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7 车站没有过往

Chapter7 车站没有过往

清早的广场的上冷冷清清地没有什么人,鸽群在喷泉处扑落又飞起,翅膀扇动空气的“扑凌”声清晰可闻,除了几家咖啡店早早地在营业外,这个宁静小城还没有准备好开始新的一天。

两人从公交车上抬着行李下来,周芝龄揉了揉干涩的眼睛,又打了个哈欠,倦意从身体里止不住地往外冒,遇上冰冷的空气不禁一个激灵。

“还有时间,一起去喝杯咖啡吧。”Rolf看了看手表提议道。

到了车站的Bar里,照例要纠结一番的事情就是Rolf到底该喝什么,“你看你又不喜欢喝咖啡又不喜欢喝甜的,那么就只剩下热牛奶可以选了。”

“我又不是小孩子,为什么要在咖啡店里喝热牛奶,这也太好笑了。”Rolf坚决反对这一提议,“就……拿铁吧,看你总喝,应该还不错吧。”

周芝龄点了点头,点单道,“两杯拿铁。”

车站的小bar里每张桌子上都摆有一盆花,一小罐盐和一小罐肉桂粉,周芝龄拿起肉桂粉往自己的咖啡上洒了些,要放回去时,又停在半空问Rolf,“你要吗?”

“肉桂?肉桂就算了吧……实在是太香太腻了。”

于是周芝龄想起来什么似的,赶忙从包里掏出来一个铝盒,“差点忘了,我做了巧克力布朗尼给你,吃吃看吗?”

Rolf愣了一下,接过塑料叉子从还有余温的铝盒中叉出一块来,“谢谢,难怪你那么困,今天一定是起得很早了。”他有些愧疚般地耸了耸一侧的肩膀。

边聊边掰下蛋糕的一小角塞进自己嘴里,周芝龄嘟囔道,“说好要来送你的,再早些起来也无所谓了。”接着捧起咖啡喝了一大口,才满足道,“活过来了,我又可以开始新的一天了,”喝第二口前,她又问道,“你不觉得肉桂有一种特别的可以提神醒脑的气息吗?”

Rolf叉起第二块布朗尼,“哪里特别了?”

“就是……又像春天又像夏天的感觉。”

火车振动铁轨的声音由远及近地传来,站台上的指示牌也开始变换状态,周芝龄探过身看了一眼,“你的车好像来了。”随后手脚麻利地将剩下的布朗尼打包回铝盒中,“剩下的你带上火车吃吧,如果真的觉得很腻就放着好了。”

接过铝盒Rolf将之小心地放在背包的最上层,推着拉杆箱两人一起前往站台。

车厢里空荡荡地没什么人,散发出旅途匆匆的气息,将行李放置妥当后,Rolf转身和周芝龄道谢。

眼看也没什么可以再帮忙的了,周芝龄便摆了摆手道,“没什么,那么……我们下学期再见吧。”

“今天天气很好。”可Rolf却没有和她挥手说再见。

周芝龄愣了一下,随即慢慢靠近窗户,侧着身子向天空张望,晨光已经完全破晓,蔚蓝的天空飘着几缕薄云,冬日的地中海晴空带着清爽怡人的气息,她便充满期待地点了点头道,“是啊,一会天气也会暖和起来吧。”

Rolf在椅子上坐下,“假期你打算做些什么呢,会一直待在这儿吗?”

眼看他暂时没有要告别的意思,周芝龄也只好继续坐下,“是啊,应该不会出去,我还得准备开学的补考呢,虽然我也不觉得我能复习多少,但总之是没什么心情出去玩了。”

“如果……如果你想来汉堡的话,可以来找我。”他拉过自己的背包,从中找出笔和本子来,“我把我在汉堡的联系方式给你,你到了汉堡……到了德国境内就可以联系我,我来接你。”

周芝龄迟疑着接过他撕下来的纸条,“谢谢你……不过我想我大概是不会来汉堡的。”

这时,火车开始鸣笛,周芝龄赶忙站起来,“要开车了,我得走啦。”

Rolf看着她然后站起来伸出手来,虽然不明白为什么这时需要握手,但周芝龄还是忙不迭地伸出右手来。

“不要右手。”Rolf说道。

没有任何礼仪知识的她尴尬地咧了咧嘴,又伸出了左手,Rolf握住她的左手,将她拉近了一些,很快地在她的左右两侧脸颊轻轻蹭了蹭。

“哎,小兔子,这是……这是贴面礼吗?”

“是的,”他笑起来的样子好看极了,“再见了,期望能够尽快见到你!”

周芝龄用力点了点头,随后小跑着跳下火车。

看着列车远去,周芝龄这才慢腾腾地转身往回走,刚出车站不多久,便又在上山的廊道上碰见了拖着行李的胖子,胖子一边走路一边在手机上吃力地打字。

“你就不怕摔下去吗?”她看了一会忍不住开口讥讽道。

“小周!”胖子抬头吓了一跳,夸张地用手捂着心口,“你怎么在这儿,我这是见鬼了吗?”

“到底是谁见鬼了,你拿着行李是要去哪儿?”

胖子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这不正给你发简讯呢,我要去荷兰一段时间,有个老同学正好在那儿,昨天才定下来的,没来得及和你说呢。”

“唉?你也要走了,那岂不是只剩下我一个人在这儿过年。”周芝龄只觉得遭受了莫大的打击。

胖子将手机塞回兜里,空出一只手来挠了挠头,“也不是只有你一个人,不是还有胡秀莉他们,再说他们肯定还认识别的中国人吧,你们还是会一起过年的。”

“谁会想和不熟的人一起过年啊,我傻坐在那儿有意思吗?”周芝龄皱着眉头苦恼道。

“那么……”胖子局促地甩了一下手,“你为什么那么早就在山下了啊?”

“我送Rolf去赶飞机啊。”

“噢……他也去搭乘机场快线了啊……不对,他赶飞机做什么?”

“当然是回德国过寒假啊,还能干什么。”说着周芝龄唉声叹气地接过胖子的行李,两人一起往廊道下走,“你们倒是好,一个两个地都走了,只留下我一个人。”

因为胖子的车还有一会才来,两人便拐道去了广场上的“香草与肉桂”咖啡店,也许是因为怀着愧疚的心情,张颖程非常难得地露出一副要请客的姿态来,“呃……小周,你要喝什么?”

“我刚和Rolf一起喝过咖啡,现在喝不下了。”可惜周芝龄却无福消受。

于是胖子匆忙给自己点了一杯Cappuccino和两个牛角面包,随即大刺刺摊在回廊内侧的椅子上,“说起来,Rolf回国,为什么是你去送他,你们俩什么时候关系变得这么好了?”

“我们是朋友啊,送他一下也是应……”

话未说完就被胖子所打断,“你们是朋友?”配合着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

周芝龄显然不想讨论这个话题,于是赶紧说道,“你为什么突然去荷兰,还走得这么匆忙?”

这话一出,张颖程又不声响了,他默不作声地喝了半杯咖啡后,才下定决心似的缓缓开口道,“我真的没办法和胡秀莉他们一起过年,还记得我告诉过你,她就是个bitch吧。”

“当然记得,你还说如果我也那么认为的话,不过就是嫉妒她比我好看罢了。”此刻的周芝龄隐约觉得接下来她要知道一些不太好的事情了,她有些害怕面对这些,但事到临头除了插科打诨外她似乎又什么都做不了。

“你知道中国来意大利留学的人大多数只在三个地方学语言吧?”胖子这样问道。

“当然。”

“你是从佩鲁贾来的,我是从锡耶纳来的,所以我们之前从来没有见过对吧?”胖子难得说话时语速放得如此低缓。

“嗯,是啊。”周芝龄茫然地点点头,她一时不知道胖子为什么要说这些,过了几秒才醒悟过来他真正要表达的是什么,“哎,难道说你之前就认识胡秀莉,你们都是在锡耶纳学的语言?”

“不止是她,秦瑞和蒋子涛我也都认识,我们四个人是老乡,走的是同一个中介,在国内学语言的时候也是同一个机构,”胖子顿了一会,“我们是一班飞机来的意大利。”

“原来你们认识这么久了……可是……”

“可是看起来一点也不熟是吧?那当然了,一班飞机来的又不等于穿一条裤子长大的。”胖子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根烟来,“太郁闷了,我得抽根烟继续和你说。”

“到了锡耶纳后,同中介的五个人都被安排在了一所公寓里,就是常见的那种三个房间分租给五个人的坑爹公寓,”胖子抽了一口烟,“四个男生住两个双人间,其中我和秦瑞住一个房间,胡秀莉单独住一间。”

“恩,和我在佩鲁贾的时候差不多,虽然和我住的都是女生。”

“那时候我和秦瑞的关系非常好,不管是为人处世啊,还是性格上啊,都很合得来,可当时我哪知道这些都是假象,五个人本来相处得都还不错,毕竟认识有大半年了,还是老乡,外加当时另几个男生觉得小喜鹊小小的,长得还挺漂亮,就都很喜欢她,很愿意照顾她,哦,我得强调一句,我从来不喜欢小喜鹊,她一看就特有心机。”

“你不喜欢小喜鹊是因为你喜欢男人吗?”说道这里周芝龄斜了一眼胖子。

“你才喜欢男人!”张胖子立刻气急败坏地反驳道,说完又觉得不对,连忙改口,“我和你一样喜欢女人!”

“可我喜欢男人啊!”

“算了,小周我不和你说这些,我老觉得你不是一个女的。”

“什么?我不是女的,那你看Rolf像男的吗?”周芝龄反问道。

胖子叹了口气,反手将手背靠在嘴边探过身去压低声音道,“我觉得Rolf是个基佬,悄悄地告诉你好了。”

“哈?”周芝龄露出一副不可思议的神情来,“你为什么会觉得Rolf是基佬,该不会是因为他长得好看,你出于嫉妒才这么污蔑他的吧?”

“你能不能稍微观察一下生活!”胖子露出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来,“你就从来没有注意过他的一些生活上的细节吗?”

“比如说?”周芝龄顿了一下,觉得这件事情委实让人难以接受。

“比如说好几次了,我发现他在喝热可可,哪个正常男人那么喜欢喝热可可,还加棉花糖,三个棉花糖三种颜色,除了基佬会注意到这种可怕的细节外,哪个直男会这样,真是娘炮死了。”

“呃……这个嘛……”周芝龄脑海中一片空白,一时之间不知道如何解释才好,该说Rolf其实也宁死不屈地抵抗过吗,还是陈述自己的先下手为强好呢,“我们还是继续说你和胡秀莉他们之间的事情吧,原来你曾经和秦瑞是朋友啊。”

胖子抽了口烟缓了缓神,眼神暗了暗,继续回到刚才的话题,“那继续说,因为住在一起,不可避免地就开始产生矛盾,起因都是很小的事情,打扫卫生啊、做饭啊……那时候大家都很幼稚,一点不满就弄得气氛很紧张,几次下来,关系就没有以前那么好了。不过我和Stefano的关系还是很好,说起来他的这个意大利语名字还是我和他一起找的呢。我们从五个人一起玩,变成了两个两个分开行动。我觉得其实这也不错,就不该那么天真,幻想什么友谊天长地久,毕竟大家都是快20岁的人了,总该知道天下无不散的宴席,本来就不是每个人都能和每个人成为朋友的,何况这个世界上有那么多傻逼,你难道还要去和傻逼做朋友吗?”

“那你现在和Stefano……”周芝龄小心翼翼地问道。

“本来就这样维持到半年语言课结束,也勉强算是好聚好散了,就像发喜糖离婚一样,还算是一件好事对吧,可就在最后还是出了事情。”胖子猛吸一口烟然后吐出来,“你也知道念本科的话,有的大学有入学考,有的没有,各自的考试时间、注册时间都不一样,要自己去留心官网的信息,然后搭火车去考试或者注册,结束后再回来搬家。当时除了Stefano我和别的人关系已经不怎么样了,尤其到了最后阶段,我们彼此心里都很清楚大家要散了,虽然都还在意大利,不过以后我们也不会再联系,更不会再见了,所以我完全不关心他们以后要干嘛,只知道他们都报考了米兰的学校。”

周芝龄凝神听着,没有说话。

“我们租住的公寓进门右手边挂了一块小黑板,平时是用来写,谁负责打扫卫生,还有一些琐事的,我就在黑板上写了我自己来这里注册的时间。你还记得我们来注册的时间吗?”胖子问道。

“我记得是……9月初吧。”周芝龄回答道。

“他们去米兰考试的时间是8月底。”胖子把烟吐出来,烟往周芝龄的方向飘去,她只觉得脸上一阵热辣的烟气,十分呛人。

她抬手将那些烟扇开,问道,“那和你有什么关系?”

“是啊,和我有什么关系呢?”胖子也看着她,“可是,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去米兰考试的时间,于是就错过了考试。一周后中介打电话过来,问他们为什么没有去考试,他们才知道一周前考试就结束了。”

“他们该不是要怪你吧?”周芝龄说这话时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脊背。

“当时胡秀莉说,是我故意害他们的,故意在黑板上写上9月初的一个日期,让他们误以为考试日期在9月初,我就是存心想害他们,想让他们错过考试。这不是见鬼了吗,我害他们干嘛?我和他们又不是竞争对手,再说了,就算我们是竞争对手,我也完全不怕他们啊!你说是不是,就他们那个脑容量,都不够一茶匙啊!”胖子说着就激动起来。

“这也太不讲道理了啊!”周芝龄觉得一阵不可思议,情绪不禁也跟着激动起来。

“那天挂了中介电话后,大家就闹了起来。胡秀莉冲我发火后,其他人慢慢都加入了她的阵营,开始一起围攻我,蒋子涛甚至要打我。所有人情绪都很激动,胡秀莉站在最前面冲我发飙,将我堵在客厅,他们几个围着我,我一个人靠着墙,和他们大声争执。”

“然……然后呢?”周芝龄紧紧地握住自己的双手,觉得自己的手冷得吓人。

“他们骂我居心叵测,说我平日里看起来就不像个好人,这么做是嫉妒他们能去米兰,让我今天一定要给他们一个交待。接着胡秀莉威胁我说,等我回国,她一定找人打死我。我也火大了,就说,胡秀莉,有本事你现在就打死我,自己什么都不清楚,出了事情就马上把责任推给别人,你这种样子还是别留学了!于是蒋子涛上来就揪住我的领子,要揍我,忘了告诉你,蒋子涛是几个男生里面最喜欢胡秀莉的。我马上和他推搡起来,我说,蒋子涛,你最好别碰我,不然我就报警了,这时候秦瑞上来拉开了他。”说到这里胖子缓了缓,又吸了两口烟,“那时候,我还不是很担心,我想,他们都失控了,最起码秦瑞还会帮我的,我总可以全身而退,到时候等我离开了锡耶纳到了这里,最多把那段回忆当做被狗咬了。”

“后来呢?”周芝龄发觉自己说话的声音开始变得有些干涩。

“拉开了蒋子涛后,另一个平时没什么存在感的男生董越突然就蹲下来哭了,他抱着脑袋哭了起来,越哭越大声,一会后他突然就站起来,抹了一把眼泪,用手指着我,冲我吼道,‘你知不知道,你毁了我的梦想!你知不知道去米兰大学是我的梦想!你为什么要在黑板上写错误的时间!做人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你知道吗?’,我直接被吓傻了,不知道该怎么反驳这种混乱的逻辑,我不明白他们为什么就不能为自己的行为负责呢?那个男生一边吼一边哭,脸涨得通红,满脸都是鼻涕眼泪。你不知道当时他的表情有多狰狞,好像随时都会扑上来掐死我一样,我好像是这辈子唯一一次看见一个男人哭成这样。”

周芝龄愣住了,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她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么失控的事情。

“这个时候,小喜鹊那个bitch竟然也哭了,她打电话给她老爸,在电话里尖叫,要让她老爸找人杀我全家。她一边哭一边不停不停地跺脚,不断地喊着,我就是要杀他全家!一会又对着电话开始尖叫。我彻底傻了,觉得可笑又害怕,一切都荒唐得不行,我想逃却逃不掉。”胖子说话的声音开始变慢,变得有些艰难,“我觉得那个屋子里所有人都疯了,那些人也不再是我往日里认识的模样,他们通通都在那里面目可憎地发着疯,明明这一切都是和我无关的事情啊!我心说,这么简单的事情,可以解释清楚的啊,我必须得为自己辩解是不是?于是我就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解释说,我写的是我自己的注册时间,我完全不想害你们,也根本不知道你们会误解。我还说,这件事情你们应该去找中介,问他们为什么没有提醒你们考试时间才对。可是一点用都没有,没有人要听我的解释,那么简单的一件事情,就是说不清楚,他们只认准一点,那就是我害他们没有参加考试。”

“怎么会这样……”周芝龄被震惊地不知说什么好,只能不断地重复一些无意义的句子。

“我看着Stefano,指望他能为我说几句话,好让我暂时离开。结果他看着我,对我说,张颖程,你真的让我很失望。”胖子的香烟燃尽了,他很快点起第二根,继续说道,“他说,如果你明知道不是我们的考试时间,你为什么要写在黑板上呢?我回答他说,‘你知道这不是你们的考试时间,我和你说过,这是我的注册时间。’结果Stefano看着我,他说,你没有这么说过。他就这样当着我的面说谎,我觉得一切都完了,那个时候我特别特别地害怕。”

周芝龄觉得冷,觉得空气都在四周凝结了,她小心翼翼地问道,“那最后呢?”

“最后,董越回国了,不念了,胡秀莉、蒋子涛、秦瑞接受中介的建议调到了和我一个学校,因为我的入学材料都是中介办的,他们对这所大学很熟悉,所以去同一个学校,对于中介来说是最方便的,尤其在紧急换学校的时候。”第二根烟被他猛吸几口很快燃到了尽头,胖子显然已经不愿意再说更多,“然后就像现在这样,见面就当陌生人。”

“难怪我们专业五个中国人,你要和我做朋友。”周芝龄脱力地向后靠在了椅背上。

尽管胖子一直在故作轻松,努力在用一种稀松平常地口气来叙述这件事情,可周芝龄能意识到这件事情有多严重,从胖子越说到后面越是缓慢的口气,架着烟时微微颤抖的手指,和她心中慢慢升腾起来的愤怒。她决定换个话题,于是他们自然而然地又谈起了Rolf。

“你知道吗,他比我大了整整四岁!”她以为胖子一定不知道这件事情,没想到胖子看也没看她一眼道,“这有什么好奇怪的,我早就知道了。”

“哎?原来你知道啊,这次考试他都过了,画测绘也画得很快,我画了很久的东西,他一会就改好了,意大利语也说得比我棒很多,真是不可思议。”

“小周你这个人**病又犯了是吗?干嘛没事就自取其辱,你把自己和Rolf比有意思吗?”胖子毫不客气地斜了她一眼。

“他到底是干嘛的,他原来在德国干嘛的你知道吗?”周芝龄的好奇心一下子就被勾了起来。

胖子含糊道,“念书啊,还能干吗?”

“在哪儿念书?”周芝龄不死心一定要刨根问底。

“亚琛大念数学啊。”翻了个白眼后,胖子无可奈何道,“你刚才不是还说自己和他是朋友吗,原来知道的还没有我多。”

“什么!亚琛大?谁会在亚琛大念书念得好好的,跑来意大利啊!”周芝龄简直要跳起来,“那个兔崽子该不会是在骗你吧,你有查过吗?”

“我为什么要查他,”胖子滑开手机看了看时间,拉起行李箱站了起来,“车要到了,去车站吧。”

列车鸣着笛缓缓地进站了,周芝龄说不清此时此刻的感觉,临走前胖子突然转身严肃地看着她,“小周,每个人都有不想被别人知道的过往,你又何必去窥探呢?是真是假,对我们来说根本不重要,你认识的也不过是现在的这个Rolf而已啊。”

这句话闷闷地捶打在她胸口,想要说些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最后只得干巴巴地说上一句,“一路顺风。”

周芝龄觉得很疲倦,直到回家后,身体还在微微发抖,她觉得冷,又觉得愤怒,事情不该是这样的,她想,他们不该那么对胖子。

胖子是个冷漠、自私又油滑的人,但他不会去害人,他有自己的打算,做事情也很靠谱,可是刚才听见的一切实在是太荒谬了,荒谬到让人觉得可怕。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会解释不了呢?明明是那么简单的一件事情啊!周芝龄倒在床上,觉得昏昏沉沉的。一下子接受了太多的信息,她有些消化不过来,她想到胖子最后说的那些话,关于Rolf以前的事情,于是她一骨碌爬起来,打开电脑开始查询资料,她输入Rolf的全名和亚琛大的校名,出来了很多无关的信息,相当一部分还是德文网页,根本看不懂,没办法验证胖子说的那些是不是真的。

在网页里翻找了一会还是毫无头绪,周芝龄便放弃了,她去厨房给自己泡了杯茶,等她端着茶杯重新坐回电脑前的时候,胖子的话鬼使神差地又在她脑海中响起,“每个人都有不想被别人知道的过往,你又何必去窥探呢?”

那胖子呢,胖子又有什么不想被人知道的过往呢?周芝龄忍不住这样想到,盯着搜索栏看了很久,挣扎了几下,最终她在里面输入了胖子的全名,张颖程。

她本以为不会有什么发现的,没想到一下子跳出来好几个帖子,都是在一所高中的贴吧里,虽然周芝龄并不知道胖子是哪所高中毕业的,但是这所高中就在胖子的老家,她本能地觉得,这个张颖程很可能就是她认识的那个张颖程。

点开后,她的想法得到了验证,帖子里出现了胖子的照片,比现在看起来似乎还要更胖一些,穿着咖啡色的套头毛衣,脸上零星地冒着几颗痘痘,刘海长长的快要遮住眼睛了,看起来分外油腻,翘着兰花指捏着一本本子,正在眉飞色舞地和别人讲着什么,很显然,这是一张偷拍的照片。

帖子的标题是《有没有人觉得张颖程很disgusting?》里面说他是个娘娘腔,既小气又自私,还自以为英语很好,从来不肯借出自己的英语笔记本,深怕别人能从中受益,还说他说话喜欢翘兰花指,只喜欢和女孩子在一起玩,油腔滑调,出去聚餐只肯掏十块钱……

下面有五十多楼的跟帖,说着说着就从申讨张颖程的恶心行为变成了要鼓动全班同学一起孤立他。

周芝龄不明白这是为什么,这些都是很小的事情啊,虽然不对,但也不至于要鼓动全班孤立他吧。她又点开了第二个帖子,《恭喜张颖程不能去德国》根据里面的说法,胖子应该是在高三的时候参加了上海某机构的赴德计划考试,为此从高二开始每周六、日都要上全天的德语班,假期无休,学了一整年德语,结果考试的时候,在面试部分被刷了下来,这之后他的同学们便在贴吧里欢庆他的落榜。

里面写到,张颖程整天逢人就炫耀自己快要去德国了,又炫耀自己德文如何如何地好,而自己德文好是因为英文学得好,有基础所以学得快……

跟帖的人回复道:

他不是很厉害吗,怎么又去不成了呢,可见这个厉害都是他吹出来的。

可能是太胖了,恶心到了面试官,所以人家不要他了。

自以为是,自食其果!

张颖程这种人就该去死!

……

什么东西在她的脑海中回响,混乱的记忆一下子就涌了上来,周芝龄落荒而逃般将网页都关了,她非常后悔知道这些,当下心中一团乱麻,这一天她知道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胖子是对的,她想,我们不该去窥探别人的过往。

当天下午晚些时候,住在同一个街区的中国学长过来拜访她,送了她一包核桃做年货,又问她三天后要不要和大家一起过年,周芝龄只说,她考虑一下。

打发掉学长后,她想做一些杏仁核桃蛋糕,于是在卧室用门夹核桃,在她“乒乒乓乓”甩门到第三个回合的时候,Darina的脸出现在了门外。

“啊!”周芝龄吓了一跳,将门拉住,“你怎么在家里,没去打工吗?”

室友脸色煞白地看着她,“没,我在睡觉。”

“可是已经是下午了。”她嘟囔道。

“是,不过我要睡觉,你轻点。”说完Darina又回去睡觉了。

周芝龄轻手轻脚将地上夹到一半的核桃捡起来去厨房接着敲,大约到了晚上八点多的时候,又有人来找她,开门一看,竟然是秦瑞,还是为了过年的事情。

照旧穿着他那件运动衫样式的厚外套,架着一副眼镜,看起来很是斯文,“我下午遇到学长了,说你还不确定要不要一起过年,他让我再来劝劝你,人多才热闹嘛,再说你一个人要怎么办啊,室友不也是个鬼佬么。”他站在门外似乎有些拘谨,而周芝龄也没有要叫他进来的意思。

“那你们也叫张颖程了吗?”她故意这样问道。

“他去荷兰了,你不知道吗?”秦瑞做出一副惊讶的样子来反问她。

“我不知道啊。”周芝龄只好配合着做出受到了打击的姿态,“他还没来得及和我说吧,你是怎么知道的?”

“学长给他打过电话了,原本也要叫他来吃饭的,看来他根本不把你当朋友嘛。”秦瑞耸了耸肩,“来我们家吃年夜饭吧,我们家比较大,方便开party,这样你还可以和小喜鹊一起说说话。”

听到小喜鹊这三个字,周芝龄简直觉得自己当下连血液都要凝固了,她站在原地,半天才憋出几个字来,“我再……考虑考虑吧。”

“好吧。”秦瑞似乎觉得她十分奇怪,挠了挠头,拘谨地咧了咧嘴,一时间也没什么可以再说的了,便赶紧告辞道,“晚些时候我再给你打电话确认好了。”

这下周芝龄整个人都开始不对劲了,她在房间里来来回回地踱步,觉得情况异常复杂,已经超越了她的脑容量。

不知道踱到了第几圈,电话响了,拿起来一看是个不认识的号码,迟疑着接通后是Rolf的声音,“晚上好,Pansy,我已经到汉堡的家里了。”

“Rolf,你是啊!”周芝龄此时此刻听见Rolf的声音觉得无比亲切和安心。

“是我,你呢,我走之后你一切都还好吗?”

“我……”周芝龄觉得没有任何恰当的言语可以形容自己目前的抓狂状态,如果Rolf就在她面前,她还可以借助肢体语言和他表达一下,可是现在完全不行,“我在做蛋糕,巧克力底,里面还加了一些杏仁和……”她发现自己不会说核桃这个单词,于是又抓狂了一下,“加了一些坚果。”

“什么坚果?”但Rolf偏偏就是要这样问她。

于是周芝龄只好坐回到电脑前,在翻译器上查了单词后回答他,“Noce.”

“那一定很好吃吧。”

“我还没吃呢。”

“真遗憾,不能和你一起吃了。”那边难得地在进行一些正常的寒暄。

“没关系,你可以吃德国大肘子。”周芝龄也赶紧象征性地安慰道。

闲扯了几句后,周芝龄很快挂了电话,跑去洗了个澡清醒一下脑子,等她擦着头发回到卧室,刚刚打算从头到尾整理一遍整件事情时,手机再度响了起来,她探过身去望了一眼,来电显示是秦瑞的号码。她惊恐地看着手机,可又不能不接,最后还是硬着头皮接了起来,“喂?”

“你一定会来的吧?”没想到里面传来的是胡秀莉的声音,吓得周芝龄一个激灵险些当场要把手机扔出去。

“我……”

“大家在一起过年不是很好嘛,难道你要一个人过年?还是要去哪里呢?”那尖细的声音从电波的另一端传来。

“其实我……”周芝龄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此刻她的脑海中一片空白,上午胖子和她说的那些事情使得她没办法在短时间内去面对胡秀莉、秦瑞他们,于是她开始心急火燎地想对策,眼睛四下逡巡,突然看见了摆在书堆上的便条,上面是Rolf在汉堡的联系方式,下一秒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说道,“我要去汉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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