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6 热可可上的棉花糖

Chapter6 热可可上的棉花糖

太放松了就容易出问题,周芝龄难得坐在中庭的长椅上,察觉到内心有什么东西在空荡荡地回响着,在过去的一个多小时里,她玩遍了手机上所有能玩的软件,再也没有一条信息需要回复,便颓然地仰头倒在靠背上,阳光暖融融地照着,倒也不像往日那般阴冷,山间的空气清新得很,周芝龄深深地吸了几口气,又重重地叹了出来。

正当她闭眼陷入繁杂的思绪中时,突然感觉有人在踢她的脚,“哎,你们考完啦?”她坐起来看了看手表,“还没有结束啊。”

“提早交卷了,反正又不是很难,当然对于某些人来说就不是这样了。”张颖程边说边嫌弃地看着她,“啧,小周,我说你这是进入冬眠模式了吗?”

周芝龄冲他翻了一个白眼,又懒洋洋地站了起来,“今天天气真好啊,希望下周也是这样的好天气。”

“不可能,”胖子斩钉截铁地回答道,“下周有大寒潮。”

这便让周芝龄再度郁郁寡欢起来,本来化学和物理口语考试没过导致没资格参加笔试连挂两科就够让人糟心的了,下周的古建筑测绘还要碰上大寒潮,那简直是生无可恋。

三人照例一起去校园东侧的拱形回廊里吃饭,自从进入考试季后,来这里吃饭的学生就少了很多,因此偌大的长廊显得空荡荡的。

周芝龄心不在焉地用叉子在卷意面,“口语为什么没过,太紧张了吗?”Rolf坐在她的正对面看似随意地问道。

“不,我一点也不紧张,我现在完全紧张不起来,我就是……”周芝龄将面条重新扔回盘子里,“我就是单纯地听不懂教授在问我什么问题而已。”

“你怎么不和教授说英语啊?”胖子先讽刺了一句,随即又展现出了一丝同情心,“那你说说,我们做些什么能让你心情好点呢,比如说假期旅游回来给你带点什么纪念品之类的?”

周芝龄认真地想了想说道,“如果你们口语和我一样都没过,我们现在坐在一起抱怨考试挂科之类的,我就会心情好很多。”

“幻想一类的要求就不要再说了。”胖子头也不抬地大口吃面。

“那我们来谈点别的吧,下周的测绘不是四人一组吗,除了我们三个还有谁?你们找人了吗?”周芝龄将橄榄油淋在硬面包上。

“谁都可以啊,等我回去在FB上问一声,看有没有谁自愿加入我们。”张颖程说着看了Rolf一眼,“你有什么熟悉的同学吗?”

“没有。”Rolf摇摇头。

“我就知道,你是一只可怜的落单的德国小兔子。”

“你以为每个人都和你一样,那么热衷于拉帮结派啊?”周芝龄看着胖子说道,“你难道就不明白,有些人天生喜欢独来独往。”

胖子闻言立刻刻薄地讥讽道,“怎么可能有人真的喜欢独来独往呢,就像没有人真的喜欢孤独一样。孤独就是独孤,你再给它蒙上什么文艺的光环,孤独也是一件很可悲的事情。不过话说回来,如果他身边到处都是你这样的人,那他当然会选择独来独往,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我怎么了?”周芝龄气恼道。

“就是有你这种考试的时候连教授问的问题都听不懂的人,才会让人觉得,独来独往真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不是这样的。”Rolf突然替周芝龄辩解了一句。

“没关系。”张胖子拍了拍Rolf的肩膀,“反正Pansy这个人毫无自尊心可言,你不用在意她的想法。”

“不是这样的。”Rolf又一模一样地强调了一遍。

古建筑测绘那天果然大寒潮来临,一大早起来便觉得天寒地冻,空气冷得随时能凝固起来似得。早晨刷牙的时候,周芝龄难得见到了已经多日未见的Darina,Darina告诉她今天要下雪。

啊,要下雪,周芝龄简直心如死灰。

背着单肩包从主城慢慢往下走,顺着廊道来到山脚下的车站搭城际间公交,站台里的Tabacchi兼bar里面零散地或站或坐着几个同学(*注:Tabacchi即烟草店,功能类似于杂货铺),周芝龄看见胡秀莉、秦瑞和蒋子涛在柜台边买咖啡和牛角面包,又看见Rolf独自坐在站台边的长椅上。

她一路小跑过去打招呼,“早上好,胖子呢?”

“还没来。”Rolf戴着他常戴的黑色绒线帽,皮肤又呈现出一种冻得快透明的样子,他往一旁稍稍让了让,示意周芝龄坐下。

“你很冷么,要不要去喝咖啡?”听到Rolf说话仍然带着鼻音,周芝龄指着一旁的bar问道。

Rolf摇了摇头,“我早晨不太喜欢喝咖啡。”

“那你困的时候怎么办?”

“喝啤酒。”

周芝龄左顾右盼了一会,谁知动作幅度太大,将胡秀莉吸引了过来。

“Rolf,早上好,真可惜你没有和我们一起去测绘,我们要去的那个小镇听说是个小小的旅游景点呢。”她过来打了个招呼。

“早上好,Lisa。”Rolf没有接她的话。

因为两人之间一时无话而显得气氛有些尴尬,周芝龄便打圆场问道,“胡秀莉,你们怎么去,也是坐城际间公交吗?”

“不,我们做火车,大概半小时就能到。”胡秀莉这才转向她,迅速地打量了她一翻,问道,“你和Rolf关系很好么,看来已经是不错的朋友了。”

这番话不知怎地,让周芝龄无所适从起来,她不知道该怎么定义自己和Rolf之间的关系,自雪夜过后,他们之间的关系比同学要来得更好一些,可是,已经是朋友了吗?她又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中,“不,也不是这样说……”

她话未说完就便胡秀莉所打断,“好了,Stefano在叫我,我得去赶火车了,下周见吧。”

Stefano便是秦瑞的意大利语名,那是一个高瘦的男生,总是戴着眼镜看起来很是斯文,周芝龄面无表情地目送着她走远,又回过头去看着Rolf,“那么,你要喝热可可吗?”

Rolf突然就失笑了,然后迅速把笑容收回去,恢复到原来的样子,“谢谢你,但我不怎么爱吃甜食。”

“好吧。”周芝龄有些尴尬地侧转过身体,对着空旷的站台说道,“那我自己去吧。”

可当她走进bar里时,Rolf却又跟了过来,“天气太冷了,我想还是喝些热饮吧。”他解释道。

“香草碎果仁味的和草莓巧克力味的你要哪个?”周芝龄举着两个甜甜圈看着Rolf。

“这种东西配上热可可也太腻了吧。”Rolf为难道。

“快选啦。”她催促道。

“那就这个吧。”Rolf指了指白色的香草碎果仁甜甜圈。

这时吧台的侍应生提醒他们热饮已经准备好了,周芝龄发现白糖、黄糖边上还有一小罐子棉花糖,“哇,你看这里还有……棉花的糖……”她如此生硬地翻译道。

“Zucchero candito.”Rolf思考了一下纠正她道。

“你都知道怎么说了,可见你也是想吃的。”说着周芝龄毫不犹豫地拿了三块扔进属于Rolf的那杯热可可里。

“我根本就不喜欢吃棉花糖。”他强调道。

“放到热可可里就不一样啦,就像让你直接吃盐不行,可是撒在薯条上就人人都爱了。”

“我也不喜欢吃薯条。”

“那你喜欢什么?”

“我就不爱吃零食啊。”

“土豆对于你们欧洲人来说不算是零食吧?”

“土豆不是,可French fries对我来说就是零食了。”

Bar另一端的门被人推开,胖子和美国人Edward走了进来,看见他们两人手里一人端了一杯饮料、拿着一个甜甜圈不禁埋怨道,“天哪,我都看见了些什么,这其乐融融的氛围,又有谁关心过我这可怜的风雨夜归人呢?”

“现在又不是晚上!”周芝龄皱眉反驳道。

“好吧,又有谁关心过我这风雨日归人呢?”

“是的,没有人关心你,你又何必自取其辱。”之前谈论胡秀莉时胖子用来讽刺周芝龄的话,现在又被她一模一样还了回去。

Edward摆了摆手表示问候,“早上好,伙计们,天太冷了,我也得来杯热咖啡。”

于是四人依次靠在吧台上喝咖啡,Edward喝着Macchiato抱怨道,“这里都没有卖美式咖啡。”

“Macchiato不好喝吗?”周芝龄问道。

“也不是不好喝,只是这里的咖啡都差不多一个味道,你们说得出来Macchiato和Cappuccino的区别吗?”Edward问道。

“当然有区别,我们首先可以从单词上来分析,Macchiato的意思是被玷污的,也就是说,这种咖啡可以理解为牛奶被弄脏了的咖啡,但Cappuccino可是有厚厚奶泡层,会撒上巧克力粉的咖啡啊!”周芝龄一本正经地解释道。

“呦呦呦,了不起了,这时候你的意大利语又好起来了。”胖子绝不放过任何一个嘲讽周芝龄的机会,“要不要喊你了不起的周芝龄啊。”

“确实没什么太大的差别,反正都是Espresso做底。”Rolf说了一句。

“所以你就喝热可可?”胖子和Edward异口同声看着Rolf的杯子说道,粉色、蓝色、黄色的棉花糖在热可可表面一沉一浮。

“不是的……我……我其实喜欢喝啤酒。”被人发现自己在喝这么可爱的东西Rolf立刻尴尬起来。

“啊……啤酒倒是挺有男子汉气概的。”Edward说道,“你喜欢喝哪种啤酒?”

“菠萝和梨味的。”

“你的心里一定住着一位小少女。”胖子托着腮帮子说道。

“……”

这些天的城际公交车都空荡荡的,似乎谁也不愿意在这种鬼天气里出门,他们四人鱼贯上车,车内只有零星的一两个意大利人。

车子启动后不久,四人便自然而然地闲聊起来,Edward夸赞周芝龄英语讲得好,胖子便不服气道,“那我呢,我的英语应该比Pansy更好吧?”

“感觉还是Pansy说得更好一些。”Edward想了想道。

“我刚认识她的时候她还没说这么好,但是阅读得非常快,现在能说这么好,完全是为了逃避学习意大利语,”胖子这个自认的多语种小王子非常不服气,“再加上Rolf老是在陪她说话,她才说得流畅起来,你们都不知道刚开学的时候我听她说过英语,说得可慢了,感觉她得在脑子里把一句话写出来,才能再念出来。”

“那Pansy为什么阅读得非常快?”Rolf好奇地问道。

“那是因为……”周芝龄瞪了胖子一眼转过头来刚想解释,胖子又打断她道,“这个我知道,那是因为她整个中学时代花了六年时间读完了七本原版的《哈利·波特》,而她这么做的原因你们知道是为什么吗?”

“为了学英语?”Edward说道。

“难道不是因为喜欢看吗?”Rolf反问道。

胖子得意地翘起嘴角,摇了摇手指,“不不不,是因为有一阵子这本书在中国也非常火,这时候如果是资深书迷就会在班里很受欢迎,一直都没有什么朋友的Pansy觉得自己可以靠看原版书来成为社交达人,变得更酷一点,但她看得实在是太慢了,不管是新书出来的时候还是电影出来的时候,她都完全跟不上热点,而等她终于看完,掌握了全书中超多细节的时候,哈利波特系列连电影都全部结束了。”

Edward一边说着,“这可真是太悲伤了。”一边又觉得非常好笑。

“那么有什么值得谈论的细节呢?”Rolf很认真地问周芝龄。

周芝龄正对着张颖程咬牙切齿,他这样一问,反而愣了一下,随后才结巴道,“啊……说起来的话……就……就很多啊。”

“比如说呢?”Rolf坚持要问。

“比如说……”周芝龄抬头看着左前方回忆道,“哈利几次被困在女贞路时,来接他的罗恩和疯眼汉穆迪说的都是同一句话,‘Rescuing you,of course’,卢娜·洛夫古德是个非常可爱的名字,Luna是月亮的意思,而她姓lovegood,我的意思是说音译成中文后大家往往注意不到这个名字的可爱之处,巫师等级考试的册子全称是《Cram It!: How to Soar on Your O.W.L.s》,赫敏喜欢罗恩在之前就有几处伏笔,诸如赫敏谈到迷情剂时说,对她来说是留兰香牙膏的味道,而全书中提到过使用留兰香牙膏的人正是罗恩……”

Edward和Rolf面面相觑,露出惊讶地神色来,不自觉地微微点着头,张颖程伸出手来拍了拍周芝龄的肩膀,点点头道“你要是个男生,我这会都该流眼泪了,孤独又心酸的人那。”

“闭嘴。”周芝龄尴尬道,“我只是因为单词查太多次记住了而已。”

到站后四人又步行了二十来分钟来到一个开阔的湖边,这也是个仅仅在当地较为出名的旅游景点,由于寒潮的缘故,这一天并没有什么游客。所要测绘的古建筑破损严重,沉闷地矗立在湖边,墙面许多地方都已经开裂,已经空置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从大体的建筑风格上来判断,可能是小教堂,也可能是有些宗教风格的私人住宅。

“太高了!”Edward仰头看着建筑喊道,“没法测!”

“可以测的。”Rolf说道。

“要不我带着卷尺去二楼,把卷尺从上往下扔,你们在下面拉住,但是这样也只能测地面到二楼的高度啊。”Edward苦恼道。

“不需要,我们只要测横截面的宽度就可以知道高度了。”Rolf说道。

“为什么?”Edward奇怪地问道。

“第一种方法可以算砖块高度,第二种方法知道横截面的柱宽后,将建筑的正面照片导入CAD就可以直接根据比例知道长度。”

Rolf说完后,胖子和周芝龄都觉得第二个方法很不错,Edward在旁边听了一会后问道,“好像很容易就解决了,但是CAD是什么,还有建筑的比例,指的又是什么?”

三人在猎猎的寒风中愣了一会,胖子僵硬地扭头问道,“那你知道美国第一任总统是谁吗?”

Edward想了一会,露出一副这个我知道的确定表情说道,“肯尼迪!”

“所以你们的首都叫肯尼迪哥伦比亚特区是吗?”Rolf看着他问道。

“是吗?”Edward惊讶道,“美国的首都叫这个名字?”

“你给的选项太多了,”周芝龄缓了一会说道,“一定是选项太多了,你问他一个选项很少的问题看看。”

于是Rolf问道,“美国南北战争是哪一方赢了?”

问完三人齐刷刷地看着Edward,Edward思考了一会,又露出一副这个我知道的表情,肯定地回答道,“英国!”

周芝龄打了一个寒颤,觉得天气实在是太冷了,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他们四人谁都没有开口说话,静静地站在寒风中。

“对不起,”张胖子率先打破沉默忏悔道,“我找了一个猪队友。”

几个小时后,天空飘起了雪,风从湖面上刮过来,周芝龄拿相机的手几乎要冻僵,几次在记录细部数据时都因为手指太过僵硬而笔尖打滑。Edward在一旁抽着烟,“咱们去喝点咖啡吧,太冷了。”

也就那么十来分钟的光景,原本飘荡着的细雪转瞬间成了鹅毛大雪,张颖程在楼上喊道,“太冷了,咱们也差不多该走了!”

一会Rolf便从建筑的另一侧走到正门口和他们会合,胖子将材料都放进包里,“走吧,去湖那边的咖啡店坐坐等雪停了我们再走,下一班车子还有一个多小时才来。”

Rolf从口袋里掏出烟来,又看了一眼周芝龄,“我要抽烟了,可以吗?”

“可以啊。”周芝龄哈着手跺着脚,“可是你为什么要抽烟呢?”

“因为冷啊。”他递了一根烟给周芝龄,“你要吗?”

胖子直接劈手夺过了烟,“你别又教她喝酒又教她抽烟的,Pansy本来就一无是处,现在还被你教得一身毛病,这样人生对于她来说就太残酷了。”

“为什么你们都会抽烟!”周芝龄奇怪地嚷道。

“因为成熟帅气的男人都抽烟。”胖子抽了一口烟回答道。

“那你根本就没有资格抽烟,你不过就是个过分油腻的胖子而已!”周芝龄反击道。

“你这种天真的少女根本就不懂我这种睿智风趣的男人魅力所在。”

“那你倒是说说,到底有谁看出来过你这……魅力。”

“我觉得Yukina喜欢我,就是那个高高瘦瘦很冷酷的日本姑娘,你知道的吧,”张胖子说着吐出了一个烟圈,“她平时上课总在看我,显然就是对我有意思。”

“你该减肥了,太胖了会让人产生幻觉。”

才互相吐槽了几句而已,温度便骤降到没办法在大雪中开口说话的程度,到最后几个人几乎是一路狂奔到咖啡店里的。

“得救了。”周芝龄抖了抖身上的雪,“我还以为自己在演灾难片。”

咖啡店里暖气开得很足,因为客人不多的缘故,只开了几盏必要的灯用以照明,店里多数地方维持着半明半暗的昏黄色彩,几人在靠窗处找了张桌子坐下,胖子和Edward点了白兰地咖啡,周芝龄选了朗姆酒热可可,“你呢,你点什么?”周芝龄问Rolf,“还是Spritz吗?”

“和你一样吧。”Rolf回答道,

“你早上不还说你其实没那么喜欢喝热可可的吗。”胖子奇怪地问道。

“也没有那么不喜欢……反正这会也不想喝啤酒。”

“你在德国时喝什么咖啡,就点什么呗。”胖子不解道。

“在德国时我也不怎么喝咖啡。”

“怎么可能,欧洲大街小巷都是这种咖啡店吧,你在德国的时候从不和朋友们出去喝咖啡吗?我就不信你们永远都只喝啤酒。”胖子不可思议地反问道。

“我在德国也没什么朋友。”Rolf回答完又补充了一句,“所以不会去咖啡店。”

“这太奇怪了,”Edward耸了耸肩,“你要改变这一点,试着去社交,party、醉酒、认识女生,去寻找一些生活的乐趣不好吗?”

“Party和醉酒这种事情,一点也不酷好不好,何况Rolf比较喜欢一个人待着,你们就别去管他了。”周芝龄对Edward说道。

听到这番话,张颖程耸了耸肩看向Edward,“你看看这两人都是多么的古怪,而我就得和这么古怪的两个人做朋友,我为人类的和平做出了贡献,美国总统该表彰我。”

不一会他们点的热饮就都上来了,正喝着,周芝龄的手机响了,张胖子凑过脑袋去贱兮兮地问她是谁,周芝龄没好气地回答,“我妈,还能是谁。”

“哟,你妈还挺时髦的啊,会用微信。”张胖子挑了挑眉,“问你为什么不回家过年是吧?”

“不是,我现在已经没有什么存在感了,想当初我刚出国的时候,每次我爸妈和我视频都热泪盈眶的,现在已经压根不在意我在干嘛了。”

“你知足吧,我爸妈就没有热泪盈眶过,毕竟我就是这样一个让人放心的成熟男子。”张颖程自我褒扬道。

周芝龄的白眼差点要翻到天上去,“当然了,你一个移动的肉山大魔王,你爸妈能对你有什么不放心的?”

“你妈到底找你干嘛?”不去理会周芝龄的讥讽,胖子非要问个明白。

“我刚刚把今天早晨我在公寓外拍的照片发给我妈,和她开玩笑说我在瑞士滑雪。”

“然后呢?”胖子继续追问。

“她竟然就相信了,叫我好好玩,别乱花钱。”

听到这里Rolf笑了一下,“兔崽子……”又和上次一样周芝龄皱着眉脱口而出一句中文,接着她反应过来这样他听不懂,只好说道,“你这只……复活节出生的讨厌的小兔子!”

“小兔子这个名字不错啊,怎么样,就把这个作为你的nickname吧。”胖子立刻来了兴致朝Rolf挤眉弄眼。

“为什么非得是小兔子……”Rolf显然很不情愿。

“好吧,那就在德仔和小兔子之间选一个好了,你选哪个?”周芝龄说道。

“那就……小兔子吧。”他不大情愿地做出了选择。

不多,几人透过咖啡店的大玻璃窗里看见另一组来测绘的意大利人正狂奔而来,雪花在他们身上积了薄薄一层,伴随着巨大的动静,这组成员人仰马翻地闯了进来,胖子和Edward立刻起身去寒暄,周芝龄本也想跟着去,可是看见Rolf没有一点要动的意思,她也就留了下来。

“小兔子,你不过去一起聊天吗?”她将放下的咖啡杯又捧起来。

“实际上,我没有什么想要聊的。”Rolf说话的时候声音很轻,但是吐字清晰,时常给人一种虽然温柔却无法亲近的感觉。

周芝龄望着他,这几天刚刚生出来的一些亲近感又慢慢消散了,她几乎能切实地感受到什么东西从她的手心里慢慢地滑走,这种感受是如此真切,以至于她生出了一种恐惧,想要拼命地去抓住些什么,“那么……你为什么不想和我们做朋友呢?”

“为什么这么说?”Rolf略微惊讶地抬头看着她。

“刚才胖子问你喝咖啡的事情时,你说你在德国也没有朋友,为什么要用‘也’这个字呢,所以我也还不是你的朋友,是吗?我知道的,我不是你的朋友,可是……你是真的喜欢一个人独来独往,享受孤独吗?”

Rolf闻言低垂着眼睛,周芝龄看着他,觉得周围温暖的飘着咖啡香气的空气都凝固了,一切都慢了下来,时间被拉得无限长,她能够观察到他的睫毛在微微颤动,下一个瞬间时空又恢复了正常,不远处Edward和几个意大利人的喧闹声也传了过来,“也不是这样,我只是觉得没有人知道我到底想要什么,我也搞不明白这些日复一日极其相似的社交活动的意义在哪里。”

“社交活动的意义……”

“人越多交流也就越没有意义,一切都流于表面,我知道很多人喜欢这些,认为这些社交活动能带来欢乐和陪伴,可是对于我来说,日复一日地浪费时间在这些浅表层交流上是很可怕的事情,我在这些事情里看不见光和希望,甚至觉得这些事情会消磨掉我所有的意志。”

“其实有的时候……我也会觉得这些事情很可怕,因为社交,我们不得不去迎合别人或是做一些既无聊又可笑的事情,我也会想,为什么一定要去迎合别人呢,为什么就不能简简单单地做自己呢?”

“是……以前我会试着去参加这些活动,家人也一直鼓励我参与社交,让我交朋友,可是一旦我置身于那种环境,就觉得自己被消耗了,觉得十分疲惫。”Rolf认真地斟酌着用词回答道。

“为什么觉得自己被消耗了呢?”周芝龄疑惑道,“因为那些没完没了的浅表层交流吗?”

“我觉得自己好像在北极。”Rolf说了这样一句话。

“在北极,你觉得冷吗?”

“不是冷,而是觉得自己和所有人都有时差,无法相互理解而产生的疲惫与焦虑。”

“哦,这样啊。”周芝龄叹了口气,低头看着咖啡杯,“如果真是这样的话,你为什么不再往北走几步呢?等你走到极点上的时候,就和全世界都没有时差了。”

时空又一次凝固了,沉默像一条河在两人身旁流淌,Rolf看着她,好看的冷灰色的眼睛闪着光,“周芝龄,我们做朋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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