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七

二十七

深夜三点的房间,只有她一个人,祖睁着眼睛,不敢再入睡,已经记不得是第几次从噩梦当中醒来了,总是一身的冷汗,无比粘腻,抱膝坐在床头,抖得不能控制,呵,七月还未过完,她就仿佛提早进入了冬季。

那一天的记忆怎么也褪不去,祖永远忘不了第二日醒来看见自己身在阿米凌乱的床铺中间的那种的绝望。

周身的疼痛让她几乎不能动弹,勉强地坐起身来,看见四散的衣服和桌上歪倒的啤酒罐,屈辱的心情不断地来回撞击她的头脑。

阿米在身边低声说着:“祖,原谅我好吗?”

她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是抱紧膝头,竭力想控制住身体,希望自己不要再没有出息地继续颤抖,可是,却因为感到寒冷,怎样也无法克制,她听见自己牙齿打颤的声音,于是死死地咬住嘴唇。

她只想让周围安静下来,可阿米却还继续地说着:“祖,你说说话吧,你别这样,我没想要伤害你,真的。”

那声音简直要让她发狂,她在心里不断地尖叫着,想让他闭嘴,可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老天是在罚她么,罚她的犹豫不决,罚她的贪心忘本,罚她竟然从来都没有看清楚过自己的心。

“祖,我求求你,你说话,好吗?”阿米的声音焦急起来,他伸手过来想要揽住她,却在碰到她皮肤的那一瞬间,被她大力地甩开。

“别碰我!”她终于听见自己的声音,却冷得像冰块一样,她深吸了一口气,用了最大的力气撑起自己的身体,机械地穿上自己的衣服,走下这张让她心生厌恶的床。

“祖……”阿米的声音里带着疼痛的感觉,不安地叫着她的名字,他从没见过这样的祖,过去的这六年多的时间里,他从没见过,麻木的,冷漠的,绝望的,破碎的,祖就仿佛一个被扯碎的布娃娃,怎么他真的像自己以为的其实是爱祖的么,那为什么他的爱竟然让祖变成这样?

看着祖一步一步地朝门口走去,仿佛就此离开他荒芜的生命,阿米惊慌地跳了起来,“祖,我们重新开始吧,过去全部忘掉,重新开始吧,我会真心待你,我发誓。”

还没来得及追到祖的身边,就见她在门边站定下来,慢慢地转回身,目光却拒绝停在他身上,“我们不要再见面了,永远都不要,这一辈子,下一辈子,永生永世。”

那是她对阿米说过的最后一句话,没有任何的情绪,不带一点的伤痛。过去种种仿佛一场噩梦,究竟是为了什么才会安排他们在生命里遇见彼此,她想不明白,曾经她忧伤望着他的眼神,她踌躇在他身边不肯离开的脚步,她反复地感觉疼痛的心情,如今看来,竟是如此的可笑,而她竟然允许他操控她的情绪那么多年,她是傻的么,是的,她就是傻的。

这真是最恶劣的剧,上帝是魔鬼。

之后的日子,她的噩梦不曾间断过,梦里,阿米狰狞的面孔不断放大到眼前,可那并不足以令她心生恐惧,让她惊醒过来的画面是她不断地呼喊庆生,他却始终没有回头。

醒来以后,她总是捏着手机,拨了庆生的号码,却长久地没能按下通话键,她如何还能面对他,从心到身体,她终于还是全部地辜负了他。

是庆生,在她人生第一次宿醉的时候,在她耳边说“没事的,还有我呢”;是庆生,在她终于决定自私地接受他温暖的怀抱的时候,温柔地说“好了,我收到了”;是庆生,在她一次又一次游移的时候,明明内心惶恐却用力地握紧了她的手。

是庆生,在那家温暖的小饭店里,紧张忐忑却又无比认真地对她父母说“把祖交给我,我会好好照顾她的”;是庆生,在那盏昏黄的路灯下,无奈地望着她,对她说“祖,给我一点信心吧,考虑一下我们的未来,我说真的”;是庆生,在凤凰的老街上,宠溺地承诺她“等我们老了以后,我就陪你来这里住”;也是庆生,在他们常来常往的街角上,面对没心没肝的她,笑笑地说“祖,你总归是要做我老婆的”。

可是,庆生留给她最后的表情,却是嘴角边冷冷的嘲讽的笑容,那是在笑她更是在笑他自己,那笑容冰冷,让人通彻心扉,终于,他再也不会信她,再也不愿等她了。

拿着手机慢慢地从床上爬起来,推开阳台的门,站在最靠近围栏的位置,俯身向下看去,这座城市什么都没有改变,只是多了许多灵魂残缺的人,从白天到夜晚,仿佛一个人偶。

爱情是一场浩劫,最初,只是她一个人的伤痛,最后,他们三个全都万劫不复,她来不及怨恨,没有资格怨恨。

再一次拨着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缓慢地做着深呼吸,用颤抖的手指按下通话键,铃音响起来,一声,两声,三声,然后,闭上眼睛,挂断电话,她是懦夫,连唯一一次诉说爱情,也只能用这样的方式。

然后,她踏上围栏的底部,掂起脚尖,将大半的身体探出阳台,不,她不敢死,只敢在最临近死神的地方低声忏悔,然后,所有的过往,统统地,统统地,丢弃掉。

当手机从手心滑落,穿越十八层楼的高度摔落到地上的时候,祖似乎在静谧的夜里听见了沉闷的破碎的声音,她慢慢地收回身体,双脚落到地上,然后,一点一点地滑坐到冰凉的地面上,“庆生哪……”

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他们,再也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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