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一
当然,新兵连不光有乐,在汗水中同样也掺杂着苦。
人总是能记住自己曾经经历过的那些苦日子,相比那些欢声笑语,苦痛更能直插人心并落地生根,以至于很久以后还是难以忘记。
这天一早,天空便有积雨云开始集结,不久后就开始下起了阵阵冷雨。
要想成为一个真正的爷们,那么就要既能经得起日晒也能扛得住雨淋。
新兵们依旧在大操场上集训。
大操场瞬间变得泥泞,新兵们听从口令做着动作,双脚成了天然的搅拌机,不久,绿油油的操场草地变得满是黄泥,像是沼泽。在一声声响亮的口令声后紧接着伴随而来的是“吧唧吧唧”的踩泥水声。
大家全身上下湿透,在寒冷中瑟瑟发抖。
“全体都有!——蹲下!”班长谭正严肃响亮地下着口令。
刘辉他们听到口令迅速按要求右脚后撤,两腿挺直,重心落于左脚迅速下蹲。
“起立!”
腰杆挺直下蹲的他们紧接着迅速两腿协力蹬地站起,右脚靠拢左脚在泥水里发出“啪!”的一声。
重复的口令,重复的动作,他们一遍一遍做着。
原本宽松的作训服此刻被雨水淋的紧贴在了身体上,他们的帽檐在滴水,他们的下巴也在滴水。
刘辉冷到下颌打颤,上下两排牙齿碰撞发出声响,但他依旧直挺挺的目视前方,心里还变态的想着:他妈的!真爽!
有时候,遇到某些相似的场景,总能让人回想起往事。
刘辉看着一滴滴落向地面的雨水,思绪也飘回到了那个下大雨的夜晚:上次下这么大的雨,还是和她在一起,那天晚自习回家,一路上都在给她打伞……
没错,刘辉走神了——真不是时候。
“第四名!干什么呢!”班长谭正下达完口令后注意到了发呆的刘辉。
“第四名!”谭正又一次大声的叫到。
可这家伙还是在那里呆呆的一动不动。
他旁边的新兵实在看不下去了,用手扯了扯刘辉,这才把刘辉的魂扯了回来。
“到!”他反应过来。
可一切都晚了,他已然是激起了班长心中的怒火,谭正面露怒色的向他这边大步走来。
“脑袋里面瞎想什么呢!我的口令没听到吗!”谭正瞪着刘辉的眼睛说。
“报告!对不起!班长!我刚才走神了!”刘辉眼睛直视前方。
谭正愣了愣:“错了就是错了!部队上没有对不起三个字!”
“是!我错了!”
可谭正似乎是没打算放过他,他瞪着圆眼珠子把脸凑向刘辉,这个距离,不是要打架就是要接吻,他对着刘辉破口大吼起来:“军人,服从命令是天职!还当自己是第一天刚来吗!我刚才的口令没听到吗!”
“报告!听见了!”刘辉目视前方回答道。
“听见了为什么一动不动!”
“……”他一时语塞,用眼睛看了一眼谭正怒目圆睁的大黑脸,瞬间又将目光转移,他不禁胆寒。
“蹲下!”谭正对刘辉一个人下口令。
刘辉听从口令,目视前方笔直向下蹲去,可奈何草地上湿滑不堪,他左脚滑了一下,左腿膝盖一下子跪到了泥里,蹲姿走形。
“我是这样教你的吗?是这样的动作吗?”谭正本就还在气头,刘辉再做个这样的动作,他更是火了起来,“说!是不是!”
“报告!不是!”
“那好!其他人解散!你,就保持这样的动作,不许动!今天上午,你就这样一直给我呆着!看你长不长记性!”
刘辉咽了口唾沫,同时咽下了他心里的些许委屈、一丝怒火和一句“卧槽”。
可是雨还是没停,刘辉一直保持着他错误的蹲姿,左腿膝盖插在泥水里。
雨滴落在他的帽子上、肩膀上,接着又聚集成股股小流一同向下流去,汇集在他的裤裆里,到达一定的程度,雨水就接着向着他那跪着的左腿膝盖处流去并在膝盖周围形成一个小水窝。
他瑟瑟发抖着,此时的雨水早已不是如浸透衣衫这般的轻歌曼舞,而是转为像一个长发女鬼般用她冰凉的舌头舔舐着你的每一寸肌肤,让人寒意四起。但是他仍旧是目视前方,甚至连眼皮都不带眨一下。
“要好好干啊!”母亲的这句话,又萦绕在他的耳边。他知道,曾经的自己,那个作为老百姓的自己把日子过的是一塌糊涂,他不想重蹈覆辙,在这个新天地,他想无论如何都不能再把自己活成个痞子样,所以,他努力着,哪怕是受到多大的阻碍。因此,在内务检查时自己辛辛苦苦叠好的被子被无情的扔出窗外,他忍受着;在被新兵班长的无数次用极难听的话语批评教育时,他忍受着;同样,这次,他依旧忍受着。
时间终于过去,长时间的一动不动让他肌肉麻木,他花了点时间才从雨坑中站起来,腰酸到几乎没有知觉,活动着麻木的胳膊和腿,竟有些刺痛感从膝关节处发出。或许就是因为这一次,让他的左腿膝盖落下了风湿,以后每逢天气变化就会一个劲儿的难受,这当然也让刘辉永远的记住了新兵班的班长,那个叫谭正的中士,后来刘辉的膝盖只要一疼,他总会“问候”上谭正几句。
经过了种种事情的磨练,他终于知道了真正的部队,是和电视剧里面演的不一样的,不过他没有后悔,他知道这是一次重生,是老天给他的难得的机会,所以这些鸡毛蒜皮的事情他都默默忍受着,但谁又知道,被压抑着的情绪,会不会有一天也会爆发,而这一爆发,会不会如同火山毁灭一切般的毁掉他今后的前程……
二
“嘟——嘟——”几声急促的哨响在刚熄灯后不久吹响。
没错,又在给他们下马威,大晚上的紧急集合。
其实紧急集合是最考验军人警惕性和敏捷性的方式,但对于有些迷糊蛋来说,也是最容易紧张最容易闹笑话的时候。
刘辉这次就犯了迷糊。
他和其他兵们一样打着背包,但从他的动作上明显看得出来他是有多么的手忙脚乱,以至于打好的背包只能用四个字来形容,那就是松松垮垮。
这就为等一会的跑步埋下了隐患。
这不,才跑了不久,他的背包就拖到了屁股上,没办法,自己只好用手撑着。
可是随着跑步过程中的颠簸,背包绳还是从中掉了出来,而且耷拉的越来越长,最终拖到了地上。
刘辉来不及管,任凭背包绳在地上拖着,可这样最终只能是他自食其果:他一不留神踩到了掉出来的背包绳,整个人扑通一下绊倒在地上。霎时间,牙缸、水壶等全都散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可他也顾不上那么多,更别说疼不疼的事了,赶紧抱起散装零件跟上队伍。一路上,时不时能听见东西掉落在地上的声音。
刘辉心里此时肯定有一万头草泥马在奔腾……
跑完集合,清点物资。
只见刘辉抱着一团乱糟糟的被子,背包绳整个都松了,耷拉在地上,他手里还不忘揣着他的水壶。再看他其他的物品吧:鞋子、牙缸……东一件西一件的都散落在了路上。
他自己也是灰头土脸,作训服也变得脏兮兮的满是泥土,帽子随意的扣在头上,整个人在那不停的喘着气……
他自然免不了一顿骂,到带回的时候他还得一个人把自己散落的东西一件件的捡回去。
真的是不走运,好不容易挨到了周末,明天可以休息休息,结果晚上再来上这么一遭,他整个人的心情顿时就不好了,因此,这个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伴随着自己身体上的疼痛、班里其他战友们的呼噜声、臭脚丫的味道,他和女孩的种种往事又一幕幕的浮现在他的脑海里,包括七夕节那天的一幕幕也是,他深深叹了一口气又翻了个身,紧接着他又回想到了自己现在经历过的一桩桩一件件事情,不由的心头涌起一阵心酸,他将头蒙进了被子里。许久,当他再次把脑袋从被窝里露出来时,起床的军号声已经响起。
就这样,他一晚上没有睡,困倦伴随着昨天摔倒后伤口的隐隐作痛让他的心情很是不好,他一早起来就没有说过一句话。再看看因为跑步而摔脏的作训服,他决定去把他的这身衣服好好洗洗,同样也想用洗衣服来排解排解他糟糕的心情。
说做就做,他拿起了他的黄脸盆,里面盛着他的脏兮兮的作训服,朝着盥洗室走去。
盥洗室是一间比较狭小的房间,新兵们就在这里日常洗漱、洗衣服。因为面积小,所以能占到一个位置实属难得,刘辉今天早早的就来了,他心想今天应该不会有那么多的人了吧,可没曾想,由于今天是休息日,来洗衣服的新兵们来了很多,刘辉站在门口,惊讶的张着嘴端详着里边的情况。终于一个新兵洗好了自己的衣服,端着脸盆就往门口这走,那个位置空了出来。
刘辉嘴角咧了一下,往那个空位置走去。
可正当刘辉走到那个空位置上,刚要把脸盆放在水池边上时,径直从门外走进来一个新兵,他大摇大摆的走到了刘辉的身旁,鸟都没鸟刘辉一眼,甚至还把刘辉撞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
而刘辉被他突然的这么一撞,重心不稳,向后退了一步,他的脸盆也因为还没有放好的缘故从水池上边掉到了地上,里边的作训服也从中倒了出来。
这让心情原本就不好的刘辉心里顿时一阵火气涌上来。
都说冲动是魔鬼,而此刻的刘辉,就被魔鬼附体了。
说实在的,他长这么大了,还没有人能这样无视他、欺负他,平日里受着新兵班长的气,今天还要受你的气?妈的!老子废了你!
他爆发了,仿佛是把之前忍受的怒火全部都爆发了出来。
他顺手抄起落在地上的黄脸盆就朝着那个新兵的脑壳上砸去:“我操你妈!跟老子抢!” 那新兵一时还没反应过来,刘辉就又是一脚上去,正好踹在了那个新兵的胯部。刘辉打架的功底果然一点都没有丢,那个新兵被踹的往后退了好几步,险些摔倒,他这才反应了过来,不过他也是不好惹的,嘴里也开始骂骂咧咧,正向着刘辉冲过来。
而此时的其他新兵也反应过来,急忙都拥了过来拉住他们俩,但是两个人显然还红着眼。
“你他妈眼睛长鞋底子上了吗?没看到老子先到的吗?”刘辉扯着嗓子向着那个新兵吼道。
“你他妈的才瞎,池子是老子先看见的!”那个新兵也毫不认输,也瞪着铜铃般的眼睛向刘辉喊。
“呸!你个瞎眼玩意儿,要不是他们拦着,老子今天就在这废了你!”刘辉还是气呼呼的大吼着,他一边吼着,一边还向人家吐了一口口水。他想挣脱拉住他的新兵,并试图用腿踢向那个新兵。
“你以为老子怕你了?有种来啊!”那个新兵也毫不认输,被人拉住的他也向着刘辉踢着腿。
他们俩就像两只被主人牵住的狗崽子,各自在自己的阵营向着对方狂吠,还一副想挣脱锁链要去撕咬对方的样子,**味儿从两只狗崽子张大嘴巴的尖牙利齿和圆睁的怒目中散发出来。
眼看**味越来越浓,双方即将再次打起来之时,盥洗室门口一个身影走了进来。
“都干什么呢!住手!”
一声大吼,让现场的所有人都冷静了下来,大家纷纷站好望向门口。
是新兵三班班长谭正,他黑着脸扫视了一下盥洗室里的所有人,他的目光最后停留在刘辉摔在地上的黄脸盆上。
“刘辉!”
“到!”
“收拾东西,跟我走!”
“是!”
谭正眼睛盯着刘辉的黄脸盆,看都没看刘辉一眼。
刘辉松开了紧握的拳头,转身捡起自己的黄脸盆,接着又将自己的脏作训服捡起来放进脸盆里。
正当他准备起身跟着班长走时,一只手突然伸了过来抓住了刘辉的手腕,刘辉转头,没错,还是那个新兵,他紧紧抓着刘辉的手腕恶狠狠地说道:“这笔账,老子一定会算的!有种的话,下午楼下等着老子。”说罢,他眯缝起眼睛来盯着刘辉,刘辉也瞪着他。
“磨蹭什么呢!快点!”
谭正又是一声大吼。
刘辉什么也没对那个新兵说,只是使劲抽出了手,跟着班长出去了。
就这样,盥洗室又恢复了平常的样子。
回班的路上,谭正打破了沉默问刘辉:“到底怎么回事?”
刘辉轻轻叹了口气说:“没什么,他跟我抢洗水池,可明明是我先到那的。”
“然后呢?”
“然后……然后我就踢了他一脚。”
“就这样?”
“就这样。”
班长谭正深深叹了口气:“唉!你以为部队是你家开的店啊,想在哪撒野就在哪撒野?”
刘辉不服气:“他那是欺负人!明明是我先到的……”
“那你就随随便便踢人家一脚?”
“我……”
“行了行了,还好事情没闹大,人没事就行,到宿舍里好好反思反思吧!我还有点事儿,先走了。”谭正拍了拍刘辉的肩膀,便下楼去。
刘辉有种哑巴吃黄连的感觉,没办法,他只好灰溜溜的回到宿舍……
三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下午。
刘辉站在窗边望向外面发着呆,是不是打着哈欠。
这时,同班的一位新兵走进班里来到刘辉身旁,他拍了拍刘辉的肩膀,对刘辉说:“刘辉,楼下有人找你。”
“谁?”
“你下去就知道了。”
“哦。”
刘辉心里八成是已经知道是谁了。
他面无表情的走下楼去。
楼下,等着他的果然是上午和他抢水池的那个新兵。
那个新兵手插在口袋里等着,脸上是轻蔑的表情。
“哟,挺有种啊!”
刘辉爱搭不理,“说,还想咋的。”
“别以为老子是好欺负的,你砸老子那一下,踢老子那一下,老子要加倍还给你。”那个新兵盯着刘辉的眼睛恶狠狠的说道。
刘辉冷笑一下:“呵,好啊!怕你不成?”
“行,算你小子有种,这边会被老兵们看见。”那个新兵用手指指向不远处的人工树林,“(去)那儿,咱单挑。”
“好啊!走!”刘辉爽快的答应,他的瞳孔里有一股火焰在燃烧。
两个人朝着林子走去。
树林子里的地面上横七竖八的散落着一些树枝,落下的黄叶早被扫去,裸露出黄土,黄土上面零星的分布着一些石子和几块碎砖块。他们找了一处相对空旷一些的位置,两个人挽起袖子,捏紧了拳头开始对峙起来。
起先他们俩还是彼此盯着对方转着圈子,相互挑衅着,没多长时间后他们俩就扭打在一起,打的不可开交,他给你一拳你给他一脚的。
可总归刘辉更胜一筹,毕竟他曾经“二哥”的称号也是响极一时,刘辉重重给了那个新兵一脚,那新兵捂着肚子后腿几步,但他还是不服输,大叫一声又冲了过来和刘辉扭打在一起。
这时,正好纠察巡逻到附近,他们听到了从树林子里传来的那声大叫,便向着这个方向寻找过来。
他们走的越来越近,打斗声也越来越清晰。
这一边:刘辉再次把那个新兵甩出去,可是他依旧是不服气,又冲了上来挥起拳头朝着刘辉的脸打来,刘辉迅速躲了过去并快速的出拳,这一拳,正好不偏不倚的打到了那个新兵的鼻子上,那个新兵惨叫了一声捂着鼻子弯下了腰,等他再起身的时候鼻子已经流下了血。那个新兵皱着眉头,用手摸了摸鼻头,血沾到了他的手指上,他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后彻底怒了,脸成了赤色,头发也都直竖了起来,他用手擦掉流下来的血,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刘辉。
“我杀了你!”他怒吼着朝刘辉冲了过来,刘辉也紧绷起了肌肉。
“——嘟——嘟”
突然间,两声哨响从不远处传了过来,伴随着的是一声很严厉的呵斥:“这俩兵!干什么呢!”“住手!”
说着,这两名纠察就向着刘辉和那个新兵跑了过来。
纠察迅速插到两个人中间,把两个人分割开,其中一个纠察把手搭在刘辉的肩膀上把刘辉往后推了几步,他望了望刘辉的衣领对着刘辉说道:“新兵?哪个班的?”
刘辉还是皱着眉头望着那个新兵,他牙齿紧咬着,发出咔吧咔吧的声音。
“你那边那个怎么样?”站在刘辉这边的纠察见刘辉不作声便对着他的搭档喊道。
“他没事,只是鼻子流血了。”另一个纠察平静的回答到。
他们俩虽然被分开,可是彼此的眼睛还紧盯着对方,还是谁都不服谁的样子。
“你为什么打他!”其中一个纠察对着刘辉问到。
可刘辉还是一句话也不说,还是眼睛盯着那个新兵。
另一个纠察也向着刘辉走了过来,他望了望刘辉,开始对着对讲机汇报着什么。
“你们俩,跟我们走。”那个纠察汇报完情况,对着刘辉他们说。
刘辉无奈,只好听从纠察的话,他狠狠瞪了那个新兵一眼后就转过了身去。
两名纠察以为此时他们已经控制住了现场,便放松了起来。可是谁都没有想到,那个新兵愤怒的气焰并没有被打销,他突然从地上拿起了半块砖块,二话不说就向着刘辉冲了过来,而此时听到后面有急促的脚步声的刘辉无意识的向后回头看去,没想到看到的却是那个新兵愤怒的脸和他右手举起的那半块砖头。
说时迟那时快——“啪”的一声。
砖头重重的拍在了刘辉的额头右侧。
两名纠察这才反应过来,迅速上前控制住了那个新兵,而刘辉——他的眼前突然一黑,倒了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