叁
3.
暑假的第一天,我做了顿中华冷面。
天空自早上起就蒙着乌云,看起来随时都可能降雨,使得时至中午还有着不似盛夏的凉意,着实不是适合吃冷面的日子。
我之所以没有改变菜单,只是因为冷面的保质期到今天为止。
我取了些醋、酱油、砂糖、麻油和料酒,混合现做了酱汁。把面烫好后过冷。配菜有番茄、火腿以及不慎糊了的薄煎蛋卷。我把番茄切块,火腿和煎蛋切丝。卖相就随意了,我把面沥干后装盘,一股脑儿地铺上配菜,再淋上酱汁,一道中华冷面就完成了。
我又另外在盘边添了些芥末。从厨房把盘子端到饭厅,备好筷子和麦茶,一切准备就绪。
双手合掌,「我开动了」。
然而刚刚拿起筷子,电话就响了起来。我没理会响个不停的铃声,看了眼墙上的挂钟。本来觉得在用餐时间来电的行为实在无礼,但时间已经是下午两点半了。
因为午后放了晴,我便拿洗好的衣服去晾晒,午饭就相应地迟了。这样一来,就不能说打电话来的人没有常识了。我呆呆地看着面前的冷面……只觉得它不那么容易糊掉真是太好了。我磨磨蹭蹭地起身,拿起话筒。
「喂。」
接起的第一声怕是难免有些不耐烦。
『喂。我是伊原,请问折木同学在家吗?』
本来我很想说不在,但是对方的声音听起来很紧张,我也不好开玩笑。
「是伊原啊。」
『啊,折木。太好了,什么嘛,刚才那么低的声音。』
「我正准备吃饭呢。」
『这样啊。抱歉。那……』
伊原会给我打电话,肯定是有什么大事。只能把冷面先放一边了。
「没关系。有什么事吗?」
『是这样,』
即使隔着电话,也能感觉到那边的犹豫。她停顿了一会儿,然后问道。
『你知道小千可能去些什么地方吗?』
我把话筒换了一只手。
「……为什么问我?」
伊原的声音带着杀气。
『我问了所有能想到的人,你是最后一个。』
「原来如此。」
虽然很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我也大概能察觉出伊原那边情况非同小可,详情还是待会再问吧。
「首先是学校吧。」
『嗯。』
「然后是市立图书馆。还有镝矢中学旁边的那家、叫什么来着、之前和大日向一起去的咖啡店。另外是已经搬走的一家叫『菠萝三明治』的,也是咖啡店。」
我列举了我能想起的千反田去过的地方。但是,且不说图书馆,千反田独自去咖啡店什么的,我自己都觉得可能性很低。
『我知道了,谢谢。我没想到图书馆。小福去了委员会,学校那边拜托他看过了,但没有看到小千的鞋子。』
「这样啊……出了什么事?」
说着我才想起来。
『今天不是合唱节的日子么。千反田没到?』
「嗯。」
所以才这么着急。
『登台是六点所以还有时间,但是找不着小千。』
听到是六点才出场,我稍微松了口气。
「睡过头了吧。」
『又不是你。』
「我是会迟到,但从来不睡懒觉的。不不,这种事无所谓,是不是因为做准备花的时间比较多?」
伊原不耐烦地回答。
『不是。有位老夫人是和小千一起的,从阵出她家那边坐巴士来的文化会馆。』
看来合唱节的会场就是市里的文化会馆了。从我家出发,骑车只需要十分钟左右。
「意思是,她是到了文化会馆之后才不见的么。既然都给我打电话了,那馆内已经找过了吧。」
『嗯。仔细找遍了,哪儿都没有。』
我再次换了拿话筒的手。
「……我们应该把事情想得更严重些吗?」
『不知道。虽然我感觉她一会就会回来,但是合唱团的领队很担心,叫我问问认识的人。』
「虽然到现在才问——为什么你在那里?」
『没说过么,我参加过排练。我过来帮忙的,虽然只有合唱节当天。』
这样啊。
「知道了。啊总之,她可没来我家哦。」
看伊原的心情好像完全轻松不起来的样子,本想开个玩笑稍微缓和一下气氛,结果回应分外冷漠。
『我也没觉得她会去。』
「是么。」
『……嗯,不过,谢谢。那我先挂了。』
「好。」
通话结束。我把话筒放好,重新开始吃起了面。相比中华炒面,冷面有一大优点。完全不需要担心烫伤,可以在短时间内迅速解决掉。
神山市民文化会馆是一座四层建筑,外墙使用红砖一般的瓷砖铺就,同时设有大小两座礼堂。具体容纳人数情况我不了解,但根据指示牌,大礼堂能容纳一千二百人,小礼堂则是四百人。铺有黑色大理石地板的中空式前厅中,放置了一面标示「江屿合唱节」的立牌,周围有许多人在四处闲逛。
合唱节似乎是两点开始,千反田则是那之后再过四小时才出场,可见参加的合唱团相当多。也说不定是分了早晚两场。那面立牌上并没有写得那么详细。
我来到前台,向穿着淡蓝色制服的向导员搭话。
「请问——」
向导员是名女性,对即使一看就是学生的我也非常亲切。
「在,有什么可以帮您的吗?」
这时我才突然意识到,自己并不知道千反田所属合唱团的名字。去那个团的休息室的话应该就能和伊原会合了,早知道当时应该问清名字的。
「请问……」
「啊。不好意思。」
我稍作思考,想好该怎么提问。也不是需要那么苦恼的事嘛。
「能告诉我六点登场的合唱团在哪间休息室么?」
向导员露出微笑,翻了翻手头的几本文件夹。
「六点开始的话,是神山混声合唱团吧。他们在二楼的a7休息室。」
真是比想象中还要直接的名字。道谢之后,我走向了二楼。我很快就找到了a7休息室。根据走廊排列的门之间距离判断,休息室大小应该有十六平米以上。灰得发白的铁门上用透明胶贴着一张复印纸,潦草地写着「神山混声合唱团休息室」几个字。
我敲了敲门,铁门发出了铜锣般的声响,于是我便直接推开了门。一开门,里面的人马上朝这边看过来。原来是伊原。发现走进门的是我时,她意外地睁大了眼。
「哟。」
我举手示意,走进了休息室。随即我的脚就门边的伞架勾了一下。因为本身摆放不稳,虽然我踢的力气不大,伞架还是倒了。原本上面插着的伞横在了铺有地毯的地板上。
「哎哟。」
「突然干什么呢你!」
本来想着作为意料之外的援军飒爽登场,没想到才刚开始就玩脱了。边上一位坐在折叠椅上的、看着大约六十岁上下的女性开口道,「啊呀。」说着她站起身,看来是这个人的伞了。
「抱歉。」
我一边道歉,一边扶起伞架,把伞放回原处。因为弄湿了手,我从口袋里拿出手帕擦了擦。
「哪里,我才应该道歉的。」
老妇人说罢便再次坐下。她穿着像是丧服一般的黑色外套和裙子,坐姿之挺拔令人印象深刻。
a7休息室和进门前判断得一样大小,而且因为东西很少更显得宽敞。房中除了大概十把展开的折叠椅以外,就只有靠着走廊一侧的墙边并排摆着几张桌子。桌子是用来存放物品的,并排放着几只手包。
其他的几面墙边则立着收好的折叠椅。大约是因为距离出场还有些时间,休息室里只有老妇人和伊原两位。
伊原小跑过来,像是忘记我绊倒伞架的失态,开口便是——
「你来了啊,谢谢。」
虽然是她给我打了电话,倒不如说我更像是被校外事件吸引才出门。再说了,就在我家附近遇到了麻烦,还对着中华冷面磨蹭未免也太不近人情——抱着这样心态过来的我,被道谢反而有些不好意思。我下意识地从伊原身上别开视线,在休息室四下环顾一番。
「千反田还没来啊。」
「是啊。小千又没有手机……」
「本来她该几点到的?」
说着,我看了眼自己的手表。马上就要三点半了。
「一点半。」
「……这么早就得来啊。」
「因为两点开演时,有几名合唱团的代表得先登台。小千就是其中之一。」
「上去介绍么。那,正式演出是六点开始吧。其他成员都来了么?」
「预定白天来的人都已经到了,这会儿在礼堂听其他合唱团的演唱。然后,说好傍晚集合的成员,大概五点开始就会陆续到达。」
即是说,就算千反田五点之后才到,也不会影响到合唱吧。暂时可以放心了,不过已经来到会场的千反田,在没有跟任何人联络的情况下就失踪了,这可不是普通的事件。我有些犹豫该不该把想法说出来,但看着伊原心神不宁的样子,还是先问一下吧。
「千反田她、不在的话不行吗?」
「咦?」
「合唱的话,是有很多人一起唱吧?怎么说呢,她能来的话最好,就算来不了少一个人也不是什么问题吧。」
伊原摇了摇头。
「不行。」
「为什么?千反田有亲戚会来?」
「可能吧,但问题不在这里。……小千她要独唱哦。」
不是吧……我仰头看向天花板。
虽然不知道唱的是什么歌,但担任独唱部分的当然是焦点人物,她行踪不明可不是开玩笑的。伊原可能只是在担心千反田的安全,但对其他的合唱团员来说,怕是更在意自己还能不能上台吧。
我转换了一下心情,接着问道。
「你刚才到处找的时候,有收集到什么其他线索吗?」
伊原拿出一本巴掌大的手帐,一边翻着页一边回答:
「十文字同学说没有去她那儿。除了学校,她还告诉了我城址公园和光文堂书店这两个地方。入须学姐也提到了一间名叫伯耆屋的服装店,还有荒楠神社。」
我挠了挠头。
「我不清楚伯耆屋在哪里,但其他几个地方都比较远。千反田是坐巴士过来的,她现在应该只能步行。这些地方靠走过去的话不太可能吧。」
「加把劲还是能走到的,不过不太能想象。」
「从这里到车站是在步行的范围内,会不会是她到那儿坐了其他线路的巴士呢?」
「她会那样做吗?」
应该不会吧。……正常情况下的话。现在有个最根本的问题。
「那你觉得,千反田她,是以自身意志去了某个地方的么?还是说——虽然这么说不太好——她遇到了什么意外?」
「你问这种事……」
回答的声音变得微弱。
「我也不好回答啊。怎么可能知道嘛。」
也是。我挠了挠头。门把转动,伴着哐啷一声金属音,休息室的门被打开了。我和伊原转头看去,但在那里的不是千反田,而是一位四十岁左右的女性。她穿着米色的外套,发间不知是珠宝还是玻璃制的发饰闪闪发亮。这位应该是合唱团的成员。
「段林小姐。」
伊原这么称呼她。名为段林的女性神情凝重,朝这边走来并问道:
「怎么样,来了吗?」
「还没有。」
「是吗,真是头疼啊。」
她皱着眉头嘟囔着,接着像是刚刚发现我存在一般,向伊原问道。
「这位是?」
「啊,他是我们社团的折木同学,是来帮忙一起找人的……」
被这家伙叫折木同学总觉得有点诡异——我这么想着,伊原朝我这边扭过头。
「我这么说没错吧。」
就算是暑假期间,也不可能是来玩的吧。我点点头。段林女士便开门见山地问道。
「你知道些什么吗?」
我有些不知所措。
「不,现在还不知道。」
像是故意这么做似的,段林女士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是吗……」
然后,她用明显透着焦躁的表情和声音说道。
「我也觉得她看起来压力不小。但是,也不能在演出当日玩失踪啊,真是的,简直难以置信。」
「她会不会只是去整理情绪了?」
「那样至少也该和谁说一声吧。就算再紧张,也不能突然就不见了,联系都联系不上啊!」
六点才登台,没必要这会儿就大加指责吧——也难怪,负责独唱的歌手在演出当日消失了,不管是谁都会慌乱的。
但是,千反田因为压力太大而选择消失这个说法,其实我根本不认同。我并非认为她是不会紧张的类型。之前在校内广播出场时的她,看起来整个人都僵硬了。但即使紧张,她依然完成了自己该做的事,难以想象只有这次她会无法承受。即使千反田是以自身意志离开,也一定不是因为独唱的压力。
「果然还是该和她家里联系一下吧。」
段林小姐把手顶在嘴边自言自语道。这时,坐在折叠椅上那位老妇人开口了。
「没必要这么担心,我想她很快就会回来了。」
「就算横手女士您这么说,我也冷静不下来啊。」
面对气势汹汹的段林女士,被称为横手的老妇人依然语气平和。
「年轻的时候难免出现各种状况,幸好还有时间,我想再等个一小时左右也不会有什么的。」
「又是这句。您刚才就说了要等一小时的吧。」
「哈,没错,我是这么说过。」
或许是因为横手女士实在太过镇定,像是为自己的激动感到不好意思似的,段林女士移开了目光。
「……确实,还有时间。我明白了,那就再等等吧。」
这么说着,她快步离开了休息室,没有再看我和伊原一眼。我看着砰的一声关上的铁门,有些呆愣地问道。
「呃,刚才这位是谁?」
「段林女士,是合唱团的……怎么说,负责人?」
「是说领队吗。」
「不是声部长也不是团长,呃,总之是主持工作的人。」
我大概理解了。时不时是会遇到这类人。
「她之前,呃我是说,她一直都是这个样子吗?」
伊原皱了皱眉,简短地回答道。
「嗯。一直都这样。」
我朝横手女士那边瞥了一眼。其他团员都去了礼堂,只有她孤单地坐在休息室的折叠椅上,应该是有什么原因的。
我想起了什么,便向伊原问道。
「我说伊原,你刚说的和千反田一起坐巴士从阵出过来的老妇人,难道说,就是那位吗?」
「是的,就是横手女士。」
果然如此。阵出也是很大的地方,虽说不好断定,但她是千反田近邻的可能性非常高,说不定还是熟识。那么就能理解她为何一直在段林女士跟前为千反田说话了。
似乎是呆不住了,伊原说了句
「我再去馆内找一遍」
便转身离开。
「我待会儿也去。」
「拜托了。」
伊原出去之后,房间里只剩下我和横手女士两个人。
既然千反田是来到文化会馆之后才不见的,那么相关人员里最后见到她的人,恐怕就是这位了。虽然这就去出发去找也可以,但毕竟我还对千反田可能的去向毫无头绪。最好还是先尽可能把情报都问出来。
「您好……」
我尝试着搭话。横手女士双手叠在腿上,微微侧头问道。
「什么事?」
「我听说您是和千反田……同学一起乘巴士过来的。因为我准备去找她,能跟您了解一下当时的情况吗?」
「啊呀,是你啊。」
横手女士并没有直接回答问题,而是突然看着我的脸笑了起来。
「我就觉得好像在哪儿见过,你是今年生雏祭时撑伞的人吧。干得不错哦。」
……是有这么回事。
既然横手女士住在阵出,自然有去看那次祭典。总之,既然她认得我,那就更好办了。
「多谢夸奖。那,您能跟我说下千反田当时的情况吗?」
「这个啊,」
被我催促着,横手女士思考了一会儿,才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在阵出的巴士站,刚开始是一个人,之后千反田的家长开车把自家千金送了过来,还特意摇下车窗对我说,女儿就请您多多关照了。」
横手女士口中的家长,到底是父亲或者母亲,似乎并不是需要在这会儿确定的事情。
「千反田家的千金下了车,和我打了招呼。之后,我们就撑着伞一起等巴士。」
让我稍微有点在意的是,既然有车能送去巴士站,为何不直接送来文化会馆呢。不过简单想想,可能就是时间上来不及才只送到巴士站,又或者有别的事要往其他方向去。要说找人,有个最基本的线索还没问。
「千反田……同学穿着什么样的衣服,您还记得吗?」
「这个么,」
横手女士又嘟囔了一句。
「上台的话服装是得统一的,所以她穿的是白衬衫。裙子是黑色的。鞋子也是黑色,袜子则是白色的。包的话是奶油色,啊对了,伞是暗红色的。我当时还在想,她的东西果然很漂亮啊。」
既然合唱团要穿统一的服装上台,那刚才段林女士那米色的外套是怎么回事——估计是出场前才换的吧。总而言之,除了手里拿着的东西,千反田全身都是黑白的搭配。先不说在会馆内如何,在外面的话应该是很显眼的。
「您两位,是一起乘巴士的吧?」
「没错,两个人一起的。」
「请问是几点的巴士?」
「一点整的。」
「到这里的时间呢?」
「差不多一点半吧。」
如果千反田是计划一点半到这里,那她乘的就是刚好能赶上的班次。再提前的话就得占用午饭时间,再说也没有必要来得那么早。应该说时间安排还是很妥当的。
「到文化会馆前的巴士站后,千反田也下车了吧?」
「是的。」
横手女士点着头,又补充了一句。
「一直到进了这个休息室都是在一起的,但我一个不留神她人就不见了。」
明明同行的人突然不见了,横手女士丝毫没有动摇的意思,只是平心静气地等着千反田。……真不明白她这份镇定从何而来。
「千反田能去什么地方,您有什么头绪吗?」
对于我最后的问题,横手女士平静微笑着答道。
「大概是想散心,出去吹风了吧。不用担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