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一
“哎呀,刘辉!你走那么快干嘛呀,等等我啊!”女孩在后面跟随着刘辉,一边走一边向刘辉抱怨着。
而刘辉正推着他的那辆红色山地车在前面快步的走着。晨风拂过他的头发,吹起他敞开着拉链的蓝色校服衣摆,也把跟在刘辉后面女孩的刘海吹的乱糟糟。
“坚持一下,等咱们到了山顶,就可以好好休息一下了,到时候咱们还可以看看日出。”刘辉兴奋的对女孩讲着,他笑的像个孩子。
“嗯!”女孩振作起来,笑着跟在刘辉的后面,她的书包后面,一个哆啦A梦的小挂饰正随着女孩的步伐左右摇摆着。
山顶。
极目远眺,这座小镇还在沉睡,一片寂静。
刘辉用胳膊搂住女孩,女孩依偎在刘辉的怀中,他们望向远方,那个太阳即将升起的地方。
两个人都不说话。只有四周的蟋蟀正在演奏着又一场演出的大轴曲目。
不久,远方泛起鱼肚白,紧接着,几束光芒像针一般刺穿黑暗——一轮红日从另一边的山头慢慢的爬上来。
它升的越来越高,光亮也越来越亮。
一束光穿过山顶上的一棵大树的枝桠,照在了刘辉的脸上。
“多美啊——”女孩在刘辉的怀中感叹。
“是呀。”刘辉回应着,目光也从远方回到女孩的脸上。
可一瞬间,刘辉感觉不到女孩的温暖,他的拥抱变得无力。他看向女孩的脸颊,女孩微笑着的脸庞在随着太阳的光芒蒸发,她开始变成一团气体,从刘辉的指尖流过,逐渐消逝在四周逐渐变亮的空旷里。
他拼命的用力抓着,可是一切都是徒劳。
女孩消逝在了四周的空气里,他开始使劲呼喊着女孩的名字,一遍又一遍,直到声音嘶哑,也还是无人回应,四周变得寂静的吓人。
突然间,一种类似于耳鸣的声音在他的脑海中回荡,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刘辉猛地惊醒。
原来一切都是一场梦。
二
这是五月的某个凌晨,刘辉惊坐起来,额头上明显有几颗汗珠。他望望四周,在夜幕的笼罩下,依稀的月光照在战友们熟睡的脸上。
刘辉轻轻叹了一口气,随手抹去额头上的汗珠。此时此刻的他睡意全无,他用手抹了抹自己的脸,翻身下铺,披上他的迷彩服,轻轻的出了门。
楼下,三班新兵战士小张正在站岗值班,他望见刘辉后对其喊话道:“站住,口令!”
“林海,回令!”刘辉回到道。
“雪原!”小张放松下来,“我说刘班副,你们炊事班的都不用睡觉的吗?这才两点啊。”
“唉,睡不着,出来走走。”刘辉活动活动累的发酸的胳膊回复道。
“真搞不懂你们,放着好好的觉都不睡……”小张捂着嘴打了个哈欠,“那边那个,是你们王班长吧,比你还出来的早,果然啊,炊事班都是神人!”
顺着小张说的方向,刘辉向那边望去,果然,那边依稀能看得见一个人影,那人手中好像夹着根烟,烟头正在黑暗中散发着微弱的光。
刘辉向着那边走去。
“班长?!”
王喜刚刚吸了一口烟,听到刘辉的声音,他转过身来。
“你娃儿,这么晚了还不睡觉,是要做啥子?”王喜吐出烟气对着刘辉说道。
“做了个噩梦,现在睡不着了,就出来走走……”
“啥子梦撒?还搞得你睡不着觉?说出来听听嘛。”
“梦到了一个人,是我前对象……”
“哟!没想到你娃儿,年纪轻轻,感情经历还蛮丰富的嘛!”王喜打趣道。
“嗐,班长,您就别调侃我了。”
“那为啥子梦见个前对象,还是个噩梦呢?难不成她之前对你不好撒?”
“不,她对我很好,所以我忘不了她,一直会梦到她。唉……”说道这里,刘辉重重的叹了口气。
“既然是这样,那为啥子要分开呢?”
刘辉没有回答,片刻,他故意扯开话题:“班长,您这不也还没睡么……”
“你娃儿不相信我?”
“没有,没有班长。我……”刘辉急了,他想向班长解释。
王喜打断他,“那你既然信班长,那就莫给我扯开话题,给班长讲讲你的故事,或许我能帮你解开心结,如果不能解开你的心结,你给人诉说诉说,也总比一直闷在肚子里好受些吧,你说是吧。”说着,他拍了拍刘辉的肩。
刘辉点头,两人就原地在那里盘腿坐下。王喜班长又从烟盒中抽出一根烟点燃,深深吸上一口然后吐出。
在晴朗夜空的笼罩下,在烟气缭绕与附近草丛虫鸣的陪伴中,刘辉又叹了一口气,随后,他把他和女孩之间的一桩桩一件件事情一一告诉了王喜班长……
三
蟋蟀在草丛之中换了一首又一首夜曲,大山上空的北斗七星也从那边悄悄的挪到这边。
“后来啊,我就被分到了咱们班来了,可我还是会时不时想起她……”
王喜班长没有说话,他的食指和中指夹着的那根烟,早已经只剩下个熄灭的烟蒂,烟灰被风带走,消失的无影无踪。
“曾经听过一句话,说时间是最好的良药。”刘辉苦笑一下,“呵,可它的药效挺慢啊。”他深深呼出了一口气,“为什么到最后,我和她会是那样的结果,我还真的想不明白……”
刘辉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他把头抬起来,望向远方,四周变得安静起来。
王喜班长还是没说一句话,两个人就一起沉默着,一起望着远方,连姿势都一样。
许久,王喜班长才深深呼了一口气,他从口袋里又拿出了烟盒,把烟蒂扔进烟盒中,紧接着又从中抽出一支烟,他熟练的把烟叼在了嘴上,从另一侧的口袋中拿出打火机,“吧嗒吧嗒”,烟被点燃,红色的光亮在黑夜里跳舞。
“给你讲讲我的故事吧。”王喜班长吐出一缕烟,烟丝之中夹杂着他的叹息。
“好啊!”刘辉挪了挪屁股,面向班长转了过来。
“你也晓得我是四川人。我呢,从小长在山里,那时候家里条件实在是不得行,所以我勉强念完初中就出去打工了。就这样过了几年,父母看我也老大不小了,就开始给我物色对象,后来,经媒人介绍,就认识我婆娘。”
王喜笑了一下,接着说道:“当时的我啊,说真的,我是真没有看得上她,说老实话,她长得不好看,身体也有些臃肿,手粗胳膊也粗的……可我父母,尤其是我妈,就一下子相中了人家,说她勤劳踏实能干活,保准能把这个家伺候好咾。然后他们俩就天天给我做思想工作,就这样,我和她就结婚了。那年,我才十九岁。”
他吸了一口烟,随后烟气从他的两个鼻孔之中冲出来,像喷气式飞机后面拖的两条烟带。
“后面的日子依旧过的平淡,她负责了所有的家务,而我却嫌弃她木讷,不爱讲话。当时的我,虽然成了家,但是却一心想去外面干出一番事业,于是,安顿好家里的事情之后,我走出了大山,去当了兵。”
刘辉就这样一直坐在王喜的身旁静静地听着,像极了一对父子。
“那时的我,因为身体条件好,身强力壮的,就这样,我被分到了咱们野战军T师184团侦察连,成了一名侦察兵,捕俘手。当然,我之前教你的那些格斗招式,就是我当初在那里学会的。”
刘辉恍然大悟,点了点头。
“都说侦察连对敌人是把刺刀,对训练是剃刀,对自己是剔骨刀,可我是实打实的喜欢那里,每天都很充实,自己很满足,到后来成了士官以后,也还是因为任务多,训练重,很少去给家里写写信、打打电话。”他又吸了一口烟,红色的小点正逐渐向着手指逼近,“还记得有一次回家探亲,好久都没得见了,却因为一点小事还把她骂了一顿,她却默默的忍受着……”
“咳,咳……”烟丝呛着了刘辉,刘辉咳嗽了两声,可王喜没打算停下来。
“后来啊,我们也有了娃儿。有时候,我也会想念家里人,想她,想儿子,我也逐渐能体会到她们是有多么的不容易。我开始一有时间就给家里打电话,虽然能打电话的次数屈指可数,但是每次能听到她和儿子的声音,我觉得很安心。她们就成了我的动力,我很珍惜每次和她通话和写信的机会,她文化水平不高,为了给家里减轻负担的她初中没有毕业就回了家,因此她写的信往往很短,内容也总是些告知我家里一切安好,勿念,让我安心工作之类的话,但我能看很长时间,有时候吹熄灯号后,我就趴在被窝中,嘴里叼着手电给她写信。哈哈,我想,用你们年轻人时髦的话来讲,这就叫爱吧……”
王喜笑了笑,紧接着就是长长的一声叹息,极具悲凉。
“零八年,老家地震,我们第一时间去震区救援,起先是坐大闷罐子军卡,再往前,车就进不去了,我们就一路奔袭,一到指定地点就展开了救援。当时我整个人是懵的,虽然家那边时常发生地震,但是像这么大的这还是第一次,我心里当然是很担心家里人的安危,可我们这里也全都是人命……”
“唉!”王喜班长重重叹了一口气,他一口气抽掉了手指间夹着的烟,转手又抽出来一根,他叼在嘴上,摸索出打火机,手明显颤抖着打着火,“吧嗒——”,“吧嗒——”或许是在风的吹动下,这支烟始终是点不着,刘辉看见了,他伸出手罩在打火机旁挡住袭来的凉风,“吧嗒——”,烟终于点着,红色的小点继续在黑暗中晃动。
“夜以继日的搜救,自己受伤了也顾不着,只想着能多救出来一个是一个,而至于自己家里人,只能是在心里默默的祈祷……可是后来,最糟糕的消息还是来了——家那边的房子,全都成了平地,爸妈,她和儿子,都没能逃出来,当时,儿子才九岁……”
又是一口烟,他重重的吐出。或许是烟熏到了刘辉的眼睛,一旁的他用袖子抹了一把自己的眼睛。
顷刻间,四下变得沉寂,连草窠里的蟋蟀也停止了鸣唱,像是在默哀。只有不远处营房里传出一声咳嗽,才知道时间还是在往前流逝。
“其实,对他们我是很愧疚的,自从当了兵之后,当儿子的,尽不了孝道,做为丈夫,父亲,也是没有尽到自己的责任。唉,尤其是我儿子,一次回家要回队时,想抱一抱他,他却躲在他妈后面,像是对待一个陌生人似的。”
黑夜笼罩着这两个人,看不清他们的脸,但从王喜的话语中,却是能感受到万分的悲凉。
“没了,都没了……”他又吸了一口烟,“真的很对不起他们,那段时间,我时常梦到他们,梦里,爸妈在做农活,爸妈回过头望着我笑,没有一句话。我婆娘在烧饭,娃儿跟在她的勾子(屁股)后面玩,她对我说‘你好好干,家里头有我,都好着呢!’……我醒来,眼前头除了一片漆黑,其他的啥子都没得。一个大老爷们,在那段时间,每次到晚上,枕头都是湿的。确实,这件事情影响到了我,我干啥子都没得干劲。连长、指导员当然也看在眼里,多次跟我交流。到后来,正好当时咱们团咱们连炊事班两个士官都退伍了,我就主动要求调换岗位,我就被分到现在这里。”
刘辉没想到,这个将近当了十八年兵的汉子,身上却有着这样一段故事,突然间,在他的心里,王喜班长的形象变得更加高大,像是一座山似的,而这座山正散发着光芒,照耀着他。他望着他面前这位看不见面孔的老兵,一种剧烈的敬佩之情油然而生。
“从那以后,我就变得不怎么爱说话,也老是喜欢一个人待着,想起以前的事情了,就抽根烟。”他紧接着吸了一口烟,“已经几年过去了,我也算是想通了,毕竟没了的人已经没了。与其过于在乎最终的结果,倒不如多去怀念怀念曾经在一起那些珍贵的画面。你说时间是最好的良药,其实我明白,意思不就是想叫咱们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忘掉过去的某些事情吗,可有些事情,它终究一辈子忘不掉,似乎是已经牢牢的刻在了心窝里,强迫自己忘掉,只会是折磨自己,那还不如就牢牢的把它记住,记住它的好,记住你们曾经在一起的宝贵时光,记一辈子,曾经拥有,不就是最好的了吗?你说呢?刘辉。”王喜班长拍了拍刘辉的肩膀,他指间的这支烟也终于完成了它的使命,随着最后一缕烟丝消失在黑夜里,它永久的沉寂,王喜把烟蒂装进了烟盒里,把烟盒重新塞进了口袋中。他长舒一口气,“好久没得说这么多的话了。”他抬头望了望天空,似乎整个人都神清气爽起来,他站起来,活动活动他那久坐的腿。
刘辉也跟着站了起来。
“时候不早啦,也该到忙活的时候了。”王喜班长对着刘辉说:“走,跟我去伙房里蒸馒头。”说着,王喜班长就朝着伙房的方向走去,刘辉望着这个汉子伟岸的身影,他又一次的用袖子擦了擦自己的眼睛。
等刘辉进到伙房,班长已经将灯打开,刘辉通红着眼睛,王喜班长注意到了:“你娃儿哭了?”
“没有,是被烟熏的……”
王喜班长望了望刘辉,笑了一下,接着又干起了活儿来,而刘辉却在心里想着些什么,片刻,他也投入到了忙碌中。唯一不同的是,他比往日又更加的卖力,严格的说,往后的日子,他都更加卖力且用心地投入到工作和生活中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