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5侧耳倾听

Chapter5侧耳倾听

日光从木百叶窗帘的缝隙里和窗户的下半部分透进来,周芝龄慢慢地撑起身子,坐在床上茫然地发了一会呆,依稀记得昨天好像喝醉了。

这一觉睡得很长又很沉,沉甸甸地连梦境也没有,等到醒来了就真的如Rolf所言,不再焦虑不再恐惧,可就好像一根绷紧的弦,松下去后便再也绷不紧了,连日来的过度焦虑和紧张似乎完全拖垮了她的精神,醉酒后疲惫如同潮水一样淹没了她,即便现在已经退潮了,疲乏空荡的感觉却久久不能散去。

客厅里传来了脚步声和一些收拾东西的声音,周芝龄便起床开门探出头去,难得室友在家,似乎正准备做饭。

“你起来了?”室友Darina打招呼道。

“是啊……”周芝龄看见餐桌上的东西都被分门别类地收拾好了,立刻道歉道,“啊,对不起,我昨天喝醉了。”

“这些不是我收拾的。”Darina耸了耸肩,“我回来的时候,就已经收拾好了。”

那一刻,周芝龄突然觉得,在Rolf冷淡的外表下,其实是个很温柔的人,甚至是一种西方人身上非常少见的东方式的温柔,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又因为单词的问题卡了壳,最终只是朝室友笑笑便去洗漱了。

等她收拾好出来时,有着漂亮淡金色头发的室友问她要不要一起吃些意面,周芝龄说好啊,于是Darina又多下了两把面条进锅里。

用黄油抹了抹烧热的锅子,倒入一些葵花油,起开一瓶带肉末的番茄酱,看到Darina在忙着熬酱,周芝龄便打开冰箱拿出一袋综合海鲜来,问她吃不吃海鲜意面。

“当然。”金发的室友接过递来的海鲜倒入另一个锅子里解冻。

周芝龄则在最小的炉灶上煮咖啡,因为她买的是四杯量的意式咖啡壶,等咖啡煮得差不多开始咕噜咕噜地顶着壶盖时,她关了火问Darina要不要喝一杯。

“为什么不呢?”这一次Darina用英语回答她。

她惊讶地望着Darina,“原来你会说英语?”

“所以你也可以说英语,我刚才只是想试试你会不会说。”Darina边说边将解冻好的海鲜从锅里捞出来放入正在熬着的番茄酱内。

“你为什么不早一些问我呢?”周芝龄端着咖啡奇怪地问道。

“因为你几乎不说话,我以为东方人都很沉默,很不爱说话。”

不,不是这样的,周芝龄在心里辩解,因为没有什么朋友,也因为局促不安,所以平日里只能和胖子说说话,可胖子也不是什么话都可以和他说的……

正在胡思乱想时,金发的室友“啪”地一声关了火,将周芝龄的思绪拉了回来。两人一起将面条盛了出来,Darina端着海鲜肉酱的锅子将酱汁淋在意面上。

“谢谢,谢谢。”周芝龄一叠声地道谢。

“不客气,”Darina手心朝上向着面的方向伸了伸,“尝尝怎么样,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周芝龄尝了一口后说道,“很好吃啊。”一会又试探着问道,“所以……你这个假期会回……斯洛伐克吗?”

“我是捷克人,我的家乡在布拉格边上。”

“啊,是这样。”周芝龄赶紧低头吃了大一口面来缓解尴尬,“那你要回捷克吗?”

“我之所以会来意大利,就是为了逃离我的老家,那个地方沉闷、无聊,生活一成不变,除了我五岁那年捷克斯洛伐克分离为两个国家,电视上不停地滚动着新闻,男人们成天吵吵嚷嚷,声称要给那些斯洛伐克人一些教训,说他们是国家的蛀虫,捷克的利益都倾倒给了斯洛伐克,他们要打仗,要示威,但你猜最后怎么着了?”

“怎么着了?”

“最后就来了一个什么天鹅绒式离婚,成为了两个国家,”Darina卷了一叉子意面塞入口中,吃完继续说道,“但那之后一切如常,捷克的经济似乎也没有变得更好,而我慢慢长大后就发现,不管外面发生多大的事情,我的家乡,那个保守落后的小镇,将会永远是那样的,从那时起我就下定决心要好好学英语,然后永远地离开那里。”

“你要永远地离开那里?”

“永远。”

吃过午饭,周芝龄继续做蛋糕,室友穿着瑜伽服在压腿,周芝龄问她是不是在练瑜伽,Darina说不是,只是为了让身体素质更好一些,因为接下来她还要过好几年边打工边读书的生活。

“原来你还在念书?”周芝龄惊讶地问道。

Darina突然之间一个下腰着实把周芝龄给吓了一跳,“事实上,和你是一个学校,所以我才会生活在这里。”

“和我是一个学校的?”

“学服装设计,”Darina站起来继续压腿,“在捷克高中毕业后,我就迫不及待地想要出去,所以没有上大学,那时候,我认为自己可以做个模特儿,你知道,女孩子们会梦想着这种职业,但我到达大城市后,不是布拉格那种大城市,而是真正的大城市,却发现自己的条件远远不行,不够高挑、不够漂亮,并且好像一夕之间人们就不再热爱东欧风情的脸了。”

“不要担心,你可是真正的金发美人啊。”周芝龄将五颜六色的一套硅胶模具拿出来,拿过分离好的蛋清液开始打蛋白霜,小心地控制着电动打蛋器的频率,观察着起泡的程度。

“是染的。”Darina沉吟了一下回答道,周芝龄倒砂糖的手顿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将蛋白霜打至湿性发泡后,周芝龄开始预热烤箱,再转头去打蛋黄,加入牛奶和玉米油,面粉过筛后倒入,混合入蛋白霜和一些黄油,将面糊倒入模具,放入烤箱。

“你要吃纸杯蛋糕吗?”忙完后周芝龄问Darina。

“也许我可以带两个去打工的地方,”Darina回答道,“谢谢了。”

回屋后,周芝龄将木百叶窗帘全部拉开,打开玻璃窗通风,新雪在阳光下泛着光,一部分已经开始融化,也不知道昨夜的雪究竟是何时停的。

不知道Rolf和胖子现在是不是还在自习室里复习呢,虽然这样想着可周芝龄却一点都打不起精神来继续复习了,这时手机提示音响了起来,她收到了Rolf的信息:Hi,Pansy,你起来了吗?如果你已经去了自习室的话,我今天恐怕不能过来了。

第二条信息紧接着追了过来:我感冒了。

周芝龄看着窗外的新雪,转头便出门去问Darina,“Darina,你知道这场雪是什么时候停的吗?”

“我凌晨回来的时候还没有停,大概是快天亮了才停的。”

当下周芝龄便感到一阵过意不去,马上给Rolf发信息说:你在家里吗?我做了一些纸杯蛋糕,如果你还没有吃东西的话,我可以来看看你。

很快Rolf回复她说:好啊,我很高兴你带着纸杯蛋糕过来。

其实不论是从学校出发下山,还是平日里周芝龄从家里去往学校,这些距离都不远,更遑论去到几乎就住在学校边上的胖子家,却偏偏从家里出发去往山下,再走去Rolf家的那段路程看起来是这样漫长。

雪后晴空万里,阳光暖融融地照着,已是一天中最温暖的时刻,也许这预示着寒潮即将过去,春日的脚步悄然临近。

河流从山上蜿蜒到山下,将这个城市分割为南北两部分,古城区的河流两岸是繁华的商业中心,到了山脚下,由于地势趋于平缓,也因为支流变多,除了河流主干道外,许多股几米宽的水道将一小块平原地貌划分成支离破碎的小版块,新城便建立在这块平原上。

周芝龄按照Rolf的指示来到山脚下搭乘公交,进入新城区后找到钟楼所在的广场,径直穿过广场走过两座拱桥便彻底迷失了方向,到处都是相似的河道,相似的红砖建筑,也到处都是白色大理石柱的拱门和烘焙着牛角面包的咖啡店。

她给Rolf打电话,有些着急道,“我找不到路了。”

“我已经出来接你了,你在哪儿,找到我说的桥了吗?”

“我就站在桥上啊。”

接着周芝龄看见Rolf从左侧的拐角转了出来,她心里便松了一口气。

Rolf租住的房子就在河流边上,一栋用铁艺装饰的二层小楼,“哇,你家是绿色的!”周芝龄赞叹道,接着她又注意到门口的风灯,一个黑色的铁艺风灯,里面是空的,挂在钩子上,随时可以拿下来。

进门后,整体布置得非常欧式田园和周芝龄家的地中海风格还不太一样,“哈,你家的房东一定是个老奶奶。”

“房东是老奶奶的忘年交,老奶奶死后就把房子送给了他,他就租了出去。”Rolf示意她去餐桌那里坐,随后自己进厨房去泡茶。

底楼是厨房、餐厅以及客厅,虽然都不大却功能齐全,看来卧室全在二楼。

将茶递给周芝龄后,Rolf抱歉道,“我没有咖啡壶,所以你想喝咖啡的话,我们可以待会出去喝。”

“没关系的,茶也很好,我并不是非喝咖啡不可。”周芝龄将饭盒里的纸杯蛋糕拿出来,摸了摸可惜道,“好像有一点点凉了。”

Rolf伸手拿过一个,“反正只是蛋糕而已,冷的和热的也没什么差别。”

“当然有差别了,热的更蓬松更香啊。”

“我平时很少吃甜食,我想我大概是吃不出这些差别的。”他撕开蛋糕纸咬了一口,“有黄油的味道。”

“嗯,”周芝龄点点头,“这次时间匆忙,如果能够好好准备一下,就可以再加入一些别的,比如一些水果或者糖果,奶油也很好啊。”

Rolf拿过第二个蛋糕,“也许是感冒的缘故吧,好像觉得甜食也没有那么腻了,要是在平时,我绝对吃不下两个纸杯蛋糕。”

“才不是因为感冒的缘故,是因为,这是特意做给你的。”周芝龄一本正经地说道。

“带着不同的心情就可以做出不同口感的蛋糕来,是这样吗?”Rolf将周芝龄昨晚说的话又复述了一遍,然后出其不意地问道,“那么,你是带着什么样的心情给我做蛋糕的呢?”

“嗯……”周芝龄不好意思起来,“难道你就没有吃出来吗?”

“可能是我平时很少吃甜食,所以不能分辨出这些细微的情感来吧。”Rolf坚持要问。

似乎真的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周芝龄沉吟了一会后回答道,“真要说的话,大部分应该是期待吧,期待有人会欣赏自己所做的蛋糕,当然还有一些愧疚,雪到了凌晨才停,是我害你走那么长的路回家感冒了,对不起。”

“这不是你的错,你为什么要道歉。”

“我就是觉得我应该要做些什么表达歉意和谢意。”

该说的都已经说完了,两人之间陷入了沉默,就像以往一样,于是周芝龄打算告辞了,当她起身要说一些注意身体之类的客套话时,Rolf开口道,“你要上楼看一看我的房间吗?”

这虽然是个邀请,但对方既然开口了,按照社交礼仪,断然是没有拒绝的道理的,尽管周芝龄完全不明白看一看房间到底是什么意思。

两人一前一后攀上狭窄的楼梯,Rolf的房间在二楼的左侧,右侧房间里的室友正在听音乐,门后传来了隐约的摇滚乐声。Rolf的房间和整体相配合也被贴上了绿色的墙纸,他示意她在床沿上坐下,周芝龄疑惑地看着他,“坐呀。”他说道,于是她便只好缓慢而僵硬地坐下,接着Rolf拿过遥控将正对着床一侧墙上的投影屏幕放下,周芝龄惊讶道,“哇,你们房东还提供这个?”

“我自己买的。”他微微侧头看了她一眼,“看电影吗?”

“电影?什么电影?”

“《Der Himmel über Berlin》德文电影,没有字幕,128分钟片长,很沉闷,要和我一起看吗?”

“好啊。”

期间周芝龄只记得自己和Rolf搭过一次话,“哦,原来那两个人不是活人啊,那就是鬼咯。”

“不是鬼,是天使。”

之后的几十分钟内,似乎Rolf还问过她要不要喝饮料之类的,但等她再次醒来时,已是星夜低垂,夜空明亮,预示着明日会是一个好天气。

周芝龄睡眼惺忪地从床上爬起来,身上不知何时盖了一条毯子,Rolf正坐在床边打电脑游戏,头也没回地说道,“你醒了?”

“抱歉,我怎么睡着了,”周芝龄揉了揉头发,“可能是喝酒喝太多了吧。”

她爬起来坐到Rolf边上,“怎么样,你觉得电影如何?”

“嗯,真的很闷。”

“那你为什么要看?”

“体会一下你昨晚所说的陪伴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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