现在过得很失败,我就是因为没办法在国内好好地念大学才出国的,现在出国在外,意大利语说不好,和这里文化隔阂又那么深,功课也不会,说不定还会因为挂科而无法升入二年级,也找不到可以接纳我的朋友圈子,除了你和胖子以外我连个熟人都没有,就连Lisa他们似乎也不喜欢我,因此我常常觉得自己很失败。这种时候,如果有人对我说,周芝龄你真是了不起啊,我一定会觉得很刺耳,因为这太讽刺了。”“没事的,你太紧张了。”Rolf再次轻轻地说道,这次他没看周芝龄,而是看着地面的积雪。
风从小巷间穿过,卷起“呜呜”的风声和细雪。
“如果今天不是你在图书馆陪着我,我一定会觉得更加难熬,我一定不知道这个可怕的考试季要怎么度过,现在有了你和胖子,我只是觉得这些事情很烦,下周要去做的古建筑测绘很烦,可是如果没有你们,只剩下我一个人,我一定会非常恐惧,会不知道要怎么办的。”周芝龄扯了扯双肩包的带子,又揉了揉抱着绿砖的手臂,“所以你们对于我来说,很重要啊,可能比我想象中的还要重要吧。我有一个捷克还是斯洛伐克的室友,其实我们语言不通,她就算在家我们也说不了什么话,偶尔我们一起吃饭,也只是静静地坐着吃饭,气氛冷冷的又很尴尬,可是,她在家我会觉得更好受一些,尽管她对于我来说就是半个陌生人。”
Rolf突然停下了脚步,察觉到他没有跟上来,周芝龄转身看着他,尴尬又慌张地说道,“我是不是说得太多了?对不起我只顾着自己……”
“有人陪伴会更好一些吗?”Rolf抱着纸袋里的甜点原料,目光停留在街巷划分而出的夜色中,接着又转向周芝龄,“所以你认为陪伴是很重要的事情是吗?”
他看起来意外地严肃,周芝龄愣了一下,说道,“当然是很重要的事情了,虽然这样说,会显得我很懦弱,但是,我还是要说,我觉得陪伴是很重要的事情,非常重要,没人陪伴的话,我会恐惧和不安,也不至于活不下去,但是一个人的话,会觉得很难受,很……不舒服。”
“你有没有想过,也许孤独才是人的常态呢?”
“你为什么要这样说,”周芝龄罕见地带着一丝倔强的神情看着他,“明明所有人都热闹地生活着,孤独的只有我和你而已!”
“因为只有微不足道得小事才可以热热闹闹地去做,所有重要的事情,都只能自己去做。”
周芝龄无力地张了张嘴,似乎想要努力争辩些什么,最终却是泄了气般,垂着红色的脑袋道,“好像确实是这样,可是人类这种生物真的可以经受住长久的孤独吗?我有的时候会想,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往往比我们想象中的还要重要得多,而我们总是去忽视这些关系,认为这不过是寻常的交集,以为就算是自己一个人也是可以的,过分相信自己的强大,但其实没有人可以真正孤独地活着啊。”
认真地听完了周芝龄说的话,Rolf向前几步,站在了和她并肩的位置,“你不要害怕。”他温柔地说道,声音很低,低得快要被这刮过窄巷的夜风吹走了。
“怎么会不害怕呢,胖子总说自己要打入意大利人的圈子,自己要打入德国人的圈子,哦,对了,你千万不要把那些德国人介绍给胖子认识,”周芝龄突然停下脚步,站住看着Rolf,“如果连胖子也不在了,我们之间也……”
“我和他们不熟,”Rolf打断周芝龄的话,指着上坡路上的一栋临街的公寓楼问道,“你家是不是快到了?”
不多的几次Rolf送她回家,他们也都是在这里告别的。
“是啊,我家到了,”周芝龄伸出手去示意Rolf将购物纸袋递给她,“谢谢你,就送到这里吧,路上当心。”
突然掌心一凉,她眨了眨眼睛,在路灯的灯光下细小的雪花飘落在她的手掌上,随后很快融化掉,消失得无影无踪,“啊,下雪了。”
雪花被夜风刮起,在坡道上打着旋,很快密集了起来,“好像又要变成暴雪……”周芝龄喃喃道,伸着的手又放了下去,“去我家歇一会吧,也许一会雪就停了。”
“不用了,”Rolf拒绝道,“现在走还来得及。”
“算了吧,天已经黑了,下着雪你一个人还要走山路。”周芝龄搬出之前他在山脚下说过的话来。
叹了口气后,Rolf侧转身体看了看回去的路,又看了看不远处的公寓楼,“那走吧。”
这是他第一次在这条路上继续前行,那是一片位于城市西侧的小型社区,临街的那栋紧贴着坡道而建,社区的整体地势要低于道路,因此整个一楼是在道路下方的,为了保证采光,一楼的阳台和坡道之间间隔了约有两米,看起来一楼就像多了一个下沉花园,似乎为了不辜负这种奇特的地势,一楼也不负众望地将自家阳台和这个小花园种满了花草。
“你看,这就是我的房间。”周芝龄指了指二层带有阳台的那个屋子,因为一楼在道路下方,所以二楼便几乎和道路平齐了,为了保证安全,靠近公寓的这一段沿街装了绿色的铁丝网,一楼的植被花草便郁郁葱葱地窜到了铁网之外。
“你的木百叶窗帘忘关了。”Rolf说道。
“哦,是啊。”周芝龄看也没看,便带着Rolf走下台阶,进入社区。
除了沿街的一栋独立四层公寓外,里侧的公寓呈现出“凹”字型,与临街的那栋组成了一个“回”字型,显然独立的那栋是新建的,后面的则是翻修过的老楼,组合在一起又变成了非常典型的城市中的意式社区模式,靠近门房那一侧停了一排自行车,中庭里除了一些小花圃外,还种了一些常青植被,因为冬季的缘故,细小的针叶呈现出墨绿色,树冠部分已蒙上了薄雪。
“阳台就在你每天上学的必经路上,怎么会忘了?”Rolf在楼道里又提起这个话题。
“就这样一直半开着不是很好吗,”周芝龄摸出钥匙开门,“天亮了会有阳光,入夜了会有月光,为什么一定要全部拉着呢?”
“你的屋子就临街,层高还那么方便入室偷窃,你不觉得不安全吗?”
“值得忧虑的事情那么多,为什么还要担心这种没发生的事情。”
进门开灯后,Rolf问道,“你的捷克还是斯洛伐克的室友不在?”
“嗯,不在,她打黑工去了。”周芝龄拉开椅子让Rolf坐下,因为屋内暖气充足的缘故,她解开围巾同时将外套脱下挂在椅背上,“你坐一会,我给你倒咖啡,再做一些纸杯蛋糕给你吃吧,不……那个有些费时间,还是烤一些曲奇好了,很快的,稍等。”
说完周芝龄就抱着那些材料进厨房去忙碌了,在外面喝着咖啡休息了一会的Rolf进厨房去看周芝龄做曲奇,“你做这些好像很熟练。”
“主要是因为我很喜欢吃蛋糕啊,顺便就学了一些别的甜点,蛋糕这种东西又漂亮又甜,几勺面粉、一点黄油、几个鸡蛋、一些牛奶,再加上砂糖和甜味剂,只需要在烤箱里转一会,”说着她的手指在空气中轻轻转动一圈,嘴角向上勾出一个得意的弧度,“就会变成一个好吃的蛋糕,简直就像仙王的魔法。”
“你知道吗,在西餐中,甜品是个单独的分类,如果你报考蓝带学院,学西式甜品就是学西式甜品,不等同于学西餐,因为西餐的难度远大于甜品,所以甜品总得来说,是一种技术上难度不大的东西,而蛋糕又是甜品中最基础的一款,因此,这实在是说不上什么魔法。”
“你什么也不懂,Rolf!”
“我又不是琼恩·雪诺。”
“甜品真正的魔法就在于,明明是一样的配料,一样的步骤,但是不同的人做出来却是不一样的味道,就连自己,带着不同的心情每一次也可以做出不同的口感来。”
“周芝龄爱吃蛋糕。”Rolf挑了挑眉,说了一句中文转身出去了。
半小时左右光景,屋外的大雪纷纷扬扬,还没有要停的意思。周芝龄将一整盘喷香的烤曲奇摆在Rolf面前,“来,吃吃看真正的甜品,明天我会做一些纸杯蛋糕带给你。”
Rolf拿起一块端详着,“其实我平时不怎么吃甜食。”
“那你一定时常觉得不幸福。”周芝龄拉开他身旁的椅子坐下,顺便递给他一杯新的热咖啡,“快尝尝。”
温热的曲奇莫名地将他的指尖烫了一下,Rolf犹豫了一下,将饼干塞入口中,没有廉价的糖精味,没有和巧克力的生硬杂糅,是一种温和酥脆的甜香,原来曲奇饼干应该是这个味道吗,他有些恍惚地想到,半响拿起第二块评价道,“还不错吧。”
“我做的饼干当然好吃了,所以你现在感觉到幸福了吗?”
“如果这就是幸福的话,可能有些出人意料。”
“哪里出人意料了?”
“我从来没有想过幸福是巧克力曲奇饼干的味道。”
周芝龄起身去拿可可粉时,Rolf叫住了她,从双肩包里拿出了一小瓶伏特加,“你还是喝这个吧。”
“为什么要喝酒?”
“你太紧张了,喝点酒有助于睡眠。”
“说实话,我已经非常累了,不会睡不着的。”
“我不是担心你睡不着,而是希望你有个舒缓的睡眠,免得你在焦虑中入睡。”说着Rolf示意她去拿杯子和冰块。
“真的吗,原来喝酒还有这个作用?”周芝龄感兴趣地睁圆了眼睛看着Rolf将冰块塞满一整个杯子。
伏特加迅速填满了冰块之间的缝隙,周芝龄嗅了嗅空气中的酒味,拿过猛喝了一大口,五官立刻皱成一团,龇牙咧嘴了一会,又猛地将酒咽下。
“你干什么,不会喝就慢慢喝啊。”
正说着,周芝龄又喝了一口,赶忙咽下去,“你说的啊,喝完就不会再焦虑了。”
Rolf看着她,不再说话了。
她将整杯酒喝完,脸立刻变得红彤彤的,喊道,“我要再喝一杯!”说着就自行拿过小酒瓶将剩余的酒倒了进去,仰头就喝。
“你还好吗?”Rolf不禁有些担心。
“很好啊!”周芝龄将空杯子放回桌上,猛地站了起来,“原来是……这种感觉……”随后整个人便一下子站立不稳跌回椅子上,Rolf赶忙过来扶住她,“你喝醉了,去睡觉吧。”
“奇怪,明明觉得没有喝醉啊。”
Rolf将跌跌撞撞的她扶去卧室,因为木百叶拉了一半的缘故,窗口的路灯灯光洒了进来,将房间染成了晦暗不清的昏黄色。
他扶她慢慢在床上躺下,帮她拉过被子,叮嘱道,“那我走了,你好好休息吧。”
“那……你一个人走在路上的话,不要害怕,下山的路有一段是黑的,你要小心啊。”
“我不害怕,我一直都不害怕,只是我觉得,你还是应该学会面对孤独,没有人可以避免孤独,就算天天社交,混在小团体里也是没有用的,尤其当你有自己想走的路,就没有人可以陪着你了。一旦当你开始适应孤独和享受孤独,孤独就可以给予你很多东西。”
“嗯?”周芝龄好像快要睡着了,似乎没听见他在说什么。
“没什么,祝你好梦。”
当他走到房门口时,周芝龄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说道,“对了,我的围巾可以借给你。”
Rolf走出楼道口时,外面正大雪纷飞,他将围巾绕在脖子上,似乎还能闻到一丝甜甜的香味,像蛋糕又像曲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