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9 威尼斯
物理教授起身提醒大家时间到,空荡的教室里陆续传来收纸笔的声音,收完卷子后,教室里一下子热闹起来,周芝龄长长地舒了口气,向上抻了抻手臂,收拾好东西正往外走时,俄罗斯人Ulyan叫住她,“嗨,Pansy考得如何?”
周芝龄侧了侧脑袋,“还好吧,虽然我不确定正确率,但是每道题都写了。”
“那最后一道题的答案是不满足最大压强吧?”Ulyan关心地问道。
“是啊,我算出来是这样,267mpa?”周芝龄握着笔紧张地求证道。
“我也是。”Ulyan咧了咧嘴角。
于是两人同时松了口气,相视而笑,Edward突然从一旁探过身子来,“什么,不满足?”
Ulyan转过身去,对着Edward挑了挑眉毛,摆出一副很遗憾的表情来,“我很抱歉,哥们,看来是你做错了。”
“噢,我的天哪。”Edward抱着头,从指缝中看着周芝龄,“Pansy,你这次肯定没有问题了。”
“我想……大概是吧。”周芝龄小心翼翼又不确定地说道。
“嘿!”Edward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Rolf确实很厉害不是吗,我们都看到了,他每天都在给你补习。”
“其实……也并不是每天。”她尴尬地扯了扯嘴角。
“哦……Rolf·kademann,那个考了满分的德国人。”Ulyan感兴趣地抱臂看着周芝龄,“他每天给你补习?”
“啊……对,”周芝龄摸了摸鼻子,“假期的时候,我正巧在他家。”
“你正巧在他家?”Ulyan摆出一副这件事情很有趣的样子来反问道。
Edward则翻开手机给Ulyan看,“天哪,哥们,你真该看看Rolf的Facebook主页,这样你就能知道Pansy每天都在干什么。”
“你加了他?”Ulyan看着Edward问道。
“我们一起做过项目。”Edward摊了摊手,“顺便说一句,他人还不错吧,没有看起来那么难相处。”
Ulyan滑开自己的手机,“那我想,也许我们也该加一下好友。”
于是周芝龄也被迫拿出手机开始加好友,等加完后,Ulyan问道,“所以Rolf为什么那么擅长物理?”
“他不是擅长物理,他……以前是学数学的。”周芝龄并不确定自己该不该说这件事。
“哇噢,数学!”Edward一脸的不可置信,“数学?”
“嗯。”周芝龄点点头,想着赶快走。
“哪种数学?”Ulyan却突然表现出莫名的兴趣来,一定要一探究竟。
“数学……就是数学啊,”周芝龄回忆了一下,“也许是基础数学之类的。”
“我想他学的应该不是基础数学吧。”Ulyan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来。
还没等周芝龄说话,Edward倒是忍不住了,“有什么差别,不都是数学吗?”
这时Rolf出现在教室门口,过来找她,“周芝龄,干嘛不接电话?”
“啊?”周芝龄连忙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发现有两个未接来电,“啊,因为考试的时候开了静音。”
其他两人便也和他打了声招呼,两人正要走时,Ulyan喊住他们,“Rolf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什么问题?”Rolf站在教室门口一脸严肃地看着他。
“听说你以前学的是数学专业。”Ulyan抱臂看着Rolf。
周芝龄不安地看了一眼Rolf,他倒是没什么特殊的表情,“是啊,怎么了?”
“我可以问一下……具体是哪一种数学专业吗?”
“应用数学。”Rolf停顿了一会回答道。
Ulyan便转头看着周芝龄和Edward,“我就和你们说。”
“什么?”Edward一脸茫然,“应用数学是什么?”
“啊,是这样,”周芝龄一边应和着往门口跑一边拽着Rolf就走,“快走吧快走吧,我饿死了。”
胖子在校园东侧的回廊内,熟练地用披萨刀分着批萨,举起一大块粘连着起司的披萨兴奋道,“小周你知道吗Yukina刚才来邀请我们了。”
“什么?”周芝龄还在观察着Rolf的反应,心不在焉道,“哪个Yukina,在你想象中暗恋你的那个?”
将披萨往盘子里一放,胖子抬起一根手指,“这不是我的想象,她邀请我们一起去玩,这,就是证据!”
“也许她邀请了全班人呢?”随后周芝龄不等胖子回应什么便看着Rolf说道,“你没有生气吧,我是不是不该告诉Ulyan你念过数学这件事情?”
“念过数学怎么了?”胖子喝了一大口可乐,将杯子重重地放在桌子上,“我要是念过数学,我可能会告诉全天下的人,除非……除非是太难了,我是被迫退学……”说道这里他斜眼看着Rolf,“难道你是因为太难了被迫退学的吗?”
“当然不是了。”Rolf喝了口饮料看着周芝龄,“我没有生气,我只是……不太喜欢Ulyan而已。”
“Ulyan?那个俄罗斯人?”胖子又迅速地拿起第二块披萨,“我还记得第一次考物理的时候,他说自己绝对能拿高分,结果你猜怎么着,挂了!哈哈哈哈!”
“那你呢,你这次感觉如何?”Rolf问周芝龄。
“也许能过吧。”周芝龄低头吃起批萨来。
“也许?”Rolf不满道,“难道不是一定能过吗?”
“你为什么对周芝龄那么有信心,”胖子不解道,“她可是上次连口语题目都没有听懂的人。”
Rolf似笑非笑道,“我是对我自己有信心。”
几人开始吃提拉米苏的时候,胖子摊在椅子上道,“你们看,现在补考也考完了,你们是不是有时间给我解释一下假期里究竟发生了些什么呢?”
“假期?假期怎么了?”周芝龄开始装傻充愣。
胖子将挖提拉米苏的塑料勺子一扔,“少给我来这套,我可是每天都在看Rolf的Facebook,什么事情都瞒不过我的眼睛。”说着他比出两根手指作势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太好了,”周芝龄道,“那你已经什么都知道了,我们去了动物园,在易北河上坐了游船,还去了一次慕尼黑。”
“而且还养了一只猫?”胖子质问道。
“确切来说是楼上的邻居散养的。”周芝龄看着Rolf寻求认同。
于是Rolf配合地点了点头。
“所以你们之间的关系进行了一些变更后,是不是应该及时地通知我呢?嗯。”胖子目光炯炯盯着两人。
“好吧。”周芝龄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抱歉没有及时通知你,我们现在已经是……朋友了。”
三人之间沉默了一会后,胖子重新开口打破沉默,“我们还是来谈一谈Yukina邀请我们出去玩的事情吧。”
“我们和Yukina又不熟为什么要一起出去玩?”周芝龄费解道。
“我的天哪,我求你们两个人,进行一些正常的社交好吗,你们现在只要说好,然后我去回复Yukina就可以了。”
“去哪儿?”Rolf问道。
“复活节的时候去威尼斯。”
“你想去吗?”Rolf看着周芝龄问道。
周芝龄思考了几秒,“去吧,我还没过威尼斯呢。”
随着新学期的到来,新的小组作业也出现了,Rolf、周芝龄、张颖程仍然三个人组成一组,他们在教学楼的中庭占了位置开始翻阅论文所需要的资料。
胖子用笔的另一端敲击着硬壳书本的封面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问Rolf,“我听说Yukina原本是想找你组队做作业的?”
“哎?”周芝龄从资料集上抬头看着Rolf,“你怎么这么抢手,Lisa要和你组队,Yukina也要和你组队!”
“她确实和我提过。”Rolf看着资料集,头也没抬。
“那你是出于什么原因拒绝了她呢,比如说你和周芝龄之间的友谊?”胖子试探道,“你看,其实四人组成一个小组也不是不行啊,我们是不是应该……接触一些日本文化?”
“多接触一些日本文化?”Rolf皱着眉头看着胖子。
“对啊。”胖子继续胡扯道,“我可听说在你们德国,很多人是日漫迷,动漫,你知道的吧?”
“我知道,可这又怎么了?”他侧着脑袋,冷灰色的眼睛斜斜瞥向张颖程。
张颖程将书一扔,“你看,我们让Yukina加入我们,然后多进行一些文化交流,这样既增进了友谊,完成了作业,等你回德国的时候还多了很多可以聊的话题,说不定这会成为一个契机,让你变成一个社交达人。”
Rolf不动声色地冷笑了一下,“我不想和别人聊天。”
“那么……那么……”胖子开始口不择言道,“日式意大利语是多么……可爱啊!难道就没有人喜欢听日式发音的意大利语吗?”
“是啊,”这点上周芝龄附和道,“多么动听啊,要是闭上眼睛,还以为她就是在说日语呢。”
“你有什么资格嘲笑Yukina,你有仔细听过你自己说意大利语时的样子吗?”胖子挖苦道,“我有时候不闭上眼睛都会以为你在说中文呢。”
Rolf原本只是在听着,这时感兴趣道,“你们亚洲人能互相分辨出不同亚洲国家的人说外语时的口音吗?”
“当然可以了,”胖子用大拇指指着自己道,“你忘了我们刚认识时,我模仿的韩国口音的事了吗?”
“哦……”Rolf好笑地点点头,随后突然道,“教我说中文吧。”
“你要学中文?”周芝龄奇怪地看着他,“怎么突然要学。”
“没有为什么,就是想学,”Rolf看着她,“你以后可以试着用中文和我对话。”
“你明明什么也不会说,怎么对话啊。”
“我会啊,”Rolf不服气道,“周芝龄爱吃蛋糕。”
周芝龄恼怒地抓了抓头发,“闭嘴!”
闹了好一会,三人终于开始写作业了,下午的阳光开始变得火辣起来,明明只是初夏空气却在阳光的搅动下变得燥热不安起来,几人便换到了树荫底下继续查资料写作业。
周芝龄正埋首书堆和一堆变位艰难地纠缠着,Rolf突然伸出手来,用笔敲了敲她的书,她抬起头来看着他。
他一本正经地问道,“中文的我爱你怎么说?”
“我爱你。”周芝龄脱口而出。
“我爱你。”他复述了一遍。
“嗯,我爱你。”周芝龄点了点头,又说了一遍。
胖子抬眼看了着他们俩,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却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出口,喧闹的午后变得宁静起来,只余下绿林中的风声。
很快便到了四月的复活节,几人如约去往威尼斯,熏风阵阵,游人如织,繁华的城邦一如往昔,从亚德里亚海飘散而来的水汽装点着岛屿上的每一座桥梁。
清晨从小城出发时还不觉得天气有多热,等从位于主岛的火车站出来,踏上威尼斯岛的那一刻,几人不约而同脱衣服的脱衣服,惨叫的惨叫。
“这才复活节啊,怎么能热成这样?”胖子抹了抹额上细密的汗珠,招呼众人道,“买水去、买水去。”
周芝龄茫然地看着面前的大广场,地中海的阳光拍在地砖上,反射出明晃晃的光来,竟有一瞬间的眩晕和恍惚。Rolf从身后拍了拍她的肩膀,“愣着干什么,要喝水吗?”
她扭头又看了看身后,“我不知道Ulyan也会来,”嗫嚅道,“要是早知道……”
“要是早知道就该涂SPF30+的防晒霜的,我这样成熟优雅稳重的男人,就怕什么,”胖子在那儿冲着Yukina和Edward拉尖了声音高声叫嚷道,“就怕被晒黑!”随后不知从哪儿摸出一罐BB霜,自言自语道,“自带SPF15+聊胜于无吧。”
见胖子在那儿卖力耍宝,一副恨不能立刻就地组一个新圈子的德行,周芝龄撇了撇嘴,狠狠地翻了一个白眼,Rolf不动声色地侧过身子将身后的视线挡了挡,“待会分开活动的话,和我一起去看一看威尼斯的桥吧?”
“我们能坐着贡多拉然后再一起看一看桥吗?”周芝龄扯了扯双肩包的带子补充条件道。
两人还未来得及做出进一步的讨论,Ulyan便转身大步走向他俩,“嘿,伙计们,一会有什么计划吗?”
“随便逛逛。”Rolf不置可否。
“天气可真热啊。”Ulyan伸出手挡了挡阳光,“伙计们,时间不多了,我们还要搭最晚一班六点的火车回去呢。”
瘦高白皙的Yukina从包里拿出淡蓝色的防晒衬衫来,翻着做好笔记的攻略认真道,“我查过了,最重要的景点是圣马可广场、圣马可教堂、总督府、叹息桥、学院桥……”
听到一半Edward忍不住出声打断Yukina,“那么多景点,我们一天看得完吗?”
“看不完呢,都看完需要好久,”Yukina连忙将攻略的小册子往后翻动几页,“还有两个重要的小岛,Murano和Burano。”
周芝龄接话道,“啊,这个我知道,玻璃岛和彩虹岛。”
“上面写,我们可以在罗马广场上买到水上巴士的票。”Yukina合上小册子,眯着眼睛左右搜寻起来。
“先走吧。”Rolf边打开手机导航边建议道,“如果要看很多地方的话,就别浪费时间了,边走边查吧。”
到了售票处一行人开始站定排队后,Ulyan却又质疑道,“我们这次旅行可是当天往返,你们确定来得及去那两个小岛吗?”
Rolf看了看观光地图,“圣马可广场、圣马可教堂和总督府都在一处,有名的桥我们可以挑着看,午饭上节省一些时间的话,两个岛我们最起码可以选一个去还来得及。”
这时胖子终于忍不住了,“我说,彩虹岛和玻璃岛,不都是一个意思吗,你们仔细想一下,彩虹和玻璃,彩虹……玻璃……所以我们只需要去一个就可以了。”说完身体往后微微仰着冲Yukina挑了挑眉毛。
可Yukina完全没有get到此处的笑点,一脸茫然地看着他,Edward更是开始瞎猜道,“啊!我明白了,你的意思是玻璃可以看到彩虹!”
“什么?”这下轮到胖子本人一脸懵逼了。
将头别去一边,周芝龄又再次狠狠地翻了一个白眼,转头不耐烦道,“胖子,把gay叫做玻璃这个笑点不是全世界通用的。”
在周芝龄的鄙视下,胖子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来,随后又皱着眉头道,“可为什么玻璃可以看见彩虹?”
“我猜Edward想说的是三棱镜吧。”Rolf将旅游地图重新叠好。
胖子尴尬地挠了挠头,但很快又冲着Yukina不要脸道,“我刚讲了一个高级的笑话,需要知识储备才能听懂,有空我再给你解释吧。”
买完票,一行六人便进入河网密布的主岛,因为是复活节的缘故,岛上被游人挤得水泄不通,河道边便是鳞次栉比的沿街商铺,密集地紧挨在一起,多数出售着华丽的威尼斯面具和产自Murano小岛上的奢华玻璃制品,带翼的雄狮作为城市标志被大量地印刷和雕刻在各色旅游纪念品上,川流不息的游客像闪着磷光的鱼群穿梭在街巷组成的河道中。
六人汇入人潮,艰难地向着圣马可广场方向挪动,周芝龄一路好奇地看东看西,Rolf便在一旁尽可能地给她讲解,因此Yukina有些泄气地向张颖程抱怨道,“Rolf好像懂很多,为什么却只给Pansy一个人讲,你可以叫他过来也给我们讲讲吗?”
胖子立刻扭过头去意味深长地看了两人一眼,然后回过头来严肃地看着Yukina,“这我可没有办法帮你,你要知道他们两个关系可不一般。”
“不一般?”Yukina扁了扁嘴,“我看过Rolf的Facebook,所以你的意思是说……”
“他们已经……”Edward也加入八卦的阵营。
“是的。”胖子表情沉痛道,“他们的关系已经和过去不一样了,他们俩现在是……朋友了。”
等一行人终于穿过狭窄而蜿蜒的小道,来到视线宽阔的圣马可广场时,顿觉颇有一番豁然开朗之感,时间已至中午,阳光噼里啪啦地打下来,两侧的百年老店里穿着西装三件套的侍应生忙碌地穿梭在低矮的小桌间,游刃有余、服务周到,嘴角挂着一个老道又略显疲惫的笑容,断断续续的悠扬乐声飘荡在游人的耳畔,好像在告诉你,威尼斯啊,永远都是夏日正好。
不远处的钟楼成为这个收缩矩形广场的视线中心,牢牢控制着整个片区,周芝龄情不自禁地仰头看着,因为在小巷中挤来挤去而涨红了脸庞,深蓝色的外套被她转而拿下系在了腰间,棕色小牛皮的双肩包此刻松松垮垮地搭在她的左肩上。
胖子端起自己的单反忙不迭地开始拍照,汗水很快濡湿了他灰色的T恤衫,在后背和前襟印出了令人尴尬的深色汗渍,一会又吵着要给Yukina拍照,蹲下、站起、趴着忙得不亦乐乎。
Edward和Ulyan倒是还好,站在一旁用手机随意拍着,Ulyan一会便跑到广场中间,让Edward帮忙拍照,试图制造错位捏住钟楼的塔尖,但是失败了,又跳起来试图够着教堂的顶,但这些距离远远不够拍出合适的错位照来。
在周芝龄发呆的当口,Rolf举起手机给她拍了一张侧面照,随后熟练地打开Facebook,周芝龄见状立刻扑过去要抢手机,叫嚷着,“不好看,不准发!”Rolf边笑边往后躲,周芝龄便追着他跑,扯住他黑色的外套,往他身上粘,Rolf便赶忙将手机高高举起,这下任周芝龄再怎么上窜下跳也没有用了。
半晌,她气馁地踱着脚喊道,“反正不准发!”瞪大双眼威胁地看着Rolf, Rolf冷灰色的眼睛闪着笑意,“好吧好吧,脾气可真大啊。”伸手指了指前方的圣马可教堂,“那你站过去,我给你好好拍一张。”
“我说你们……”胖子艰难地从地上站起来,“能不能不要这样秀……友谊。”他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快步挪过去,“来来来,我给你们拍合照,手机给我。”
两人便走过去,Rolf靠在周芝龄的身旁,张颖程比出一二三的手势来,摁下拍照键的前一瞬间,Rolf突然伸出手来搂住周芝龄的肩膀,将她整个拉入怀中。
脑海中有那么几秒的空白,周芝龄茫然地看着面前的地砖,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距离近到他足够闻到Rolf身上爽肤水的味道,淡淡的好闻的薄荷味。
好一会,这个世界才恢复了色彩,她听见胖子在大呼小叫,举着手机到处给人看,“多么经典的……朋友之间的照片啊,你们看Pansy在看镜头,可是Rolf在看Pansy。”
大家露出了心照不宣的笑容,发出低低的起哄声,胖子停不下来地嚷着令人感动的友谊云云,周芝龄只觉得脸上更热了,用手摸了摸脸,开始讨厌这过度热情的初夏的天气,讨厌空气里那躁动不安的味道。
Rolf脸上又是那不置可否的微笑,从胖子那拿回手机后,也没再过去和周芝龄说些什么,只和众人打了声招呼先去看总督府了。
“我们要先歇一会吗?”Ulyan招呼大家选家店坐下稍事休息,顺便吃些东西补充体力。
热得不行的五人连忙同意了,挥手和Rolf说他们就在这里等他,Rolf头也没回地挥了挥手,周芝龄看着他远去的背影,一如既往因为腿长的缘故,虽然看起来很从容实际却走得飞快,她看着他汇入人群,看着他走过拐角消失在视线中。
回过神来时,Ulyan探究地看着她,周芝龄连忙心慌地收回眼神不与他对视,装模作样地看起菜单来,“三明治吧,就鸡蛋三明治吧。”
“简直就是抢劫,一盘意大利面32欧,这就是抢劫啊!”胖子在周芝龄的左手边咋呼个不停,手指咚咚咚地戳着硬壳菜单,给大家看那些令人乍舌的价格,“可乐!10欧!简直就是犯罪!”
等Rolf回来时,Edward非常自觉地让Yukina起身,他俩一起往右侧移一些,好在周芝龄的右手边再腾出一个空位来,Rolf却好像对这种隐隐起哄的氛围毫无察觉,施施然道谢后搬来另一把椅子挨着周芝龄坐下,拿起Yukina递来的菜单随意瞥了几眼,便问周芝龄,“你点了些什么?”
“鸡蛋三明治和可乐啊。”
“那我就点另一款三明治吧,”他翻到三明治的部分,骨节分明的手指在菜单上划过,周芝龄不自觉盯着他的指尖看,他问她哪个会好吃时也心不在焉,随口应付道,“吞拿鱼吧,这个吞拿鱼三明治看起来很好吃。”
三明治被精心地放在粉白色的托架中被侍应生摆了上来,可乐倒入敞口、塞满冰块的玻璃杯中,新鲜的柠檬片扣在杯壁上,二氧化碳嗞嗞地往外跳,周芝龄猛灌一大口,感受着顺着喉咙蜿蜒而下的蔗糖的河流。
“好可爱!”Yukina喊了起来,拿出单反要给两盘三明治拍照,三明治边上还点缀有不知名的紫色花朵,此刻圣马可广场上的风正将花瓣微微拂动。
“这是我见过的看起来最高级的三明治了。”Edward说着耸了耸肩,看了看其余的人寻求认同。
Ulyan立刻点头表示赞同,“多少钱来着?这三明治在菜单上多少钱?”
“鸡蛋的14欧,吞拿鱼的18欧。”周芝龄往后仰尽量使自己不出现在Yukina的镜头中。
胖子露出一副了然的神态,扣击自己的手掌,“我们肯定要被收服务费了。”
不多会,众人点的意面、鱼排之类的主食都被端了上来,耳边的钢琴声重新响起,欢快的乐章叮叮咚咚敲击在每一张餐桌上。
用餐前Rolf脱下黑色的薄外套,内里穿的是白底暗条纹衬衫,当他靠过去将衣服搭在周芝龄的椅背后时,她又能清晰地闻道他身上那股带有薄荷凉意的爽肤水味。
这一次她忍不住出声询问道,“小兔子,你怎么那么喜欢用薄荷味的爽肤水啊,我常常能闻到,你涂得也太浓了吧?”
“啊?”Rolf略微惊讶地看向她,“我不用薄荷味的爽肤水啊。”
“不可能,不信你问胖子,你身上就是有一股香香的薄荷味。”说完冲着张颖程抬了抬下巴,“你说是吧,胖子?”
胖子从意面上抬起脑袋来,同样茫然地看着周芝龄,“没有啊,他身上哪有什么薄荷味。”
“这怎么可能,我常常能闻到啊,这个味道很明显啊。”周芝龄特意靠过去又闻了闻,“没错啊,超明显的。”
“你说的是不是,一种淡淡的,像是香水又好像是用过沐浴露之后留下的薄荷味?”刚才没说话的Yukina此时突然开口了。
“啊!对,就是这种感觉的味道!”周芝龄放心下来,看着右手边的Rolf,“原来你是用了薄荷味的沐浴露。”
Rolf拿起一块三明治塞进嘴里,摇了摇头,“没有,我也不用薄荷味的沐浴露。”接着他疑惑地抬起自己的手背闻了闻,“我什么也没有闻到啊。”
坐在对面的Ulyan抱臂仰靠在椅背上,一副了然的神态看着周芝龄,周芝龄被他看得发毛,咽了咽口水,“怎么了?”
“Pansy你知道吗,根据你的描述,你闻到的可能是Rolf身上男性荷尔蒙的味道。”接着他便露出了玩味的笑容。
拿着披萨的Edward点了点头,“Ulyan说得没错。”
“不愧是成为了……朋友的人啊,都能闻到对方身上的荷尔蒙了!”胖子在吃面的间隙还不忘出言讥讽。
周芝龄不知所措地看着Rolf,Rolf没事人一样,拿过一片吞拿鱼三明治举到她面前,冷灰色的眼睛认真道,“来,分享一下我的食物给你。”
几人在圣马可广场被狠宰了一顿,不但被收了座位费和服务费还额外一人多收了6欧的音乐费,气得胖子直嚷嚷,“什么音乐那么贵,早说啊,早说我要么找个女朋友来求婚,要么我自己上台去跳夏威夷草裙舞。”
出了广场,众人继续向岛内深入时,天气开始转阴,不再像上午那样晴空万里,几次遇到贡多拉的上船点,价钱也一直没谈拢,女生们有意要坐船,都被胖子这个小气鬼给唧唧喳喳地制止了。
由于两次走错了预计路线,一次错过了水上巴士,没来得及去周边的小岛就到了返程时间,“早知道就不去排队买什么水上巴士的通票了。”胖子举着票惋惜道。
“我们现在就该往回走了,这次可要看清楚路线,免得再走错路,不然就会错过最后一班火车。”Ulyan看了看手机提醒道。
胖子继续喋喋不休地抱怨道,“最气人的是,我们待在那个小村子,要是在米兰上学,什么时候回去的火车没有啊,可恨那个地方,每天8点多就是末班车了。”
快到火车站时,天空开始下起了雨,短短几分钟内越落越大,Yukina便要去一旁的超市买伞,男生们表示无所谓,可以快些冲到火车站,胖子要当护花使者便要陪着去,周芝龄说自己饿了要去买吃的,两拨人便约好了火车站大厅见。
眼看着临近发车时间了,正当Rolf要打电话催促一下他们时,胖子和Yukina合撑着一把伞回来了,Rolf立刻迎上前问他们,“周芝龄呢?”
胖子无所谓道,“我跟Yukina买完先回来了,她还在后面磨磨蹭蹭地排队结帐。”
“她知道你们先走了吗?”
“她应该有眼睛吧,“胖子掸了掸身上的水珠,“我们先去火车上找位置吧,省得一会连位置也没有,还得分开坐。”
几人边走Rolf边给周芝龄打电话,询问之下才发现她果然不知道胖子他们先走了,这会还傻傻地在超市门口找那两人,于是Rolf让她赶紧过来车站。
原本Rolf打算在大厅里等一下周芝龄的,这个想法很快被Yukina制止,“你一个人站在大厅又不好找,不如让Pansy直接上火车找我们啊,这样比较节省时间。”
时间确实已经很紧张了,由不得他再坚持什么,于是上车后,Rolf又给周芝龄发了车厢号,堪堪临近发车前,周芝龄上气不接下气地跑了过来,衣衫被淋得半湿,几人在窗口大喊她的名字,她也抬头朝他们挥了挥手,Rolf才觉得放下心来,刚松了口气,有个吉普赛女人挡在了她面前,和她说着什么,周芝龄一再摇头又一脸茫然,从旁的人群里又来了两个吉普赛男人将她围住。
“怎么回事啊。”胖子捂着自己的心口。
“我下去找她。”Rolf立刻起身,可不等他走到车门口,汽笛声响起,车门一下子便锁紧了,周芝龄眼睁睁地看着车子从面前开走。
“现在怎么办?”胖子看着身旁的Yukina,Yukina又看了看另外几人,小心翼翼道,“这是最后一班回去的车啊,她只能……只能住在威尼斯了吧?”
“你们确定她现在能找到旅馆住在威尼斯,这可是威尼斯啊,而且还是复活节期间的威尼斯。”Ulyan并不乐观。
“可是刚才那些人又是怎么回事?”Edward惊魂未定,压低了声音道,“黑手党?”
“什么黑手党,你看不出来他们是吉普赛人吗?”胖子反驳道,“他们是要给她搬行李,带路拿钱,哎哟,她那破意大利语。”
这时Rolf从车门口走了回来,几人看着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胖子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是Pansy。”立刻接了起来。
“你先走了就不能告诉我一声吗?”周芝龄在那头劈头盖脸就骂,看来这会才刚刚摆脱吉普赛人的纠缠。
“哎,我说周芝龄你这个人,怎么出了事情老在别人身上找原因,我们在你前面排队,先走了你也该看见啊,再说了,你没看见我们先走了,那你找不到我们不会先去火车站吗?”胖子毫无示弱反呛回去。
“我们一起去的超市,我当然会等你们,按照常理,你们也该那里等我一起回车站啊,怎么能就这样先走了?”
“什么常理,什么怎么能,这个世界哪有什么一成不变的事情,你就不能自己机灵点吗,你指望以后,你做了什么错事,都指责这个社会不公吗?”胖子条件反射般地一连串发问。
由于两人用中文在吵,其余的人听不懂,但直觉气氛不对,面面相觑也没敢说话,几分钟后火车到达了下一站Mestre,Rolf一言不发拎起自己的背包直接下车上了对面站台那辆去往威尼斯主岛S.Lucia 站的列车。
他倒是很冷静,动作一气呵成,吓得Yukina惊叫起来,“Rolf去找Pansy了啊,他都没有买票!”
“逃个票而已,有什么大不了的。”Ulyan又抱臂靠在座椅上,露出一副饶有兴味的表情来。
“确实,只是几分钟的一小站路而已,不会被查到的。”Edward耸了耸肩表示认同。
经停的时间很短,两辆车很快都重新启程开往不同的方向,胖子看着对面渐渐驶离视线的列车不耐烦地冲着电话喊道,“好了好了,Rolf去找你了,你在车站等着他别乱跑,真是令人感动的友谊。”
来回也不过是二十多分钟的事情罢了,Rolf却觉得好像相隔了一个世纪那样漫长,重新回到主岛上的火车站,他下了车直奔大厅,远远地就看见逐渐冷清起来的车站里站着一个小小的蓝色身影,一动不动,尽可能地站在最中央,沮丧地垂着头。
他放慢脚步走过去,周芝龄慢慢抬起头来看着他,扁了扁嘴,眼圈有些泛红,Rolf又靠近了些,“你没哭吧?”
“没有。”周芝龄又扁了扁嘴,把眼泪憋了回去,“现在怎么办啊?”
“怎么办?”Rolf挑了挑眉,将视线投向不远处的岛屿,“我们去彩虹岛吧。”
天色才刚刚有一些晦暗,骤雨初歇,空气里浮动着花香和水汽,遮着雨布的贡多拉轻轻地一下一下撞击着堤岸,五彩的小房子沿着河道向前延伸直到视线的尽头,不远处有一座教堂,钟楼孤单地耸立在天际线上。
还有些许游人在彩虹岛上没有散去,和玻璃岛上多是卖玻璃制品的小店铺不同,彩虹岛上多是贩卖传统意大利手工布艺的小店,餐馆和酒吧开始招揽生意,因为雨停了的关系,搬入室内的桌椅又开始逐渐开始搬出来。
“这里好像小小的童话世界啊。”周芝龄感慨着。
“你喜欢这里?”
“我想一辈子留在这儿!”
“一辈子?”Rolf疑惑地看了她一眼,“虽然这里很美,但只是一个很小的附属岛屿啊,住在这里的话,出行也不方便,整天都会被游客所打扰。”
“我可以不出去啊,”周芝龄一本正经地解释道,“你看这儿多好,房子那么漂亮,五颜六色的,河流是翡翠色的,天空是湛蓝色的,还有……还有……路边的花,是玫红色的,如果能够生活在这儿,就会觉得自己活在无忧无虑的童话世界里,每天一醒过来,就有小伙伴来找自己一起去冒险,但是你知道不会有任何危险的,因为童话世界里的人都要在晚饭前回家吃饭。”
Rolf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你想找一个让你心安的地方。”
夜色暧昧不明之际,街灯一盏接着一盏地亮起,点亮了暮色中的小岛。
澄金色的灯光倒映在河道中,像是另一种流金岁月,“好贵好贵好贵!”周芝龄一叠声地低声抱怨着,贡多拉缓慢地推开水流,她蹲坐在小船上,轻轻地抚摸着那光滑的黑色木头,看着在水面上浮动跳跃着的金色光影,“威尼斯呀……”她摇头晃脑道,“真是纸醉金迷。”Rolf听到了不出声地笑了下,示意她看不远处的桥,周芝龄下意识地仰起头,漫天的星光落入她的眼中。
“哇,小兔子”她兴奋地叫起来,伸出手臂指着星空,“快看,好多星星啊!”
“小孩子。
在附属的小岛上吃晚餐时,Rolf接到了胖子的电话,他略微惊讶地回答了几句,挂了电话告诉周芝龄,胖子回头来找他们了,这会就在过来的火车上。
周芝龄卷面条的手一顿,没头没脑丢下一句,“他就是这种人。”
夜色深浓,暑气消散,繁华如威尼斯此时也送走了大部分的游客,小岛上恢复了难得的平静,Rolf和周芝龄并肩坐在S.Lucia 车站前的台阶上等着即将到来的张颖程。
“怎么,还在生气?”Rolf用手臂轻轻地推了推她,周芝龄没有说话。
两人就这样沉默地坐了一会,夜风带来了不远处晚归的年轻人们欢腾的醉酒声,打破这份宁静的是身后那沉重而慌乱的脚步声,以及胖子那特有的粗重喘气声,“来了、来了,我来了。”
他绕到周芝龄面前,“哎呀,小周,怎么样,被吉普赛人给吓死了吧?”
周芝龄“嚯”地一声站起,皱着眉头冲胖子喊到,“你少假惺惺的,谁又要你来这里。”
“怎么了啊,你吃枪药啦?”胖子举起双手推在胸前,示意周芝龄要冷静。
“我吃枪药了,还是你自己吃错药啦?”周芝龄毫不含糊地回击回去,“既然抛弃同伴就不要再回来。”
Rolf上来扳住周芝龄的肩膀,看着她,“别这么做,冷静一点,好好说话。”
周芝龄刚才还好,这会突然觉得委屈地不行,一下子红了眼圈,和Rolf说,“你知道他为什么要回来吗?因为他怕从此以后我们就不理他了,他就没有小圈子了,如果今天只是我,只是我一个人被留在了威尼斯,他才不在乎呢,他只会一个人回到小镇上对我冷嘲热讽,说我不机灵,没眼睛。”
“我也不是故意的,”胖子听到后声音立刻低了下去,“我只想跟Yukina撑一把伞,你也没有伞,要是三人一起走的话,Yukina肯定会撑你的。”
“所以我就活该被淋雨,活该傻子似地在超市门口等你们,活该被留在威尼斯!”周芝龄越说越激动,声音也不由地大了起来。
“小周,你别这样,我不是那个意思,”胖子着急道,“我只想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真的以为你肯定看见我们俩先走了,以为这件事情,你只是会在心里骂我一句死胖子就结束的,没有想到你会没看见,你会在超市等我们。”
“Rolf,你知道吗,胖子就是这种人,就是这种非常恶心……”周芝龄话说到一半,Rolf突然跨过一步挡在胖子和她之间,双手牢牢握住她的肩膀,“别这样说。”
“我没胡说,你知道吗,他以前的同学……”
Rolf再度用力握紧她的肩膀,不让她说出下面的话,“胖子已经回来找我们了,他心里还是把我们当朋友的。”
听到朋友这两个字,周芝龄忍不住哭了起来,“不是的……我知道的,我和他从来就不是什么真正的朋友,我根本就没有朋友……等他找到了接纳他的,更有用的小圈子,我就随时会被抛弃的。”
“别胡说,我就是你的朋友啊,我是你的朋友吧?”Rolf低头看着她,帮她抹去眼泪。
“小周……”胖子慢慢挪过去,走到周芝龄身旁“小周……你别这样说,我是把你当朋友的。”
“朋友才不会把我抛弃在威尼斯,朋友才不会不管我的死活!”周芝龄还在那里发狠说着气话,她心里很清楚,这不仅仅是今天的事情,更是一直以来她对胖子积累起来的不满。
“我这不是回来了嘛……”胖子也红了眼圈,“我在火车上当着Yukina的面不好意思和你道歉,我知道是我的错……我知道要是这次我不回来,你就再也不会把我当朋友了,但是我想继续和你,继续和Rolf做朋友的,我是把你们当成朋友的,很重要的朋友,不是你想的那样。”
争吵过后的夜色中又恢复了宁静,醉酒的年轻人们也已经走远,周芝龄颓然地靠在Rolf的手臂上,吸了吸鼻涕,“我想回家。”
“但是现在回不去了啊。”
“我想回汉堡。”
“别去汉堡了,去维罗纳吧。”胖子小心翼翼地将手机递过来,“我在来的火车上,给咱们三在维罗纳定了旅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