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日葵
收到了姐姐从墨尔本发来的E-mail,她拍了很多照片,十月的墨尔本天气很好,雨水不太多了。我很想知道帮她拍照的人是谁?这是住进疗养院的第三天,这里很安静,下午的时候会有看护在活动室弹琴组织大家唱歌,我第一天来的时候也被叫去了,天知道我有多么想念那八十八个黑白琴键。可现在的我有什么资格去触碰它?如果让夏倩知道曾经和她一起演奏的人是我这样一个喜欢男生的人,她一定会嘲笑我。我一个人住一个房间,只是晚上很难入睡,总是竖起耳朵认真聆听走廊的声音,早上却醒得格外早。这里有很多怪人,而现在的我和他们没什么两样。我大概让妈妈失望透了吧,还有心雅,让她看到了那样的我,他一定会告诉阿翔,而阿翔也一定会讨厌我。
“段庆飞,宋医生在办公室等你。”看护敲开门对正在房间里发呆的我说。
“哦,谢谢。”宋医生是我妈帮我找来最好的心理辅导医生。
“庆飞,来,坐吧。”
“恩。”
“现在把我当做一个朋友,和我只需要放松的聊天就行了。”
“恩。”
“我听说你的钢琴考了五级呢,我一直想学,但你看我的手指又短又粗的,人都说我不适合。”宋医生乍起双手让庆飞看。
“呵~”也许是宋医生的双手真的很可爱,胖乎乎的,让我忍不住笑了。“阿翔说我的手很好看,细细长长,很柔软。”
“阿翔?”
为什么有提到了这个名字,我别过脸去看窗外。
“阿翔是个什么样的人呢?”宋医生继续追问,我不想和他多说有关我和阿翔的事。
连续几天每天宋医生都会请我到办公室和我聊几句,我以为我们可以放松的聊天,可他总是想了解更多我不愿说的事,让我很讨厌。我不希望再多一个人看到我的面目,我自己都没办法面对自己,又怎么去面对别人?只要闭上眼睛就会觉得很难过。为什么阿翔没有来看过我?为什么姐姐没有回复我的E-mail?为什么我好久都没看到我爸了,为什么我会在这?现在的我究竟是什么?我好想外婆,她说我和阿翔都是她最疼爱的孙子。
“我赶去养老院的时候没有看到外婆的最后一面……我发烧好多天,醒来后我的单车是被阿翔从养老院推回家的……我想知道阿翔说帮我许的愿是什么……我看了部电影,我害怕自己是同性恋……”
“1,2,3啪”宋医生拍手的瞬间我睁开了眼一下从梦中回到了现实。他拉开房间的窗帘刺眼的阳光让我的眼睛不太习惯。
“我可以走了吧。”
“庆飞,圣诞节我们这里有个活动,你来弹琴吧。”
“我弹不了。”
“是吗?那我就只好找别人了。”
“宋医生,庆飞他最近怎么样?”
“我请他在圣诞节的时候表演钢琴,他拒绝了。不过他的心情却比来的时候好了很多,对了,他请看护借来一套DVD动漫,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没日没夜的看,听说是关于交响乐的。看得出他还是很希望可以再次弹琴给别人听。最近的疗程做的不错,应该很快就能回家了。”
“真的吗?那,要拜托你多照顾他。”
“没问题。不过这星期你还是不要来看他了。这样对他的治疗也比较好。”
“好吧。”
我听到妈妈和宋医生的通话,我知道她担心我,可我心里好像还是没办法放开什么,我自己说不清。心雅是唯一一个来看我的人,她说学校里面对我的流言猜测很多,所以要我一定要快点重新回到大家面前才好证明我还是好好的。
“庆飞,你知道吗,现在所有人都像疯了一样的疯狂和课本谈感情。”
“那我真是清闲很多。”
“咦~你在看动漫啊。”心雅注意到了房间里的交响乐动漫集。
“恩,看了好几遍。”
“讲的什么?很有意思吗?”她从包里拿出苹果汁递给我。
“我小时候看这部片的时候很希望自己成为钢琴家。我现在看这部片的时候很希望找回小时候的自己。”
“庆飞,你可以抱抱我吗?”心雅提出我无论如何都不会想到的要求。
“恩?”我不知所措。心雅走近我,想我的胸膛靠近。我很紧张,不,不是紧张,是害怕。我不知道当一个这样漂亮的女孩靠近自己的时候有这么手足无措。心雅张开我的双臂,把头小心的靠在我的胸前,双手环住我的腰,而我竟不知道双手该放在什么位置。就这么一秒,两秒,三秒,我觉得浑身都不自在到身体僵硬,可我闻得到心雅头发有淡淡的香味,我说不清是什么味道,但就是很好闻,很温柔的感觉。然后她又转过身来拉我的手,女生的手竟然如此柔软,如此细腻,这应该跟我和阿翔想象中的截然不同吧。
“你知道当正行跟守恒说:我又不是自愿要当你的朋友的!我是从小被迫的!时,我觉得很难过,从心里感到难过。”我从抽屉里拿出姐姐给我的DVD递给了心雅。“我不知道该不该说,也不知道该给谁说。”
“跟我说吧,我知道你想说。”也许心雅就是因为这样的贴心才让我没办法拒绝她,烦感她。
“有时候我想,阿翔会不会也是被迫和我做朋友的。因为我可以在他睡觉的时候帮他看着老师的一举一动,我还可以借给他作业抄。我怕有一天当我知道真相的时候我没办法接受。就像我没有办法接受现在的自己一样。”
“什么是真相?真相就是你和阿翔在一起的每一天,你们的每段回忆,这些是没有办法强迫的,这些你都不懂吗。还是你现在是在否定过去的所有吗?”心雅有些激动,让我有些不适应。
“就算是,可现在都被我破坏掉了,我让友谊变质了。”
“庆飞,你不是同性恋。你知道吗?”
“呵~”我对自己冷笑。
“当我靠近你的时候我感觉得到你的心跳和呼吸声,你知道你的心跳声有多快吗?我感觉得到你很紧张。你根本不是自己想象的那个模样,你根本没有任何毛病。”
“那我是什么?”
“你只是太过珍惜阿翔,你太害怕失去。”
心雅走后我在窗口看到了一直在等她的阿翔,可他始却没上来看我,阳光那么刺眼,照的我的眼睛很疼,眼泪啪嗒啪嗒的直往下掉。原来我还是那个胆小鬼,这么多年我居然变得越来越胆小,现在竟然不敢面对自己。我在害怕什么?阿翔是我的好朋友,我比任何人都清楚,我想要勇敢的去证明,就算一年,两年,三年,十年,我都不会失去他,就算他结婚,有了自己的家我也不会失去他,我应该有这份自信,相信我在阿翔心里的位置。而我更应该学习的是跨出这一步,我对他的依赖太多,多到失去自我。
宋医生终于在我住进疗养院的一个多月后约见妈妈在办公室里当着我的面进行了一次谈话。
“我认为庆飞还是回家比较好。他现在的这个年龄正式需要学习需要交朋友需要尽情的玩的时候,住在这里只会让他越来越隐蔽自己。”
“我很担心他,我怕如果他再把自己锁在房间里,我是个不称职的母亲,从来都没好好关心过儿子,他出现这么严重的事情我真的很害怕,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宋医生,他真的没事了吗?”妈妈带着哭腔激动着说着,眼泪也不自主的流了下来,我坐在她旁边,紧紧地握着她的手。
“其实只是感情太过孤独,才会出现这种学术上所认为的:边缘同性恋者。因为正处在青春期,敏感,叛逆,又渴望得到了解与关注,因为感到彷徨和寂寞,所以才会混淆了至交与情人之间的关系。而庆飞,又在没有真正了解的情况下让自己对号入座,才会使自己感到更加的不安和恐慌。我想这和他从小的生活环境而速成的性格有不可分割的原因,本来可能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但他比较在意别人怎么看,才会觉得自己变成了所有人都讨论的焦点,别人会看不起他,别人会笑话他。这也是为什么他把自己锁在房间里的原因,我更希望的是他能够去面对。而同时,家人关爱是更加不可避免的。”
“这么说,我的儿子,他…都是我不好,我…”听完宋医生的解释后,妈妈哭得更加厉害。
“把庆飞家回家吧,他需要你们。”
我从疗养院出来回到家的时候我发现放在阳台的,阿翔要我帮他照顾的那两棵向日葵死了。姐姐终于发来了新的E-mail,她说原来英语学起来这么有意思,短短几个月就要比她曾经在学校啃课本好几年进步的快得多,她还说墨尔本真的是一个历史悠久的文化名城,坐上那里的有轨电车让她险些觉得自己就是《罗马假日》里面迷人的赫本。然后她还告诉我了一个秘密,突然提出要去留学其实是因为喜欢的男生要去,所以自己才做了这个冲动的决定,但当她真的到了墨尔本後,她发觉自己是真的喜欢这里,真的一次都没有去找过那个男生。姐姐并不知道我住进疗养院的事情,她在信里的最后说,希望我可以更加自我一些,并且作为这个家里现在唯一的男人,照顾好母亲。
对,我终于知道自己想成为什么了,向日葵。
我应该是平凡了太久,即使不是草丛里一颗普通的小草,就算是一朵开得正艳的花,我也一定是百花丛中的任意一朵,躲在谁的后面,花开花谢,我都一定是矮小的无人问津的那一朵。原来我那么渴望成为向日葵,就算是始终在追寻着太阳的踪迹,我也是独立的一个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