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第十一章

半块砖头,将刘辉的右眼眶上方打出一个口子,他被缝了五针,同时患上了轻微脑震荡。而他们也因为违反条令条例私自打架受到了相应的处分:在搞清楚一切后,打了刘辉的那个新兵被关了禁闭,他将在一个只有一张床、一张上面放着一本条令条例的桌子,看不到外面任何动静也听不到外面声音的狭小屋子里度过好几天的时光,等待他的,将会是重复的背条例和一遍又一遍的写检讨的日子。原本刘辉也是要被关禁闭的,但是念他受伤还要定期换药、疗养,所以他只是被口头教育并让他写了几千字的检查并当着全新兵连官兵门的面做检讨就完事了,可对刘辉来说,让他来写这几千字的检查——那肯定是和关禁闭是一样的难受……

负伤,分情况。如果你是战场杀敌而受伤,那无疑是光荣的,可如果是出于你的愚蠢或是冲动,那么被唾弃的人就该是你了。

刘辉负伤,自然是不光彩的。而他头上裹着纱布,也总是给人一种像打架打输并挂彩的错觉,也正是于此,背后嚼舌根子的人也就适时出现,于是流言像是瘟疫般的蔓延开来。虽然刘辉在大家面前做了检讨,把事情的起因、经过、结果、反思等等都老老实实的公之于众,可还是挡不住如同洪水海啸般的流言。

于是乎,一时间,“孬兵”伴随着刘辉“打架打输并挂彩”的事件成了他的代名词。

这是一支打胜仗的部队,字典里从来没有“输”这个词,所以,在这里,没有人能正眼瞧得上打败仗的人,更没有人能正眼瞧得上因“不光彩”的事情而“输了”的人。

他的名声彻底臭了。

这件事,也严重影响到了他后来的何去何从——三个月的新兵军训结束,他被分到了大功一连炊事班。

众所周知,炊事班的工作是辛苦的,普通兵六点多起床,炊事兵就要五点多起床为新的一天的第一餐而做准备。刚下连的刘辉,每天几乎都是在做梦正做的柳暗花明之时被叫醒,他只好拖着未睡醒的身子,睁着困倦的眼睛,频繁的打着哈欠来到伙房。之前的他,十指不沾阳春水,如今初来乍到,竟连火都不知道怎么生、菜该怎么摘。这自然免不了糟老兵们的骂,他倒也认,谁让自己就是不会呢。好在他算是识眼色,那些脏活重活累活自己抢着做,但是一旦有哪个地方做的不好或者做的不对,老兵们依旧会劈头盖脸地说上他几句。

真的是香不飘一路,臭味传千里。部队上也是有些喜好鼓捣是非“消息灵通”之人,这不,刘辉“不光彩”的传言终于也传到了刘辉他们连他们班人的耳朵中,而且三人成虎,传言越传越离谱,最夸张的,竟成了“刘辉在新兵连时和地方上的青年打架结果打不过人家还被对方拿棒围殴打破了头”。

自此,这群老兵更是瞧不上这个什么都不会的新兵蛋子。

他们开始无理地使唤起刘辉来,比如让刘辉给他们洗臭袜子洗臭鞋,有时候附加的还要把衣服也要交给刘辉洗。要么,就是叫刘辉跑腿帮忙买烟或其他什么却不给刘辉钱或者是少给他钱,说白了就是想让刘辉自掏腰包。

刘辉因初来乍到,心想要和班上每一位战友都要搞好关系,便勉强答应。可一两次还好,每次都让刘辉来做这就有些说不过去了,他开始撂挑子不干了。

那天,在拒绝了给庞班副洗臭袜子后,庞班副就发起了飙,卷起袖子就向着刘辉走过来,好在班上的其他兵们及时拉住了他,他们对班副说:“干嘛跟个孬兵较劲!”这才让刘辉免了一场“教训”。

他终于不用再给他们洗臭袜子擦臭鞋,也不用再帮他们跑腿买东西了,取而代之的是,没人再招呼他——他被孤立了起来。

没人再来主动和他说话,在伙房时也把他当成一个透明的人,只有班长王喜会时不时的给他安排一些最基本的活儿让他干,除此之外,没人再搭理刘辉。

班长叫王喜,四川人,三级军士长——是一个资格很老的兵了,但是他平时话很少,对自己班里的战士们除了下达一些任务命令之外很少跟他们讲话,几乎上整日都泡在伙房里。所以班上的很多事情就交给了庞班副,庞班副自然做到了与班上的战士们打成一片,也就自然做到了只手遮天,班上的人和庞班副抱成一团,自然是把刘辉晾在了一边。

一天两天还好,可是一个周过去,被孤立的刘辉也开始难受起来,他像是被关进了一座无形的监狱,仿佛他与这个班无关,仿佛他做什么都与这个集体格格不入。

这天,夕阳西下,远山边的云被太阳照耀的火红,像血一样。几架战斗机飞过上空,在天边留下几道长长的白色线条把原本完整的天空分割的支离破碎。不远处的训练场地,不知道哪个连的战士们在练捕俘格斗,厮杀声震耳欲聋响彻天际。

刘辉坐在伙房门口,马札前是一大盆土豆,他望着远方的天空削着土豆皮,班副则和其他的战友们在班里看着新闻联播。

夕阳好美,天空像是一个巨大的调色盘,冷色调的蓝和暖色调的红碰撞在了一起,就像是从打火机里蹦出的火焰。刘辉望着远方,逐渐的发起呆来,手里的活儿也开始变慢。他的思绪又掉回到了过去。回忆中,幼小的刘辉带领着一群玩伴在田埂间奔跑,夕阳照射在水稻田里映出粼粼波光;回忆中,刘辉和大鹏、太监和锅子在夕阳下一人一罐饮料,嘻嘻哈哈的并排走着;回忆中,放学的刘辉和小薇在回家的路上有说有笑,身后跟着的太监他们酸溜溜的看着;回忆中,刘辉和女孩在夕阳下拥抱,风吹柳枝摆,同样吹拂着少年的心……

刘辉呆呆地看着这夕阳逐渐被远山挡住光芒,他深深的叹了一口气。

他突然又想起了他怀抱者哆啦A梦公仔,听到熟悉的声音而转身的那一幕;他又想起了那天晚上,他走的飞快,女孩则跟在他身后,而他头也不回,头也不回的原因是他早已泪流满面……

时间仿佛寂静了,似乎连落日都定格在了天空的边缘,不再执着远山的另一边,像一对不想分开的情人。

刘辉的身体开始颤抖。

刷——

记忆又追溯到姚老师在班里的那次班会,漆黑的教室里理想的光芒却照亮了所有人,他站了起来,一句“我只想长成一颗大树,以至于能够保护自己身边的人,就心满意足。”在漆黑中回荡。

刷——

记忆又回到了他参军入伍那天,母亲的身影在他的心头一幕幕闪过,母亲的表情在他的脑海中浮现。坐在向前开去的大巴车上的他,望着距离越来越远的母亲,那时心里的酸楚又一下子从尘封在心底的罐子中溢出。

“到了那边,要好好干啊!”

母亲的这句话,又回荡在了刘辉的耳边。

他一下子就忍不住了,豆大的泪滴一下子就从眼眶中溢出来,流经脸颊汇聚在下巴,紧接着滴落在手上和那个削了一半的土豆上。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刘辉的眼泪就多了起来。“男儿有泪不轻弹”在他这儿变成了屁话。是从女孩离开他时?还是从他决定了抛弃那段过去时呢?还真的不好说。

母亲说的要在这边好好干,自己夸下海口要强大到能够保护身边的所有人,可如今扪心自问,到底哪个他做到了?曾经,他信誓旦旦,下定决心与之前的自己划开关系,把过去抛弃,可如今他的生活,依旧被他过的水深火热。那时的他决心在部队大干一场,现如今,一架打的失去了所有,此时此刻,仿佛真的是他的低谷。

越想,刘辉的心里就越难受。

他好久没像现在这么痛快的哭过了——即使是压抑着声息。

伙房门帘被掀开,一个剔着平头身材微胖,穿着迷彩服系着白围裙的汉子从里面走了出来。他黝黑的脸上写满了沧桑,皱纹像是雕刻家在坚硬的石头上硬生生凿出来的似的。他眼睛望着他面前这个坐着啜泣的小战士。

是炊事班班长王喜。

平日,他话不多,只是勤劳的待在伙房里,但是他总是能明察秋毫,虽然有些事情他不过问,但他心里总是一清二楚。

同样,他也一直在默默的注视着自己班上新来的这个新兵蛋子刘辉。

看见刘辉抽泣着,他就差不多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他就这样默默的站在刘辉后面看着他,原因很明确:谁还没有点自己的心事呢?适当的让其发泄发泄,有好处。

一会后,刘辉情绪稳定了下来,他用袖子擦去了他的眼泪,脸上只剩下了发红的眼圈。

班长王喜这才走到了刘辉的身旁。

“班长……”刘辉望见王喜,立马站了起来。

“没事,没事,坐,坐。”王喜班长带着四川口音对他讲。

他故意往刘辉的脸上瞅了瞅,笑着说道:“哟,娃儿掉金豆豆喽?”

刘辉没说话,许久,才听见他吸了吸鼻子。

“那我大概是晓得啷个回事咾。(怎么回事了)”王喜班长望了望远山边,此时夕阳最后的余晖也被即将到来的黑暗剥夺。他轻轻叹了口气,然后说道:“关于你的传闻呐,我也听说过。”

“您信吗?班长。”刘辉兀的抬起了头,红红的眼睛望着王喜。

“说实话,我真的有点不信。”王喜摇摇头,“我不信一个刚来部队的新兵蛋子胆子会这么大?而且还能跟外面的人扯上关系?”

显然,班长也着了道听途说的道。

刘辉先是一怔,接着深深地叹了口气。

“那你给我讲一哈(下)子实际的情况吧!正好也别再让我个老头儿蒙在鼓里头。”说着,王喜班长便盘着头坐在了地上。

刘辉见状,急忙欲把马札让给王喜班长,王喜拒绝。

他只好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如实的告诉了班长。

四下一片寂静,草窠子里的蟋蟀正鸣唱着。

得知真相后,王喜班长从口袋里摸出了烟盒,从里面抽出一根烟点上,夜色下,一点光亮在闪动。

“他们看我的眼神,真的都是透露着鄙视,他们还觉得我好欺负……说真的,我很受不了他们这样。如今,他们也不再理我了,完全把我当透明的了。我有时候真的很想跟他们解释,可……唉!或许……或许这兵,我真的不该来当……”

“好了,你不用再说了。”刘辉原本还想说些什么,可一下子被王喜打断。

王喜班长将烟深深吸了一口,然后吐出烟圈来。

“真的就那么在意吗?”他看了看刘辉,“说就让他们说去吧!反正嘴长在他们自己身上,拦也拦不住。难道,就因为这些,后面的路我们就不走了吗?”

班长望着刘辉,夜幕下,已看不清刘辉发红的眼。

“曾经有人说过一句话:‘流言总止于智者’。我觉得说的挺好。我们只要做好我们该做的就是了,总有一天,等我们的实力变强,在超出别人的预想时,流言就会不攻而破。”

营房的灯陆续打开,周围终于不再那么黑暗。

“你娃儿晓得什么样的人是最可笑的么?”

刘辉摇了摇头,像一个渴望知识的学童般的望着班长王喜。

“有一种人,永远只活在别人的世界里,困在别人的话里,困在别人的眼中,只会挣扎也只靠别人救命,却永远也自己救不了自己,永远活不到自己的世界中。这,才是最可笑的!”

十七岁的刘辉懵懂的望着班长,眼睛眨巴着。

“别把自己活成一个可笑的人!”王喜班长拍了拍刘辉的肩,起身,“行了,回去吧!削好的土豆够明天的了,剩下的明天再弄!去休息吧!”

“是!”

“好久没和人这样说过话了……把我的话好好琢磨琢磨吧!你娃儿,还真和我那时候挺像呢。”

王喜班长笑笑,转身端着土豆盆又进了伙房。

刘辉将没削完的土豆归置好,转身也向着宿舍走去。一阵冷风拂过,他不禁打了个冷颤,但他的心却被一丝暖意包裹。他一时间对王喜班长感到亲切,像是寻找了多年的故人,他也一时间敬佩起自己的班长,他觉得,只要跟着班长、听班长的话,就一定能有所作为。伴着月光,他自己点了点头。

夜晚,班长的话一直萦绕在耳边。

“别把自己活成个可笑的人!”脑海中,这句话又一次浮现出来。

真的是一语惊醒梦中人,后知后觉的他终于算是想明白了。

我为什么只关心他们对我的说法和看法呢?别人对我的评价真的就那么重要么?我真的太傻了!与其纠结别人对自己怎么说,倒不如用这功夫让自己变的更厉害些呢!等自己真正有实力的时候,看他们还能说什么!我要跟着班长好好学一些东西,我要用事实证明,我——刘辉,不是一个孬兵!

躺在床上的他这么想着,脸上终于露出一点笑容。

他伴着这笑容,沉沉的睡去。

就这样,接下来的日子,刘辉用实践证明:他不光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做的。

半夜三点,在全连官兵都在呼呼大睡之时,王喜班长就已经醒来,穿好了衣服准备去伙房。

而刘辉,也在班长出发前收拾好,与班长同去。

他跟班长学习如何蒸馒头。

首先要学如何和面、揉面:面要放多少,水又要放多少,酵母粉该添加多少,食用碱面又得添加多少……这些看似简单的流程,其实充满了门道。

刘辉辛勤的学着。

起初,他和面,就是把面和成了稀泥,然后粘的手上衣服上全是。到后来,他也能规规矩矩的把面加水调成絮状接着再揉成一团。随着班长的教授与自己的努力,他和的面团,也能揉到最后看不见类似于蜂窝状的小孔了,这就意味着他揉成的面团也可以蒸馒头了。

当然,万事开头难,他刚开始蒸的馒头,也往往是良莠不齐:表面开裂的、巨无霸的、塞牙缝的、碱放多变酸的……蒸出来自己都不好意思拿出去,只好自己一个人消费。不过到后来,他也能蒸出那种能看得顺眼的馒头,以至于后来庞班副复员,他成了班里最会做馒头的兵,味道跟班长王喜的都有的一拼,甚至有时候连里的兵们吃馒头,总说刘辉做的甜一些更好吃。

当然,在学做馒头的同时,他也跟着班长学习做菜做饭的技术。

那个之前连菜都摘的不能恭维刘辉,终于也能熟练的摘掉每根菜上的烂叶并能淘洗的很干净了。

他第一次煮鸡蛋,由于把火开的过大,导致很多鸡蛋还未煮熟就已经破开了口,蛋液流出来然后在再被滚烫的水煮凝固,导致很多人拿到的蛋都带着或大或小的白色尾巴,煮鸡蛋的水也成了鸡蛋汤。

他第一次尝试做西红柿炒鸡蛋,只做一人份的,他却可以倒上做三人份的油,炒好的鸡蛋最终和番茄一起沉在油腻腻的锅底。这让王喜班长又气又笑,只好轻轻拍下刘辉的脑袋,把刘辉的烂摊子重新改造改造,一边处理一边细细地再给刘辉讲一遍。

他第一次蒸米饭,因为水添加的太少而导致米饭半生不熟,结果全连的人硬是鼓着腮帮子吃完了那顿饭,后来有人还调侃,说大功一连果然武装到牙齿,之前只听说过磨刀的,现如今连牙都要磨一磨。

他第一次煮面条,因为把控不准时间,导致面条煮的十分的软,盛进碗里筷子根本夹不起来,好在面汤味道还行,大家把面当成粥来喝。

……

他的手因为入水频繁开始龟裂,手指上也时常裹起了创可贴,胳膊也时常酸的要命,可他感觉充实,尤其是和班长一起在伙房劳作时,虽然有时候两个人都一言不发,可他终究觉得有意义。

他在成长,或许他自己有所不知,可从他准备食材的速度、他的做饭的效率、他的刀工、他的厨艺上来看,他终于从一颗幼芽在逐渐变得茁壮。

那天早上,在做完所有勤务后,刘辉看连里的弟兄们都在训练场地练习着军体拳,他也跃跃欲试。班长王喜果然看出了刘辉的想法,他趴在伙房的窗户边,点起一支烟来,对着窗户外的看的没神的刘辉说道:“你娃儿也想去练练?”

刘辉转过身来,憨厚的笑了笑,点了点头。

“那可以啊,反正班上这会儿暂时没什么事情要你操心。去吧,想练就去练练吧!”

“是!”刘辉笑笑,给班长敬了个礼就向着训练场地跑过去。

训练场上,一排长目光凌厉的看着每一位战士,为他们喊着号子。

“报告排长!我,我也能跟着一起练练吗?”

“你……不是炊事班的么。”

“是,那,我这不也想来练练嘛……”

刘辉满脸堆笑地恳求着。

“打架都能打输的人,还练什么练啊!”

“哈哈哈哈……”听到排长这么说,场上的好多兵们都笑起来。

刘辉的心情一下子阴沉起来,虽然脸上还堆满了笑,可表情极不自然,脸上的肌肉在颤抖。

“行了行了,去吧,啊!把你的饭做好就行了!”排长用手推了推刘辉说道。

“是。”没办法,刘辉只好灰溜溜的转过身回去。

这边的一排长望了望刘辉,对着旁边的一班长还嘀咕了一句:“这不来添乱来了么。”一班长也望望刘辉,轻蔑的笑了笑。

这边,刘辉垂头丧气走进了伙房,一个人默默地拿出了土豆又削起皮来。

“诶?你这是啷个啦?”王喜班长望了望失落地走回来的刘辉,“你不是和他们去练拳了么?”

“唉,班长,他们不让我练……”

“为啥子不让你连撒?”

“他们说我,说我打架都能打输的人,练也白练……让我把饭做好就行了……”

“哼!这帮瓜娃子这不是小看我们炊事班的人么!”王喜班长深深吸了一口烟,接着重重的吐出来,随即把烟掐了。

“他们不教你练,我教你练!”王喜班长突然对着刘辉说了这么一句,不知道是不是气话。

“啊?!”刘辉惊讶一下。

“啊什么啊!”王喜班长突然笑了起来,“你是不是觉得我是一个炊事班的班长,还会那些东西,看玩笑吧?”

果然是被班长说中了,刘辉露出了自己的两排白牙,不好意思的笑笑。

“说实在的,其实那些玩意儿,我还是真的会一些的。当然,只要你愿意学,我就可以教你。”

在刘辉当时的眼里,只知道他的班长,这个三级军士长级别不低,可他还不知道的是,他的这位老班长,军衔里带着故事,手里也有很多本事。

只是他在上次和班长谈过话之后就觉得跟着班长一定能学会些东西,于是他很坚定的站了起来,给班长敬了一个礼:“班长!只要您愿意教,我就学!我不怕苦!”

他说的铿锵有力,王喜班长嘴角捎带微笑的点了点头。

从此,刘辉更加忙碌起来,他把班长当成了师傅,跟着他学烧菜做饭,一有空闲,班长就教他练拳。他很用功,班长早上什么时候起床,他就什么时候起床,而且往往晚上他都还在用功。他在伙房里练习做菜时,班副和其他人正在班里玩着扑克牌;他夜里还在练拳脚,而班副他们也只是趴在窗户上看看,然后轻蔑的笑笑,嘴里头还念叨:“看他能搞出点什么名堂”……

对于他来说,牺牲掉的仅仅是一些睡眠,跟他学习到的东西来比,失去的那些睡眠真的是微不足道。

一个人往往取得进步的时候,自己是感觉不到的。或许,他已经把此番种种变成了习惯,而就在这些习惯中他一点点的变得更加优秀。

他蒸出来的馒头开始有人抢着吃,煮的面条也能听得见大家稀里呼噜的吃面声音了,米饭不再是磨牙神器,开始软硬适中,他烧的菜味道越来越好,甚至还得到了司务长的表扬。王喜看着这个小子越来越上道,也开始露出欣慰的笑容,后来的他,总会在刘辉于大锅前忙的不亦乐乎的时候望望他,然后露出洁白的牙齿,笑容将他眼角的皱纹挤得更加明显,但那皱纹上明显写着骄傲两个字。

班上的战友们也开始对这个小子另眼相看了,庞班副也看在眼里,他能切切实实感觉到这个小子的进步。但庞班副的水平也不是吹出来的,他既然能坐到副班长这个职位,那说明还是有两把刷子的,他有厨师证,而且做馒头他是行家,所以他也有骄傲的资本,因此,虽然刘辉的进步他也看在眼里,但是他却坚信,这个毛头小子还是比不上他。

但他不知道的是,他的这个想法,即将会被颠覆。

那天,连队举行了一次格斗大比武,正巧团部来人观摩 。原本这样的比武是没有炊事班什么事的,可团里的人就是想看看炊事班人的综合素质,说炊事班的兵的能力才是一个连队能力的体现。

无奈,炊事班奉命也要上。

刘辉就这样上场了。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他们之前所听说的打架打输了的兵,还是真的有两下子。在跟几个同届兵的格斗比赛中,起先他们还很是轻敌,在被刘辉接二连三地撂倒之后也逐渐认真起来,可刘辉还是占了上风。这或许就取决于刘辉曾经在外面时就有着打架的底子,再加上班长王喜的栽培,让刘辉的身手变得厉害了许多。

在看到几个新兵都不敌刘辉的情况下,庞班副终于等不住了,他当兵三年,论身手,他自诩了得,因此,他决定亲自会一会这个刘辉。

绿色的大操场上,大功一连的兵们在呐喊,风吹过比武场上兵们精干的短发,也吹过他们流着汗的面颊。

刘辉已经上过场,显然有些疲惫,汗水从他的鬓角流下,他伸伸袖子将汗水擦去,长舒一口气,眼睛盯着他对面正摩拳擦掌的庞班副。

他自知体力已经消耗了一些,而站在他面前的这位老兵还是首次“出战”,单论体力来说,战胜班副难度不小,且他也晓得庞班副当了这么些年兵,说不定会深藏些能力,于是,刘辉选择防守应战。

“嘟——”一声哨响,刘辉和班副的较量开始了。

不等刘辉反应,庞班副就已经冲了上来。

他吼一声,上前就对着刘辉踢出一脚,接着又是一记直拳和摆拳的组合,但是都被刘辉躲开。

庞班副继续进攻,而刘辉却一直在往后退着防守。

看着自己的一招一式都扑了个空,庞班副有点不耐烦了。

“来啊!打啊!”他一边向着刘辉进攻一边朝着他喊,“你不是很能打么!娘们唧唧的,躲什么躲!”

刘辉不说话,只是用眼睛一直盯着班副以及班副不断向他打来的拳脚,他躲闪着。

“打啊!”庞班副再一次向他吼道。

他冲的太猛,且出拳脚时使出的力气很大,以至于逐渐的,他的气息开始沉重起来。

庞班副怒了:“妈的!你打啊!打!”说着,他又向着刘辉打出一拳。

刘辉还是向后退着躲着,可不料脚跟后面,是一块稍稍凸起的草地,他被绊了一下,重心不稳,于是,在他把注意力转向调整重心之时,庞班副的那一拳重重的打在了刘辉的胸膛上,刘辉一屁股坐倒在了地上。

一时间,在场的兵们哗然。

庞班副站在刘辉的面前,面无表情,只是气息有些沉重,“站起来!再来!”他冷冷的。

刘辉从地上爬起来,他冷静的看着庞班副。汗水从他的下巴尖滴落,轻风拂过他的面颊,他的脸上看不出一点儿表情,他的眼中也是出奇的冷静。

“打啊!”

盘腿席地而坐的观战队伍中,一个兵终于耐不住性子,冲着刘辉喊出了这一句。

紧接着,在场的兵们都开始叫喊起来:“打!打!……”

这无疑给庞班副助涨了士气,他冷峻的望向刘辉,冲他吼道:“听见没有!出招吧!打!”

说完这句话,庞班副紧接着就展开了第二轮攻势。

伴随着众人的呼喊声,庞班副迅猛地冲着刘辉出拳,而刘辉这次并没有躲,他不再往后退,反而是直接上前一把抓住了庞班副出拳的胳膊。

一时间,庞班副反应都没反应过来,刘辉就直接拽住他的胳膊往自己身后一扯,这一下子让庞班副顿时失去了平衡。而刘辉没有给班副任何反应的机会,在他那利索的一扯后,紧接着就向着班副瞪出一脚。

这一脚,实打实的作用在了庞班副的腹部,他被踹的后退了几步。

他这才回过神来,可一切都晚了——刘辉一个箭步闯进了他的视野,只见刘辉右脚向前成马步姿势的同时右臂肘部直接向着他的腹部就是猛地一击,他显然很疼,身体本能的躬了起来,而这一动作也早已被刘辉所捕捉,刘辉顺势抓住庞班副的左手并向左后撤步然后猛的弯下腰拉带,“嘭”的一声,庞班副就这样被刘辉重重的摔在了地上。而当时的他,只是在一阵腹痛之后感觉到视线在旋转,紧接着一阵背部的沉痛后看到了几乎处于静止的天空。

此时此刻,一切仿佛都静止了,天空中的云像是被牵住线的风筝,不再向着某个方向飘动;风也停住了奔跑的脚步,像是被冻住的水。

彼时彼刻还在喊叫着的一群战士们一下子变得目瞪口呆,“打啊”两个词像是鱼刺般卡在了喉部,咽不下去也喊不出口。这群人又是什么表情呢?没错,就好像是一个备考充分,胸有成竹能考一百分,结果拿到成绩单后仔细一看只考了零分的孩子一样。

庞班副不得不承认,他输了。虽然他没有说出口。

他闭上眼睛,长舒一口气,全身上下的肌肉放松下来,再次睁开眼,看见的是刘辉那一张冷峻的脸和他伸向自己的一只手。

他被刘辉拉了起来。在握住刘辉手的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了刘辉手臂的力量,也是在那一刻,一句话在他的心头一闪而过:老兵不死,只是会逐渐消亡,新的一代总会不断的超越老的一代,属于自己的光辉时刻也终将迎来落幕……

他站了起来,笑着叹了一口气,回到了自己原来的位置上。

他最终没有说出“我输了”这三个字,但是,在他的眼中看到的,已经不再是昔日的那个刘辉。

自此,传言不告而破,没人再敢小看这个炊事班的列兵。

另一边,连长魏国全程目睹了这场出人意料的格斗比武,他望向刘辉,右手摸着下巴思考着什么,转身对着身旁的指导员说:“你看这小子刚才一招制服庞磊的动作,像不像从前的‘黑龙十八手’里的‘怪蟒翻身’?”

“嗯,你这么一说我倒想起来了,还别说,好像还真的是!”指导员仔细回想了片刻后说道。

“那究竟这小子从哪儿学来的这一招呢?”连长魏国右手依旧摸着自己的下巴。

不远处,盘腿而坐的炊事班班长王喜嘴角微微上扬,像是早就预料到了一切似的……

人有时候就是这样,渴望得到其他人的认可,渴望得到某个群体的认可,于是,他努力着提升自己的能力,不知不觉中,开始有人认可你的能力,紧接着是更多的人认可你,认可你的人多了,自己也就更有干劲,目标也就逐渐变的清晰,从而成就着更好的自己,也就逐渐喜欢上了这段努力着的时光。

刘辉也是一样,自从那一次格斗比武之后,他整个人像是开了挂似的,在之后的四百米障碍比赛中,他也取得了骄人的成绩,全团炊事技能大赛中,他和班长王喜搭档,更是展露了一番拳脚。更多的人认可了他,他开始在这个组织中发着微小却也闪亮的光。班里的战友们不再孤立他,到后来他们也能打成一片。庞班副更是将自己拿手的做馒头的方法一点儿也不保留的交给了刘辉。他们变的和睦,开始互帮互助。如今,班长王喜时常倚靠在伙房门的门框上,点燃一只烟望着这群孩子们,嘴角总能微微上扬。

年底,庞班副选择复员,他意味深长的将自己用了三年的大锅铲交给了刘辉,而此时已经成为上等兵的刘辉,已经能做得一手拿手好菜。他喜欢上了这个地方这个岗位,如今的他,心境平稳,他感到很满足。

如果把奉献解释为一个人默默的坚守在自己的岗位上,将自己的青春年华付出在他热爱的一切上然后不求回报,那么,刘辉、王喜、庞班副、以及广大的坚守在自己岗位上默默发着光的战士们就在用自己的行动诠释着这比金子还闪耀的两个字。

Copyright © 2026 甲骨文小说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