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还有他
“你好,我叫茹贤毅。”早上刚转进这个班的男孩坐到了我身边。
耳边传来窃窃私语,“新来的男生好帅啊,他怎么跟疯子坐了?”
“要不是咱们班没座位了,他会跟疯子坐吗。”
随口而出的那句话像一把刀子深深扎进了我心里。我低头看书,耳边的声音似乎越来越大了。
“那疯子什么时候才能转班啊。”
“转什么班啊,转学吧,一天到晚的烦死了。”
我习惯了冷言冷语,但新同桌不一定,他好奇地看向四周眼神躲闪的同学,他也许有很多疑问,但是没人会给他解答,因为别人眼里,他是我同伙了。
“你不应该跟我坐的。”我把自己的东西收拾好,在桌子中间画了条三八线。
“这班怎么了?我就坐你旁边不行吗?”他好笑的说。没问我怎么了,他问的是这个班怎么了。
他让我感觉自己就像一只困在严实瓶子里许久的蚂蚁看见了瓶身裂开了一道缝隙。但我始终重复一句,“你会被孤立的。”
“我啊,最不怕孤立了。平时热闹多了想一个人呆着也不行,现在要是没人接近我了,我倒闲的清静。”他收拾着文具,拿橡皮把三八线擦了。“从今往后你就是我朋友了,我们相依为伴,我叫茹贤毅,你叫什么名字?”
“季枫,四季如春的季,红枫满天的枫。”那刻,我好像看到了巧巧。鬼使神差的,我把课本推给他,“不介意的话,先跟我一起看吧。”
“谢谢,季枫。”他笑的很真诚。
那天,我记住了这个对我未来产生了很大影响的人,茹贤毅。
他是个很有感染力的人,我喜欢跟他待在一起。他很聪明,好像什么都知道,学习成绩也一直名列前茅,他是我所认识的同龄人中学识最丰富的一个。在他那里,我知道了很多以前从来不知道的东西,我从他身上学到了很多,如果要用一个词来形容他,那应该是,天才。
和他做同桌的日子里,有一次语文测完验试卷发了下来。
“季枫,你的作文写的很好!是你自己想出来的吗?”他拿着我的作文很惊喜。
“嗯,瞎编的。”我点点头。我不知道他为何这么激动,我一直都这么写,但从来没有人夸奖过我。
“那你有梦想吗?”他抬起头问。
“梦想?”我认真地想了想。从小到大真的没有想做的事,只知道要按部就班的读书,长大就去工作,但我要干什么呢?老师?医生?律师?警察?司机?厨师?世界上有很多种职业,但我都不喜欢。
“没有,我现在只管读书,工作什么的以后再说。”于是我说。
“现在想不算早了!当作家吧,我相信你一定能成为一个出色的作家,你文笔真的很好啊,一点都不像小学生,试试吧,保留你自己的写作风格。只要坚持,永不放弃。季枫,你一定可以的。”茹贤毅激动的握住我的手,“如果想好了要当作家的话你现在就要开始努力,要不断阅读,然后构思自己的小说,列大纲,人物,故事,情节,时间线......这样一步一步来,等到你长大后刚好能够能出书,一切都正好,所以明天就开始实践吧。”
“作家?我不行的呀。”我寻思,这词,离我太远了。我学的课文,读过的书,认识的名人,他们都是作家,都很厉害,很多人都喜欢他们,只是,没有一条符合我。但我看着茹贤毅一点一点黯淡下去的眼眸还是点了点头,“那就试试吧,要是成功了呢?那我有梦想了,以后我要当作家,你当我编辑,给我提建议改稿子。”
“没问题!你把以前写过的作文都拿来给我看看。”他又扬起了笑。
“欸,当作家是不是能赚很多稿费啊?”
“做人,就是要想着最美好的然后做最坏的打算。”
“噢,那就是没钱赚了......”
他是第一个发掘我,鼓励我,还一直支持我的人,我不想让他失望。那天后,我从一条咸鱼,一个普通的小透明,变成了一个心怀梦想的路人甲,我要当作家。
我开始为作家这个梦想奋斗,茹贤毅就是我的第一个读者。每次有天马行空的想法都跟他说,他帮我一起想细节,偶尔提点小意见,变着花样来夸奖我,我也彻底爱上了写作。
日后我回顾自己的写作之路,我并不感谢那个一直打压学生的语文老师,也不感谢阻止我看课外书的家人,我会感激一直为了梦想而努力的自己,感激那本让我爱上小说的启蒙读物,感激那些鼓舞过我的人们。
很多很多年后,我早分不清我当作家的初衷是一个梦想,还是我心血来潮的觉得自己可以试试,但我明白,是我真正热爱这个东西才会带着它走过这么多年。我早把写作当成了生命中的光,并用它发点亮。从我执笔起,我似乎已经做了一个悲壮的决定,我写出来的东西可能不会有人看,可能不会赚到钱,可能不受喜爱,但是没关系,我都能接受,我也从不后悔。我就这么写,爱写什么写什么,爱怎么写就怎么写,一直写下去,直到我把我想讲的故事讲完。我不需要用自己的梦想来挣钱,还愿意为此奉献一生。
当一切慢慢步入正轨的时候,一个星期二,茹贤毅没来上学,天阴沉沉的,仿佛随时有一场倾盆大雨。
第二天我听到了他的死讯。
茹贤毅自杀了,一条昨天还活生生的生命用我送给他代表友谊的金属书签划破了大动脉。
他有重度抑郁症。那是我去参加葬礼的时候他妈妈告诉我的。
他那么乐观的一个人,温暖又了不起,这么多人喜欢他,他什么都不缺,可是怎么会有抑郁症?为什么?我不相信,到现在也不相信。
我回想着跟他在一起的日子,很短暂,似乎还没开始珍惜就戛然而止,然后我只能不断的回追忆,追忆。他在我面前永远都积极向上,跟我说话都带着笑,听我讲过无数繁琐事,我在想,是不是当初我也听听他的故事那会让他开心点?我想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来拯救一下我,然后再也不回来了。
那枚书签伴着他一起火化了。我还记得我们交换礼物的那天,“茹贤毅,这枚枫叶型的金属书签送你,代表我们的友谊长存,永远闪闪发光。”
他接过书签反复看着,举过头顶,阳光从缝隙间洒在他脸上,“你放心,这书签我一定会好好保管的,哪怕死了也带着它。”
“哎呀,倒也不用这么宝贝。”我笑着捂住他的嘴,手里还抱着他送我的那本《飘》。
遗照上的他嘴角微微上扬,看起来活泼懂事。活着真的这么难吗?用书签划大动脉,那得有多痛啊......我终于受不住地哭出声来,撕心裂肺,喉咙痛得浑身发抖,再坚持一下说不定就挺过去了,如果我周末去找你说不定你就活下来了......三张纸巾原来短短十秒就可以被泪水完全湿透,我哭得快喘不过气,我想起了外公,又想到了茹贤毅,他们都是那么好的人,为什么都离开了。我不知道我哭了多久,身边的人来来往往,场景变了又变,我麻木的去完成一个个流程,那些我曾经经历过一次永远不想再经历的流程,直到最后哭不出声,只能不断不断流泪。
茹贤毅,是世上最有情无义的人,我甚至希望他从未在我的生命中出现,我哭他,哭我自己,哭我们的过去。还有很多问题没问他,小说也还没开始写,布置的作业我都帮他抄了一份,一个还处处留下痕迹的人怎么会第二天就再也不出现了?
“为什么一声不响的就走了,我都舍不得你了,你回来好不好?我求求你了,回来呀!茹贤毅!”他不会再笑,不会再开口,不在了。一想到这我又双腿发软倒在地上嚎啕大哭。那一刻我清楚的意识到,我再也不会遇到像你这样的人了。
有人说,这是成长留下的伤疤,是人生未来的勋章。但我根本不想要这狗屁勋章,我只想要我外公,茹贤毅。我想让他们亲眼看着我荣誉加身,想还能真真切切去拥抱他们。成长,为什么要用离别祭奠?
葬礼似乎过得格外漫长,他妈妈晕过去了,他爸爸托人把他留给我的信转递给了我,那封信我直到参加完葬礼一个星期后才敢打开,心情依然没有平静,手颤的几乎打不开信。
“如果有一天,枫叶落下的时候,你能记起我这么多才多艺的一个人,我会开心的在天堂向他人显摆——茹贤毅”
如果我说起过往,我会告诉你们,在我步入青春期的那年遇到了一个神仙。他只用了半年的时间就照亮了我未来无数个半年。我将用青年,中年,老年去感激横空出世,昙花一现的他。那时候如果不是他,可能还会有其他人出现,但就再也不会有现在这样的我了。
他对我说过,“人之所以害怕一个人,总希望有个伴,归根到底是自己不够强大。若是有朝一日有强大到不需要任何人帮助的底气,那形影单只就不再是孤独,那是被人仰慕的随心所欲。”
我后来想了很久,可终究没机会告诉他。如果有一天我足够强大了,我也不想变成冷冰冰让人望而生畏的存在。我就匿在人群里,需要我时,有问必答,不需要我时,变成路边不起眼的指路牌。你从不被多数人理解,我也不被多数人了解,但我们遇见过,感受过,分别后我也会似你待我那般,光明一方宇宙,去拥抱世人。
课间聊过的天浮现脑海。
“你以后当作家了一定要出书,我全部买下来。跟所有人炫耀,我有个作家朋友!”
“我要是出书了,全部送给你,不要钱。”
“那你不赚钱啊?”
“不赚,我的书都是因为你才出的,你要多少,我写多少。”
“那我要一百万册!”
“好,那我就给你写一百万册!”
“会有这么一天的。”他乐。
“那当然。”我也笑。
那当然会有这么一天的,我写的所有书你都要好好看,我只写你,只写给你看。我重新闭了闭眼,“茹贤毅,我要做最厉害的作家,以后所有人提起我都会想起你,因为你是我的开始。”
那年我十二你十二,如今我十八你依然十二。
他有点累了,要歇会儿。
我就等他睡一觉,醒来吃饭。
等我看完那本《飘》时我才发现在最后一页上记了一句话,‘送给本世纪最伟大的作家’署名是,一份信仰。
你要知道,你确实是我最了不起的信仰,独一无二,无可替代。
“谢谢,这杯敬茹贤毅。”我举杯,真诚地笑了,一如当年的他。
“敬茹贤毅。”江溯把柠檬水一饮而尽。
巧巧红着眼睛紧随其后,“敬茹贤毅。”
牛排被吃完了,茶也凉了,大家都很沉默,我知道他们想安慰我又不知怎么开口。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如果现在你也在场该多好。
“好了,别这么伤感,今晚有你们陪我,我很开心。”我看着不说话的他们,“这人说不定在天上认识了我外公,两人一块下下棋,练练书法,过着无忧无虑的退休生活呢,一定比在人间很开心的。一定。”
“别想了,过去很多年了,人固有一死,逝者会安息的。”江溯拍拍我肩膀。
巧巧带着哭腔对我安慰,“季枫,节哀顺变吧,他真的是个很伟大的人。我,我自作主张代表所有喜欢既之凤兮的人感谢他,他肯定知道了你已经实现了梦想,并为此高兴不已。”
你看见了吗,还有很多人挂念你的。你要一直开心才对得起我难过了这么多年啊,小说快写完了,我会去买你最喜欢的花,然后把新故事读给你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