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一
忙完一天,熄灯号吹响,刘辉躺在铺上,双手交叉着放在枕头上,脑袋枕着双手。
这几天,他一直回想着王喜班长和他说过的话。
与其把关于她的一切扔进时间的河流里,任其被时间的湍流随意冲刷,直到连那最难以磨灭的记忆也被冲刷的一干二净,到最后只留下伤痛沉淀在心里的最深处,倒还不如就把和她有关的一切宝贵的回忆全都留藏在心里,让它陈酿成美酒,感觉累的时候就拿出来品一品,一半甜蜜一半醉意,然后好好睡一觉,继续向前走,这不是更好吗?
在黑夜里,在战友们的鼾声中,刘辉眨巴着这样想着。
没错,曾经拥有过,曾经共同度过过最快乐的时光,这才是最宝贵的,它跟结局无关,甚至与后来的我们都无关,宝贵的记忆,就应该被牢牢记在心里,然后继续向前走,这,才叫做放下。
咕咚一声,在他的心里,似乎他抱了很久的一块大石头一下子落到了地上,他变得轻松起来,安稳地睡去。
第二天,他请了假。这还是他当了这么长时间兵第一次请假外出。
他要去曾经储存了他所有回忆的地方看看。
曾几何时,他像仍沙包似的把自己一股脑扔进了现在这个和他往昔截然不同的世界,速度极快,以至于他将他过去的一点一滴全部抛之于脑后,他也无意拾起。而现如今,他想回去找寻了。那个把脑袋埋进沙子里的他,终于勇敢的抬起了头,他想勇敢的回首过去,他也就能更好的向前迈进。
因此,他出发了。
二
这是他久违了的地方。
一下车,刘辉极目远望,很难再从人群之中找到第二个绿军装。不远处凉亭里,几位大爷围在一个石桌四周,望着对坐于石桌两边的两位象棋高手的博弈不时地为其“指点江山”;街边,做鸡蛋灌饼的小摊贩正对着来往上学去的学生们吆喝叫卖;远处长椅上坐着一个谢顶中年男人,他的眼睛追随着来往女性的背影,最终将目光锁定在她们扭动着的臀部;出租车司机开着车,望见不远处一个年轻人招手,立即开过去停靠在路边,待载上客,绿色灯光的“空车”立刻变成红灯的“有客”,车又发动,向着某个目的地驶去……
刘辉望着这熟悉而又陌生的一切,他咧了咧嘴,一排洁白的牙齿在黝黑的皮肤的映衬中显得格外亮眼。
他在路上走着,迎面过来两名学生,他们打量着刘辉,眼睛里饱含着崇拜。路口,执勤的一名交警远远望着刘辉,眼睛久久不能离开,仿佛是看到了若干年前的自己。
他第一时间想的还是回家去看看。
走进这个熟悉的小区,进入这个熟悉的楼道,楼道墙面上曾经小孩们的涂鸦还留在上面,踏着楼梯往上走着,边走边望着墙面上这些乱七八糟的“杰作”,自己曾经的往事也一下子变得历历在目,不知不觉,他已经到家门口了。
他掏出钥匙,随着钥匙与锁芯的碰撞摩擦、旋转,门开了。
“一切都还是老样子啊。”刘辉感叹一声,走了进去。
家里依旧是那么的整洁,这归功于刘辉妈每天的定时打扫。自从刘辉当兵以后,不用再伺候刘辉上学起居,刘辉妈也找了份工作,而不管每天下班再累,她都会把家里收拾的干干净净整整齐齐。
爸妈都去上班了,现如今只有刘辉一人站在这静悄悄的房子里。他把他的大檐帽挂在衣架上,随后脚步轻轻地走进他的卧室,那辆红色的山地车静静地倚靠在墙角,车胎已经没了气,软塌塌地紧贴着地面;电脑桌上的那台电脑孤零零地伫立在桌上,桌下的主机箱默默无语的蹲在那儿像一个犯了错的小孩,又像一个看遍世间沧桑的老者,虽然它们表面很干净但是从被拔掉的电源线上能看出来,已经很久没人用过了;被子被叠的方正地放在床头的一角,虽然自己的床一直没有人睡,但是床铺依旧是平平整整,床单也是新的。
刘辉走过去摸了摸自己的红色山地车,摸了摸那坏掉的变速器,他又转身望着那电脑黑着的屏幕,久久不得出神。
这些东西承载了他太多的回忆,往事如潮水一般从他的心口涌向脑海,他抿了抿嘴,转身走出房间。
爸妈的房间依旧是那么的朴素,他们结婚时陪嫁的古董老音箱依旧还摆放在那个老位置。阳台上的几盆花绿意盎然,其中一盆兰花已经有了花骨朵,过不久就能开出鲜艳的花。厨房中的一切还都是老样子,碗整齐的摞在橱柜里,炉灶旁的白色瓷砖墙面洁白如新,很难从上面发现一滴油渍。刘辉打开冰箱,发现里面只是一些普普通通的家常菜,回想当初他在家的日子,隔三差五还能有顿肉吃,而如今他不在家,没想到爸妈就将就起来,果然都还是为了他,他不禁鼻子一酸。
他回到客厅中,为自己倒了一杯水后坐在沙发上,他平静地端详着四周,细细地嗅着自己家特有的气息,此刻的他是无比的放松。
待水半凉,刘辉端起杯子一饮而尽,此刻的他很想给父母留一张字条,告诉自己回来过,可他又想:母亲曾对自己说在部队好好干,可现如今,自己在部队上依旧是碌碌无为,没有取得任何功绩,然而,即使是取得了些许功绩又能怎样呢?又有什么资本来跟父母炫耀呢?这个家的一切还是父母在扛着,所有的事情还是爸妈在前面扛着……想到这些,他深吸一口气,长长的吐出来。
他起身去厨房,将杯子洗干净擦干后重新放回了橱柜,他回到沙发前,用手抹去了坐过的痕迹。他从衣架上取回大檐帽走到镜子前戴好,简单的整理着装后,他再一次环顾一下四周,随后,家里的门被他轻轻的关上。
他就这样沿着路边走啊走。车行道上车水马龙,街道两旁人群熙熙攘攘。闹市街头,服装店门口放着一个大音响,里面播放着时下最流行的音乐;另一头的手机**店门口搭着舞台,台上几位年轻貌美的姑娘穿着露脐装小短裙随着节奏明快的音乐时而搔首弄姿时而大放热舞,吸引了无数男性同胞的驻足观看,舞毕,一位年轻帅气留着背头的小伙拿着话筒上场,他还带着一些小礼物,嘴上说着什么就开始往人群中抛洒,人群更是热闹,想饿犬般扑向前排,伸出双手接礼物的样子,像极了美国电影里的丧尸,好不热闹。
可这一切,都与刘辉没有关系,对他来说也仅仅是过眼云烟,当然,旁人也更不会在意这个匆匆从他们身边走过的,穿着绿色军装的小伙子。
三
穿过闹市区,是一个广场,广场上人零零星星,凄惨的景象和闹市区形成鲜明的对比,失意的男子坐在一个台阶上抽着烟,失恋了的女人依靠着栏杆望着天……这时间,这世间,景象万千。
但这都不免让别人变成看客,让刘辉成为看客……自己的故事,只有自己知晓。
刘辉迷茫的往前走着。
不知又往前走了多长的时间,一阵上课的音乐铃声引起了刘辉的注意。
好熟悉的铃声,刘辉心里这样想着。
他停下脚步,抬头一看,没想到,走了这么长时间,竟走到自己高中母校这儿来了。
隔着学校铁栅栏往里面看,好像一切都没有变。那操场,那绿荫,那教学楼……都还是跟记忆里的一模一样,他在这的一点一滴像电影一般在他的脑海中一幕幕浮现。
他好想进去看看。
抱着这样的念想,他朝着学校大门走了过去。
他的步伐很快,这归功于在部队的每一次野营拉练,很快他就走到了位于另一侧的学校大门,他在学校的门出停住脚,向着里面的教学楼张望着。
门卫室里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大爷,此时正坐在桌前喝着茶看报纸,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见门口来了人,他披上他的保安服走出了门卫室。
“这位解放军同志,请问,有什么事吗?”门卫大爷走了过来,上下打量了一番刘辉后对他说。
刘辉望着教学楼出神,被门卫大爷这么一问才回过神来。
他朝着门卫大爷转过身去,“啪”的一声,立正,敬礼,“您好,我来找一位老师,是我高中时的班主任,我来看看他。”
还是他脑子机灵。
“哦,是这样啊。那过来吧,在这个上面登记一下。”门卫大爷没有迟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遥控器,一按,关着的伸缩门就开始像个小火车似的往后退了起来,不一会儿,就留出一条能通过一人的小道来,再一按,伸缩门就停止了运动。
刘辉走了进去。
刘辉从胸前的口袋里掏出自己的证件递给大爷,大爷戴上老花镜,仔细的望一眼证件再瞧一眼刘辉,在确认一切无误之后把证件又递给了刘辉,而刘辉此时也填好了登记的内容,大爷点了点头,刘辉就向着教学楼的方向走去。
教学楼里,安静极了,唯一能听到的,可能就数一些大嗓门老师讲课的声音。
刘辉穿过走廊,望着一间间教室里正在上课的老师和学生倍感亲切,而学生们也是向着这个昔日少见的绿色军装投以或好奇或崇拜的目光,老师们则是向着窗外看一眼刘辉然后接着讲着自己正在讲的课,并时不时提醒同学们集中注意力。
走过一楼,转角上楼梯,黑亮的制式皮鞋踩在台阶上发出铿锵有力的声音。
二楼的某间教室,吴老师正在给一个班上的学生带物理课,他拿着教学圆规在黑板上画出一个标准的圆形,又在另一边的黑板上用教学三角尺画出一个直角坐标系,他标完各种参数,转过身来面向同学们,习惯性地用手扛一扛自己的眼镜框。
此刻,刘辉正从这间教室走过,他一眼就认出了吴老师,吴老师明显头发更加花白,看上去实在是与他的年纪不符,肥大的肚子依旧把衬衣撑得滚圆,不知道新的一届学生是否还会叫他“河马”。
刘辉驻足,望着吴老师笑,黑黑的皮肤映衬这白牙格外显眼。
吴老师当然也透过窗户望见了这个绿军装,不过他可没有一下子认出这个刘辉,毕竟这孩子变化太大,他带过那么多的学生,一时半会还真的没法辨认出来。
望见这个绿军装正对着他笑,吴老师更是好奇,他放慢了讲课的语速开始端详起这个绿军装来。同学们的目光也自然而然的望向窗外,看见走廊里站着的是一名军人,他们的目光中表现出崇拜,当然,更多的应该是好奇。
见吴老师一脸的纳闷,刘辉貌似明白了什么,他摘下他的大檐帽,露出他留着寸头的脑袋,还是对着他笑。
隔着窗户,吴老师望着这个留着寸头,皮肤黝黑对着他笑的兵似乎是想着什么,几秒钟过后,吴老师笑了,能看出来,是发自肺腑的高兴。
吴老师想起来了,想起刘辉来了,望见刘辉着一身戎装,笔直的站在那儿,他的脸部肌肉因为笑着而堆积在颧骨,将他那厚重的眼镜片架了起来,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眼角的皱纹更加的明显,像是士兵打仗挖的战壕似的。
接下来是满脸的欣慰。
因为还有课要讲,吴老师对着窗外的刘辉点了点头,刘辉明白的意思,重新戴上了他的绿色大檐帽,站得笔直地给吴老师敬了个礼,吴老师笑着再次点头,刘辉笑着走了,消失在窗户外边。
面对一脸懵逼的同学们,吴老师一脸欣慰地对大家解释道:“刚才那个啊,是我之前教过的学生,当时物理才给我考了27分(顿时哄堂大笑),现在看啊,他是出息喽……”
二楼转角上三楼。三楼,现在是清一色的复读班,而在当时却正是刘辉许多回忆开始的地方。
三楼明显安静许多,大家都是低着脑袋伏案做题,老师则坐在讲桌后面抱着一张试卷不停地写写划划。
这一层属于专注,很少有人注意到走廊里的刘辉。刘辉轻声迈步,一步一步走过一间间教室,最终停在了最靠里边的教室外边——他的老教室,他的梦与回忆开始的地方。
这间教室里坐满了学生,他们在上自习,讲台上没有老师,黑板上是密密麻麻的题,大家低着头做着习题,无不用功。
刘辉就这样望着这间教室,沉默不语。
他望向自己曾经坐过的最后一排,现如今坐在那儿的是两位女生,正埋着头用功的做习题,他又望向前几排的某个位子,那个位子,曾是让他魂牵梦萦的她的专属座位,曾经数不清次数地望向她的背影,现如今看,这点距离,是那样的近,又是那样的遥远。
回忆如潮,他再次发起呆来。
不久,一阵下课的铃声这才将刘辉重新扯回现实。
上半天的课就此结束同学们到了该去吃中午饭的时候了。
这时,放下笔的大家才注意到了这个在学校纯属鲜见的年轻军人,大家走出教室,从刘辉的身边走过,纷纷打量着这个看起来和自己年纪差不多大的绿军装,有些女生甚至流露出爱慕的目光,而刘辉却依旧透过窗户端详着这个逐渐空荡的教室。
四
“你好,你是……刘辉吗?”
好熟悉的声音。
刘辉转过身去。
是个女生,那个女生戴着一个黑框眼镜,扎着马尾,眼睛一眨不眨的望着刘辉。
没错,是女孩。
只不过她明显变得消瘦。
很长时间没见了,但是两个人还是一下子辨认出了对方。
只不过再次相遇,他们变得坦然,不再有拥抱,没有了你侬我侬,刘辉也不再有怦然心动的感觉,眼睛里也不会再放着光。
刘辉轻轻一笑:“是你呀,好久不见了。没想到,会在这儿遇到你。”
女孩则打量着这个既让自己感到熟悉又让自己觉得陌生的刘辉——他还是和以前一样的瘦,但是现在的他腰杆挺得笔直,长发变成了短发寸头,脸虽然晒的黝黑却能明显感觉到他精神了许多。
女孩眼里泛着光。
女孩想说些什么,但是被刘辉抢了先:“还没吃饭吧,走,我请你。”他轻松的说道。
她没有拒绝。
就这样,两个人在很多学生的注目下,下楼,走出教学楼,走向校门。
很多同学望着他们俩,眼睛睁得大大的,几个女生走在他们俩后面,她们望着女孩,露出羡慕的神情。而此刻女孩的心情、她的所思所想,只有她自己知道。
他们来到一家面馆,这是他们曾经最常来吃饭的地方,很长一段时间过去了,这里发生了很大的变化——装修得更加美观,顾客也更加多了起来。
他们要了曾经最爱吃的牛肉面,待服务员端上来的时候,刘辉还是像曾经一样把递过来的第一碗面移到女孩的面前,第二碗给自己,然后从插着筷子的小木桶中挑出自己认为最美观、最干净的一双筷子交到对方手里,自己则随便抽出两根。
这种面加一点醋才好吃,曾经女孩吃面总会忘记加醋,刘辉便总会在开动之前先替女孩添加,当然这次也不例外。或许,这就是习惯成自然吧。
饭后,刘辉送女孩回学校。
期间,刘辉这才知道:他辍学后,女孩就和杨桓在一起,时间匆匆流逝,第一年高考,杨桓考上了大学而她却因几分之差而落了榜,在杨桓去往大学的当天,他提出和女孩分手,后来,他们就断了联系,而她也在父母的要求之下重新复读。
女孩还想对刘辉说些什么,可是话到嘴边,却像鱼刺卡到了喉咙里面一般,她最终没有开口。
刘辉还问起他的老同桌王俊杰,他这才知道,原来这老兄运气不错,被学校一位教音乐的老师所赏识,就此成为了舞蹈特长生,后来如愿考到了戏剧学院,学着自己最喜爱的专业,做着自己最喜欢的事情,这老兄,现在一定很爽吧!
不知不觉,两人已经走到了学校的门口。
“那就这样吧,”刘辉抬起胳膊看看手表,“时间也差不多了,我也该归队了,你好好学,这一次你一定会取得一个好成绩的!”刘辉笑眯眯的对女孩说道。
女孩点了点头,其实,她心里还有好多好多话想对刘辉说。
可两个人终究还是不再说什么,气氛一下子变得安静起来,安静的有些尴尬。
“其实,很感谢曾经遇见了你……”刘辉首先打破了这尴尬的氛围,他望着女孩的眼睛说道。
“照顾好自己,后会有期吧。”
女孩好像愣住了,许久后她才轻轻点了点头。
她眼睛直直的望着刘辉,刘辉也点头作为回应,随即,他转身,向着他来时的方向走去。此时的他,不再有从前剧烈的心跳,他的呼吸很平顺,他的表情很轻松——他真正做
了放下。
刘辉的背后,女孩一直站在原地,她一直呆呆地望着刘辉的背影,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人海……
五
刘辉走在这座城市的中央大街上,他步履矫健,脚下生风。此时的他,感受到的是前所未有的轻松。
他终于可以一心一意的投入到自己热爱的事业中去,他迫不及待地想回到营区,迫不及待地想回到王喜班长和炊事班战友们的身边,迫不及待地想拿起他的厨具为大家做出一手好菜。
想到这儿,他脸上露出灿烂的笑,这是他这几年以来,第一次真心、开心的笑。
他继续向前走着。
前面是几排住宅小区,在其中一栋楼下突然一下子围满了人,人们黑压压的挤成一团,并且眼睛一致向上看,很多人还朝着那个方向用手指指着说着些什么,甚至有人拿出来手机在对着那儿拍。
前方突然一下子出现这种状况,当然也引起了刘辉的注意。
他加快步伐朝着那堆人群的方向走去。
刘辉慢慢接近人群。此时的人群中叽叽喳喳的沸腾着,大家的目光统一望向这座楼房的四楼,几个姑娘朝这边路过,顺着大家目光的方向看去,都被惊呆了,她们停住脚步,眼睛瞪得大大的,她们双手捂着嘴,很是害怕的样子。
刘辉终于挤进了人群之中,他顺着大家的目光看过去,竟也瞪大了眼睛。
原来在这栋楼的四楼阳台,一个年纪差不多只有三四岁的小孩从窗户翻了出去,被困在防盗网与阳台玻璃之间动弹不得。孩子双脚踩着细细的防盗网铁丝正在嚎啕大哭,孩子的妈妈正心急如焚的趴在阳台窗户上望着小孩,同样也是哭,妈妈想伸手去抓住孩子的手或者是衣服,奈何窗户太高小孩太矮,胳膊再怎么伸也还是够不着,而防盗网与阳台玻璃之间的距离又太近,成年人根本就挤不进去,妈妈焦急的跺着脚,哭红了眼叫着孩子的名字,孩子也哭着、尖叫着喊着妈妈。
人人的手中都捏着一把汗。
“还楞在这里看着干嘛!快!快打电话报警!”
人群中突然爆出这样一句话,声音似雷。大家循声望去,目光最终停留在一个绿军装前,没错,是刘辉。
说完这句,刘辉就挤开人群向着小孩被困的楼房阳台那边跑去。
人群反应了过来,他们迅速掏出手机,拨打电话求助。
就在此时,孩子似乎是坚持不住了,他的双腿开始打颤,哭声更是大了起来,声音之中充满了恐惧。
看到眼前的这一幕,孩子妈妈更是着急了,她更加使劲的向外伸着胳膊,一边伸着一边叫着孩子的乳名,叫他抓住自己的手好拉他上来。
孩子听了妈妈的话,使出自己全部的力气向着妈妈手的方向慢慢挤过去,他伸出手想抓住妈妈,可就在这一挤一伸手之间,孩子与防盗网,玻璃之间出现了一点点空隙,孩子重心不稳,脚下一滑,整个身子一下子从防盗网的间隙掉落下来,一瞬间,小孩的脑袋卡在了防盗网两根铁丝间,两脚悬在空中,孩子本能的抓住了防盗网的铁丝,开始更加难受的痛哭起来。
妈妈看见了这一幕,心一下子就到了嗓子眼,她尖叫一声孩子的名字,开始不知所措,也和孩子一起撕心裂肺的哭了起来。
在场的所有人望见了这一幕,同样也是一阵惊叫。
刘辉已经跑到这栋楼的楼下,他想都没想就开始抓着一楼的防盗网向上爬。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孩子的力气正在慢慢的消耗,谁也不知道孩子还能撑多久,小孩很有可能在下一秒钟就会从高出跌落,后果可想而知。
刘辉干净的常服已经粘满了建筑物上的灰尘,当他爬上二楼和三楼之间时,他仰头望向孩子,他的大檐帽从他的头上滑落,掉在地面上。
他无暇顾及,继续向上爬去。
他终于爬到了三楼和四楼之间,孩子近在咫尺。
“不要怕,小朋友!我来救你!”刘辉对着小孩说道,“不要动,我马上就过去。”
孩子的妈妈也叫着孩子的乳名并安慰到:“不要怕,听解放军叔叔的话,解放军叔叔会救你上来!”
刘辉慢慢移动到小孩身边,腾出一只手伸向孩子悬在半空中幼小的身子,另一只手则死死抓住防盗网的铁丝。此时的他,正处在半蹲的状态下,脚下踩着三楼阳台防盗网的最上端,左手则抓着四楼防盗网的下端。
他用右臂抱住了小孩的身体,孩子明显平静了许多。
他向右倾斜身子,把自己的右腿蹲到最低。一系列的调整姿势的同时,他始终把孩子抱的紧紧的。
刘辉让小孩的脚踩在自己的右大腿面上,孩子脚下有了支撑,再加上刘辉稳稳地抱住孩子,小孩有了安全感,不再那么大声地大哭大叫,虽然他嘴里依旧不停的叫着妈妈,但是能感觉到他逐渐的安静下来。
孩子妈妈那颗悬着的心,也终于有所缓和,她不再哭泣,只是对着孩子一遍一遍的说着“不要怕,不要怕……”
这时,一辆警车开道,后面跟着一辆消防车闪烁着警灯响着警笛也赶到了现场,警方迅速控制住了现场,消防员们则兵分三路,一路在阳台外的地面上铺上消防救生气垫,一路开始操作消防云梯上升接近刘辉和孩子,另一路则与剩余民警飞快的跑上楼去敲开了孩子家的门。
云梯上的消防员正在缓缓接近。
“解放军同志,请你配合我们的救援!”
“明白!”
“请你先待在原地抱紧孩子,我稍后会将一根安全绳系在孩子身上,你不要动就好。”
说着,消防云梯就已经到达刘辉和孩子的身边,消防员熟练的将安全绳系在了孩子的身上,并把另一端递给了早已在阳台窗口待命的其他消防员手里。
“现在请你配合我一起把孩子送进去。”
“好!”
刘辉缓缓抬起右腿,支撑着孩子把他往防盗网中送去,在消防员的协助下,终于一点点的将小孩送进窗户里去。
楼下的群众顿时爆发出一片掌声。
真的是有惊无险,大家纷纷松了一口气。
再看刘辉这边。
消防员执意把他接到云梯上下降到地面,可刘辉坚决说自己能上来也就可以下去,消防员拗不过刘辉,只好同意。
就这样,还未等消防云梯下降到地面,刘辉就已经从楼上爬了下来。
一众群众正称赞这位解放军战士矫健的身手,而刘辉仅仅是爬下来后,找到自己的大檐帽,拍拍帽子上边和自己身上的土,整理好了着装,匆匆的上了路。
许久,那位孩子的妈妈也抱着她的孩子下楼来,却怎么也找不到那位救命恩人,多方询问后才知道,那位解放军战士早已经离开,那位妈妈只好向着刘辉离开的那个方向驻足凝望。
六
一场突发事件,导致刘辉归队迟到,不过最终他解释清楚,也就没有受到处分。
当晚,刘辉就给母亲打了一个电话。
刘辉拿起电话听筒,听筒里是嘟嘟嘟的声音。
刘辉家里,下班回到家的刘辉妈刚刚做完饭,刘辉爸也才打工回到家里,正稀里呼噜地吸着面条。这时刘辉妈的手机铃声响起,刘辉妈快步走了过去。
一看是儿子部队来的电话,她立马接了起来。
“喂?”
“妈,是我,小辉。”
刘辉妈听到刘辉的声音,嘴一下子就咧开了,一脸的疲惫瞬间烟消云散。
正在吃面的刘辉爸这时也收起了他那粗犷的吃面声音,他开始小声的一口一口吃起来,他也想听听儿子的声音。
刘辉妈见状,立刻把手机开到免提。
还不等刘辉再次开口,刘辉妈就抢先问道:“小辉啊,在部队上过的还好吗?”
“妈,不用担心,我在这里好着呢!在这里,我吃得好,睡得好,战友们也对我特别好!那您和我爸呢,身体怎么样,过的还好吧?”
“我和你爸好着呢,虽然上班累点,但是心里只要一想到你啊,我身体就有劲儿了,同事问我你是干什么的,我都会自豪的对他们讲:我儿子是解放军!她们都羡慕的不得了,夸你有出息!哈哈!”
这边的刘辉手里拿着听筒,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妈,您和我爸晚饭吃了吗?”
“我已经吃过啦,你爸才回来,正在那吃着呢!”
“我不在家,你们可要照顾好自己啊!尤其是在吃上面,可不要将就啊。”
“嗐!这你就不用担心啦!我和你爸天天吃的好着呢!昨天刚让你爸买了一只鸡,没吃完,今天还搁冰箱里呢。”
刘辉听到这里,鼻子酸酸的,因为他亲眼所见,冰箱里只有简单的几种廉价时蔬,哪来的鸡肉?
“你们俩都很辛苦,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啊!”
“嗯,我和你爸都把自己照顾的好着呢!你不用担心。那什么,如果没什么事的话就挂了吧,妈也知道你忙,别耽误了你的工作。家里你就放一百个心吧!儿子现在有出息了,爸妈啊,就是苦点累点也值!在那边好好干呐!”
这边的刘辉酸着鼻子点了点头,随后他挂断了电话。
他的身子在颤抖,任由着鼻子发酸却强忍着不让自己的泪水从眼睛里流出来。这么多年以来,他一直觉得掉眼泪是懦弱,是娘们才做的事情。可不知怎地,自从他来到了这个地方,眼睛就像是两根年久失修的水龙头,明明有些时候有些事,在曾经的刘辉看来是那么的不屑一顾,现如今却总能被感动,就像与王喜班长的深夜交流、与母亲短暂的通话……他变得不再像曾经那么的爱说话,但现如今的他却更能体会到一些细致入微的真情实感。这是懦弱吗?不,这正是一个人真正走向强大的唯一真实且有力的支撑。
七
没想到,真的是没想到!
几日后,被救孩子的父母居然带着小孩来到部队找到了刘辉,还送来了锦旗。
当时的刘辉脸上除了惊讶还是惊讶,在他自己认为,他只是做了一件身为一名军人应该做的事情。
刘辉把小孩抱在自己的怀里,他和孩子的父母拍了照留念,小孩在刘辉的怀中对着刘辉说道:“解放军叔叔,等我长大了,我也要成为和你一样的人!”而刘辉只是笑,他说:“好!你要好好学习,以后做一个栋梁之才,要能够保护自己身边的所有人!还有,叫哥哥,不要叫叔叔,显老……”,众人皆笑。
临行前,小孩在爸妈的鼓励下,他走到刘辉的面前,表情严肃地给刘辉敬了一个稚嫩的军礼,刘辉也是,他站立笔直,也给小孩回礼。
在夕阳的映照下,一大一小两人,像一大一小两棵直挺挺的松树。
有朝一日,小松也会长成参天巨树,它也会伸出它枝繁叶茂,坚实有力的枝干,来为更多的花草树木遮风挡雨。
而这还没完,媒体竟也知道了这件事,专程来采访了刘辉,他们给刘辉看了由现场热心群众用手机拍下来的他救人的全程,而这时的刘辉却只是憨厚的笑着,当被问起为何会见义勇为时,刘辉只是露出他那洁白的牙齿说道:“我是一名军人,这是我应该做的。”而团部也知道了这个消息,特派团部文化干事对刘辉进行了专访,因此还上了团报,这让刘辉在连队里不折不扣的火了一把。这时的王喜班长,他望着刘辉,眼睛里不仅仅是欣慰而且还有骄傲与自豪。
八
日子一天天过去,所有事情终究归于平淡。
刘辉依旧和炊事班的战友们坚守在“第一线”上,每天起早贪黑,忙个不停,而他的手艺也越来越出彩,尤其是早上他做的馒头,刚出笼就会被大伙儿们一扫而空,大家也不知道烫,用手抓起来就往嘴巴里塞,有些甚至嘴里叼一个,手里还要拿一个。少顷,一碗热腾腾的米粥下肚,众人无不快活。
正如《士兵突击》里所说的一样,部队的日子,光荣而艰巨:光荣在于平淡,艰巨在于漫长,而刘辉却在这光荣而艰巨中得到了快乐,收获着充实。
他曾在日记中写下过这样一句话:我想成为一棵松柏树,就此扎根,然后逐渐枝繁叶茂,坚守一方。
而现实中的他,也正这样做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