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雾开阳升
“打小我就出生在一个不是特别缺钱的家庭，所以他们最在乎的是，我长大以后能给家里……哦不！是给他们带来的荣誉，面子。”
“我妈宠我，我做了点什么她就夸我好，我爸则是一贯反讽，无论我做什么或不做什么，他总能批我，老是说我比不上谁家的谁，谁家的谁，谁家的谁！一个黑脸，一个白脸。”
“所以自我懂事起，就处处和别人争强好胜，长大后，我把这种好强心，立在了心里，尽力把自己的为人，面面做得俱佳，久而久之，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变得极其在意别人对我的看法，哪怕是别人无意当中的一句不是，我也会心里阴郁很久，但我认为这是好事，因为它能使我变得更好，更强。”
“你们以为方菁菁是什么善良天真的女孩子？初一是她主动找我，说喜欢上我，想同我在一起，当时我鬼迷心窍就同意了，呵呵呵，可是她后来，居然暗地里和初三的男生，搅在了一起……太不堪入目了，那个贱货。”
我们看着，听着眼前的姜诚慢条斯理讲出这些话，像是在看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而他整个人，仿佛置身在自己一个人的世界，自己回忆当中的世界。
姜诚的嘴角弯了起来：
“接下来就是故事**了，应该怎么讲，啊，那天，她放狠话威胁我的时候，我就想杀了她，终于等到那天。”
“那天周六，放假，天上下了细雨，牛毛细雨……不对不对，应当是江南的烟雨，很美，飘洒在脸上的感觉，很润，我在前天晚上对她说了一番好话，才把她约到了楼顶。”
“她当时穿着粉红色的连衣裙，齐刘海，水晶凉鞋，脚指甲涂成红色，长得不是特别美，打扮起来还有点诱惑人的样子，站在楼顶边儿上，眼睛大大地望着我。”
“眼神里面有些什么，有些什么呢，让我怎么描述……无辜的求助？令人善意涌动的胆怯？惊慌迷乱的恐惧……我当时也小小地犹豫了，但我还是把她推了下去……唉。”
“那李雨笛呢？你把她怎么样了？”我抑住了自己的青筋，沉静地问他。
姜诚带着奇怪的眼神看了看我，黑眼珠子慢慢上移，做出一副似在尽力回想的样子：
“李雨笛……我当时本来已确定没人了，但突然发现，她竟然又回来了，她回来干什么？我不知道她有没有看到些什么，但让我心神不宁。”
“周日我早早地来了学校，就是为了等她，我找人帮我，只要见到她，就给她捎个话，说段子雨在堂孙湖畔等她，想给她一个惊喜，那是一个偏僻得几乎没人的地方。”
“我觉得，“段子雨”应该能让她去的，果不其然，她听了后，没多想，颠儿蹦着就去了，啧啧，可真是对你用情至深呐。”
“你个狗娘养的！”我再也忍不住心中的怒火，直接冲过去扑倒了姜诚，撞翻桌椅，一起倒在地上，拳骨头狠狠地猛打在他头上脸上，一拳比一拳更狠。
“那行红笔字是我故意编出来激你，她什么都没有看到！”
随着吼声，我热泪在眼睛里打着转。
“别打了！听他说完！”
董新林力气比我大，其他人拦不住，他一把将我上身抱紧，拉了过来。
“姜诚，你接着说完。”董新林甩头朝着地上的姜诚说，语气仍然冷静。
“……还挺疼。”
姜诚两手扶着桌子慢慢起来，重新把凳子搬正，坐了下来，一手捂着青肿的左脸，一手从兜里掏出卫生纸，捂住流血的鼻子。
“段子雨啊，你什么时候打架变得这么牛逼了……出乎想象啊，力气这么大，是因为李雨笛吗，呵呵呵，其实，当初我也没想杀她，真没想过。”
“那天傍晚，天色快黑了，我见到她，一开始我也只是说了些试探性的话，可能我有点不安，嘴边说漏了点什么……没想到那姑娘，机敏得很，立马反应出了我有不可告人的问题，说实话，我当时有点慌。”
“我希望能好好说话，提出慢慢谈，她却执意要走，我哪能让她走呢？她万一出去捅娄子，我人生岂不是完蛋了？”
“她见我拦阻，掏出手机就要给公安局打电话，我惊慌了，赶忙去抢她手机，争夺中她靠近湖边，我挥了一下她，她一失足就……“噗咚”，掉下去了。”
“你为什么不救她，那可是一条人命！”我紧紧地攥住青筋蹦起的拳头。
“其实说真的我是想救她的，在她落水挣扎的两三秒内，可是马上，理性阻止了我……我看那湖水很深，她沉得很快，不一会儿，就不见了头顶。”
“她手机还在我手里，我就顺势利用了一下，再之后，也没有人起疑心，就算有吧，也没谁有那心思去管闲事，毕竟，别人是死是活、何去何留，与他们的生活又有多大干系呢，是吧，真妙……”
姜诚闭上两只眼睛，向空中张开双臂，像是享受，睁开半只眼看了我一下。
“除了你这个傻子……呵哈哈哈……”
教室门打开，警察们迅速从教室外面走了进来，分别按住姜诚，将他双手拷上了冰冷冷的铁手铐。
过程中，他依然在看着我，露出笑容。
“其实你们掌握的证据根本不能完全定我杀人罪，时间都过去那么久了，只不过，坐一年牢跟坐十年牢，于我而言，又有什么区别呢，那么就干脆好好放纵一下，我这三年来心里头的梦魇吧，哈哈哈……”
“走。”警察押着他，把他推了出去。
一位面容不怒自威，身材高大的中年男人，穿着警服，走到董新林身边，拍了拍董新林的肩膀，脸上放了些笑意，朝他和我都点了点头。
董新林笑着也拍了拍中年男人的肩膀：“大舅，我表现得还可以吧。”
“还可以。”
董新林的大舅，就是当地公安局的局长林志鸿。
林志鸿伟岸地站着，当着众人面，道出了一段鲜为人知的过往：
2009年六月，连续下了几天大雨，有人在下湾河发现一具少女的尸体。
报警后，经过法医仔细查验，确定是溺水身亡，左小腿有轻微骨折，怀疑可能是失足落水，但死者身份无法确定。
当时放出了告示，依旧无人来认领，期限到了，尸体按规定，进行了焚化。
说实话，那个时候，谁会去关注那样的告示……
我刺痛地垂下目光。
林志鸿此时也心情复杂地叹了一下气，接着说：
“2011年，也就是两年后，有一对夫妇来公安局找过李雨笛，我当时把档案找出来给他们看，严辞质问过他们为什么才来，他们说还以为是李雨笛在和他们怄气，深知女儿是个极要强的性子，可怎么都没想到……唉，为人做父母的，对女儿的关爱实在是太少了。”
我久久地埋头不语，等到终于抬起头，目视他们，弯下腰深深地鞠了一躬：“谢谢你了，局长，还有董新林。”
“谢什么谢，还是不是我好兄弟了。”董新林微笑着推了我一把。
“总算是真相大白了……”
我也发自内心，苦涩地笑起来了。
“难不成说，你们是一伙的？”乔唯惊讶地问。
“你们早就串通好了？我去，我居然被蒙在鼓里，我真以为是讲故事的聚会。”
吴良飞气得一脸懊恼。
我搂了搂他肩膀，看着大家，正色说：“确实是讲故事，我的故事里也不能没有你们，真心谢谢你们所有人了，谢谢。”
“还有件事，我要告诉你们，我其实并没有左眼看到背后的能力，是骗你们的，当初目的，也是想引起大家对我的注意力，抱歉了，我以前就是个缺爱的普通人。”
我歉意地低下头。
“不可能吧，你当时那些……”吴良飞诧异地想要说什么。
我打断了他：“其实，当你决心想促成一件事的时候，只要准备得当，有很多机会实现，我之所以能看到姜诚在我背后做的事，不过是通过玻璃反射而已，能发现李雨笛的秘密，是别人告诉我的。”
虽然大家觉得还是有些不解，但我诚切的眼神，也让他们没有纠结，选择释然了。
不久，大家简单地寒暄告别之后，就散场了。
吴良飞走的时候，整个走廊里还传出他破骂的声音：“他妈的，是哪个傻逼龟儿子那么听姜诚的话，傻傻地在校门那儿守着，等着给李雨笛捎话，去他妈的。”
我独自趴在走廊的围墙上，凝望着成片夜色中的点点烟火。
“其实，她写给你的信，我偷偷看过。”
刘盈笑容可掬地从我身后走过来，也趴在我旁边，向夜色中看去。
“无所谓了。”我看了她一眼，淡淡地说。
“你刚才骗了大家哦，你说你左眼的事是假的，我可不信，你是为了打消大家对你的异样感。”刘盈嘻嘻一笑，又压低声音，贴近我耳边说。
“其实我也有异能哦，我能感应到一些别人不知道的事……比如刚才，吴良飞下楼的时候，他停了一会儿，回望了我们一眼，轻声地说了句：对不起……李雨笛，阿雨。”
脑子里如同电震了一击，神经一阵发麻，我扭过头，以惊异的眼神端详着刘盈。
“这个秘密我只告诉了你，你可得替我保密。”
刘盈冲我眨了下左眼，嘴角一上勾，笑了一下，转身轻快地跳着步伐走了。
“再见了，段子雨。”
良久。
我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打开手心，凝注双手，有黏黏的汗渍，有斑斑血迹……
夜，始终会过去，这件缠绕了我心中三年多的记忆、谜团，也随着清晨阳光的初升，终于水落石出，告一段落。
李雨笛，她终究再也不会回来了……
午后的阳光，明媚而温和。
风轻轻地吹，吹动一片片的绿茶，和远方，此起彼伏的油菜花，大黄狗窝在柴堆旁懒睡，小鸟站在电线上卖着小曲儿，空气中拂来阵阵活泼明朗的气息。
那一罐千纸鹤，在阳光的照耀下，显得五彩斑斓，我手指摩挲着李雨笛写的信纸，陶醉在这段渺小的时光中。
“傻瓜，为了学习怎么连晚饭都不吃了，要是饿成了呆子看你怎么考试！你还在生我的气吗？对不起，是我不好…不该瞒着你，现在我已经和外面那些人断绝了联系，我答应你，以后再也不抽烟了，不碰了，我们和好，回到从前一样，好不好？我最近也学你，写了首诗，写得不好，你别见笑……我见花草笑开颜，胜爱絮雪飞满天，愿与子共携手永，烈风冷雨也温绵
——雨笛。”
她的音容笑貌，一颦一笑，她的身影，种种画面，仿佛又活现在了我的眼前。
起了阵风，吹过眉眼。
白光一闪，记忆里，忽然涌现了大伯临死前，抓住我的手腕，贴在我耳朵说的话：
“右眼通阳，左眼通阴，我们家族血脉里一直流传着一个怪异的症状，就是左眼能看见背后，年轻时只是偶尔，再之后就是常态，我和你爸都有这种特征，我们种种分析过了，得出的结论是：可能因为特殊的血脉原因，能让某些死去的魂灵一直附随在身上，久之，通了左眼的阴脉。”
“我们能看到背后，其实是死去的人在身后帮我们看的，雨儿，我不知道这种症状会不会在你的身上遗传，如果以后你发现有，一定要……。”
阳光打在脸上。
我笑了一笑，平视着远方，缓缓用手遮住了右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