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突然涌起的

第二十八章 突然涌起的

突然涌起的,其实是一直存在的。

一直存在的…。

“伟伟,赶紧回家一趟,你舅舅下岗了。”

“妈,舅舅下岗我回去能干什么,再说我现在也没放假啊。”

“那你请几天假,回来劝劝你表妹,她挺伤心的,别影响高考。”

“妈,她看见我估计更伤心。”

“伟伟,你小时候总住你舅舅家了,舅妈对你多好…”

“妈,打住,我明天请个假就回。”

黄伟伟无奈地关掉计算机二级VB语言界面,走出机房。老校区的机房在东院,梁立斌不准备考,他正在自习室复习英语四级。

她直接给他发了个短信,“家里有点事,我明天回家一趟。我自己请假就行了。先走了。”

他直接把电话打了过来:“怎么了?”

黄伟伟不想把她家的情况跟他说,最起码不想在电话里说:“小事,我妈想我了,让我回去看看,我过两天就回来上课。”

“明天我送你。”

“不用,不是还有课么,好好学习啊,梁同学。”

“我想送你。”

“那好,你送我到公交车站吧。”

“嗯。”

黄伟伟到家的时候,她弟也回来了。三个人又风风火火地往舅舅家赶,舅舅家也在小县城,距离她家不到半个小时的车程。

舅舅接的姥爷的班。九十年代,掀起国企改革浪潮,姥爷那时候在肉联厂工作,是技术骨干之一,还没到退休的年龄,但是经常看报看电视的,政治觉悟很高,高瞻远瞩的目光下,主动退位,手把手交了一批徒弟,其中就包括舅舅。舅舅是姥爷唯一的儿子,他退位的条件就是让舅舅当个学徒,当然厂子领导也不是吃素的,学徒带一个也是带,带两个也是带,干脆给他安排了一窝,榨干最后一点革命鲜血。

不过,舅舅是高兴的,舅舅高兴,姥爷就高兴,姥爷高兴,大家就都高兴。

现在,才十年光景,这个你好我好大家好的局面,就被打破了。

如今舅舅也下岗了,肉联厂效益不好。随着改革开放的浪潮,养猪的多了,不但肉联厂效益不好,整体的猪肉价格都在下调。

黄伟伟还记得有开着拖拉机下乡收猪的,喇叭一喊,养猪户就会出来问价。那时候几乎每家每户都垒了个猪圈,像个高级的别墅,上面是用砖砌的带棚子和小院的房子,往下走几个台阶,是一个大大的露天泥坑,里面可以养三到五头猪,要是猪仔有个头疼脑热的,去村长家打个电话,邻村的兽医就会上门给它们打一针。

她有一次去奶奶家,正赶上收猪的要来,奶奶特意又给她的猪仔们提了一桶康面糊糊,巅着她的小脚,走的飞快,边用勺子挖糊糊,嘴里边‘罗罗’地哄着,亲切得很。毕竟吃的多,才压秤,票子才多。不偷不抢地,谁会跟票子过不去呢。所以说人民群众的智慧是无穷无尽的。

养猪的有个体,三五头之多,也有养猪厂,几百几千头都有,市场供大于求,猪肉价格下降,再加上,猪肉监察不严格,个体卖肉的如雨后春笋般,蝇头小利也是利,种庄稼之余赚点闲钱总归有它的用处。

姥爷姥姥都跟舅舅住一起,家里就有一个孙女,超生管的严,肯定是不能进肉联厂这种国营单位的,哪像黄伟伟的爸爸和妈妈,当初感情好的时候,生了两胎,弟弟被罚了好些钱,好歹交了钱可以免于黑户,这钱交的也值了。

“下岗就下岗了,你不是还有手艺?自己做咸鸭蛋、松花蛋、凉皮,卖点猪肉熟食都行。我看市场好多推着三轮车的卖菜卖肉,我觉得挺好。”姥爷先发话。姥姥跟舅妈在厨房忙着,黄伟伟姐弟和表妹都围着姥爷坐在沙发上,“老大你喊娃们过来干啥,你们该上学上学,该工作工作,天大的事有我老头子顶着,放心,天塌不了。”

老大是黄伟伟的妈,舅舅是老二。

黄妈妈和舅舅分坐在床的一头。

“爷爷,她就是来看热闹的,上大学这么长时间了也不来看看您,现在过来,谁知道是不是幸灾乐祸呢。”表妹邵莹莹气嘟嘟地脆生说道,她穿着蓝色的校服裤子,橘红色毛衣,衬托着巴掌大的小脸白嫩光亮,是个美人坯子,可惜嘴巴很毒。

黄伟伟和她交恶已久。渊源可以用两句话概况:第一句,大舅妈老在邵表妹面前夸黄伟伟学习好,学习好这件事实严重打击了幼小孩子的心灵;第二句,黄爸爸和黄妈妈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吵架的时候就会带着黄伟伟姐弟俩去舅舅家,跟邵表妹挤一张床,剥夺了她偷偷玩手机的私密时间。

“莹莹,她是你表姐。你吃完饭就回学校。要高考了,不能分心。像你表姐一样考个好大学,这才是最重要的。”姥爷不悦地轻声呵斥表妹道。

“没事,姥爷。表妹也是关心舅舅。”黄伟伟假装大度地哄着姥爷道。

“就你会说话。爷爷,我先去看会书。”邵莹莹站起来走了。

“这孩子,让她奶奶惯的。二啊,你咋想的,是想着让你爸豁出去这张老脸去给你求个情?只怕,都撕下来也没人接。今时不同往日,你记着,人有脸树有皮,我就不信了,活人还能让尿憋死。”姥爷在国营厂干了大半辈子,是个活的通透的人,除了重男轻女外,当时黄妈妈考上了高中,因为家庭条件不太好,都把钱留给了舅舅上学,因此学历是初中毕业。黄妈妈年轻的时候颇有些才女风范,上门求亲的人络绎不绝,谁知看走了眼,竟看上了退伍的黄爸爸。

“爸,你了解你儿子,不是怕苦怕累。只是摊位需要钱,买蛋买肉,买锅买炉子,还得买辆三轮车,林林总总加起来不少钱。我这一时半会的…”舅舅比黄妈妈小两岁,每天只知道上班,家里舅妈里里外外一把手,又养老又育小,因此舅舅看着比舅妈面皮还嫩,脾气也超级好,没跟舅妈大声说过话。

“…算一算,缺多少,爸给你出,我这还有棺材本。”姥爷抿了口茶,跟舅舅斩钉截铁地说。

“爸,我怎么能要你的钱呢。”

“就冲你这句话,爸死也瞑目。我这怕不够,老大给你弟也出点,当姐的就当投资了,总不能让你弟一家老小饿死。”

“姥爷,你真有魄力。这么有魄力的老先生,肯定会长命百岁的。但是我妈哪有钱啊,她跟我爸都好几年没见了,你知道的。”弟弟黄平嘴甜地说道。

“几年没见还不是把你们养大了。那是她不会笼络她男人,跟她说过了,男人都爱面子,她不听。吵架了服个软天还能塌了啊,供她上这么多年学,什么也没长,竟长脾气了。你吵得赢也行啊,伤的还不是自己的脑子。”姥爷冲着黄平恨铁不成钢地说。

黄妈妈一声不吭。

“又要来了。”黄伟伟心里说道,怀疑黄爸爸有外遇的是他们,劝着不离婚的也是他们,跟黄伟伟耳提命面要孝顺妈妈的也是他们,都是老人言呐。

守一辈子活寡的滋味,只有黄妈妈一个人知道吧。

“伟伟啊,你现在是大学生了,你妈不容易,你爸不是个东西,将来可别把你妈丢了。”姥爷冲着黄伟伟说,果然。

“我知道,姥爷。我妈哪有积蓄啊,这样吧,舅舅肯定需要人手啊,到时候让我妈帮几天忙。”黄伟伟耐着性子说。

“哼,关键时候,就知道这个姐姐不行。后悔了吧,晚了。”姥爷生气地冲着黄妈妈喊。

事情总算解决了。

黄伟伟第二天回的学校,就像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她还是那个聪明、乐观、坚强的女汉子。

可是,突然涌起的,是一直存在的,

一直存在的‘自卑’,因为她小学的朋友,初中的朋友,高中的朋友,甚至是大学的朋友,都有一个美满的家庭,她怕别人同情的目光,更怕别人异样的目光。她不知道的是这样家庭出身的孩子,性格健全已经很不容易了。这种来自自己家庭的自卑被她深深地深深地藏在角落里,躲在见不得人的地方,只在夜深的时候,才偷偷看一眼,而这一眼,往往又会让她辗转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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