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倾听者
“季枫,我小学也是在银杏树中学附属小学读的。”江溯听完只是说了这么一句话。
当时我还没听懂他话里的深意,只是感到有些许神奇,“是吗?这么巧啊,我们应该是同一级的,你当年是几班的?”
“你是几班的?”他反问。
“我忘了。”我不好意思的挠挠头。
“我也记不清了。”他笑了,坐在刚洗干净的阳台上休息,两条无处安放的大长腿横在路中间,带着狡黠的光芒八卦起来,“原来你还有个青梅竹马呢!”
我拖完地,不由得心情大好。这家虽说还是破旧,但好歹整洁了不少,收拾收拾也已经过去了整整大半天了,“走吧,你不是要带我去附近熟悉熟悉地形吗,太阳都要下山了。”
“别想转移话题,你跟小青梅还有联系吗?她现在在哪啊?长得好看不?”江溯笑得像地主家的傻儿子,喋喋不休。
“你话好多。”我嫌弃,拿起钥匙准备出门。
“哎呀,季枫枫,咱们现在是好兄弟了吧?”江溯不依不挠地扯住我,“你还缺个竹马吧,我当你竹马怎么样啊?”
“能不能好好说话,什么季枫枫。”我好笑地推开他,“你是有多想不开啊,赶着要来跟我做朋友。”
“季枫枫怎么了?多么可亲可爱。”江溯挡在门口痛心疾首,“我不管,我就要跟你做朋友,我都帮你干一天的活,你怎么忍心拒绝!”
“现在找朋友的门槛好高啊,当年只要一起吃过辣条的就是一辈子好朋友了。”我笑出了声,“好....”
啪啪啪!门突然被用力敲响,打断了我的话,急促地像索命的招魂铃。
江溯被吓了一大跳,缩了进来,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开门,“季枫,谁找你呀?”
我沉了沉脸,走去开门,“抱歉了江溯,我今天可能不出去了。”
“啊?为什么?”江溯的话还没讲完,就看见了一个满脸通红浑身酒气的中年男人摆了进来。“这,这是...”
“这是我爸,他喝醉了,你先回去吧。”我架起男人把他拖回房间。
“需不需要我帮.......”
“走的时候麻烦关下门,今天谢谢你了。”我把男人扔到床上,熟练的倒了一杯水放在床头柜上。
我走到阳台想拿个盆,却看见他还在客厅,“你?”
“季枫,你什么时候吃饭?我也饿了。”江溯的肚子恰逢其实响了起来。
我涨红了脸,人家给我干了一天活,我就这么把人赶走实在太说不过去了,“我家也没什么吃的了,要不我们叫外卖吧,你想吃什么点什么,我请。”
“好呀。”江溯迫不及待把早已点开的外卖页面举给我看,瘫在沙发上就不动了,“反正我回家也没人,在这顺便帮你照看一下叔叔。”
“过完高三,我以后就自己租房了。”我看了半掩的房门一眼,同样坐在沙发上等外卖。
“砰!”风扇撞地发出一声闷响,一同倒下的还有个满脸怒容的女人。她面前站同样怒气冲冲的男人,正居高临下的叉腰看着她,无动于衷。
有个小男孩看着门缝里发生的一切,悄悄往椅子上的黑色羽绒服吐了几口口水,刚吐完,男人就推开卧室门走了出来,他看也没看男孩一眼,拿起羽绒服一套就摔门而去。门用力关上的声音盖过了男孩的偷笑声。
女人从地上爬起来,慢慢坐到了沙发椅上,她嘴里咒骂着什么,骂着骂着就开始流眼泪。男孩看着她那一抖一抖的肩膀笑不出来了。他跑到阳台,费力地举起衣叉想收手绢,可是那太高了,男孩怎么也收不到,步伐变得踉跄,双臂又酸又麻,他不肯撒手,纹丝不动的手绢也不撒手。我,一定要收下来。男孩铁了心。终于,他握住了那条红手帕,像抓住了什么绝世珍宝,一路跑到女人身旁,懂事的为她擦眼泪。
以前妈妈用手巾给我擦汗,现在我也能给她擦泪了。男孩希望母亲能夸他。但女人总会紧紧的把他抱住怀里,泣不成声。
小孩子不知道大人为什么总是吵架,也不明白为什么每次都以一方流泪一方离去来结束。男孩最好的朋友是只泰迪熊,那是母亲送他的五岁生日礼物。他以前总跟泰迪熊聊天,“小熊,爸爸妈妈为什么要吵架?”男孩在幼儿园也有好朋友的,可是他们每当聊得正开心,其他好朋友的爸爸妈妈就会来接他们回家。只有泰迪熊不会,它永远都在男孩身边。它跟男孩一样,没有爸爸妈妈来接。
男孩六岁之前的记忆里是没有父亲的。父亲很少出现,每次见面总是醉醺醺的说着胡话,或者和母亲吵着永远听不懂的东西。醉酒的人,大声呵斥的人,一直到男孩长到很大了还是会对他们有种难以名状的恐惧感,发自内心的恐惧。
从记事开始,男孩就一直在外婆家住着,放假时妈妈会来接他,带他吃好吃的,带他去游乐场,路上还会买好多玩具。男孩很喜欢妈妈,总是期盼放假,外婆说,爸爸妈妈的工作很忙很忙。忙就不能见面了吗?男孩不知道。
就这样不咸不淡的过了好几年,这就是小男孩的全部童年,要不是某天上帝心情不好往一股叫‘生活’的水池里丢了颗石子溅起水花,日子还会一直这样下去吧。
总之,妈妈把男孩带回了家。“小枫,以后你就能每天见到妈妈了好不好?”
男孩纠结着,“可是我还要上三年级呢。外公之前还说等我上完小学,考到附近的初中就能一直陪着他们了。”
“没关系,妈妈帮你转学。外婆年纪大了,小枫不能再给外婆添乱了。”
“可是,我可以照顾外婆的。”
那天晚上他们一家三口久违的去了一次餐厅,没有聊天,也没有吵架,从头到尾都正襟危坐着,男孩只跟妈妈聊天。
“妈妈。”
“怎么了?”
“我想上个厕所。”
“好,自己去吧。”
男孩离开餐桌,星期六放假,好多大人都带着孩子。沿路走去每桌都是欢声笑语,他们都在笑什么呢?
旁边的江溯不知什么时候开始睡着了,轻微的鼾声延绵不断,无孔不入,一次次扰乱了我的回忆,我实在想不下去了,看着跨坐在凳子上靠着墙,大半个身子都滑到了地上的他,最终轻手轻脚回屋找了张薄毯出来,“在这里睡着多难受。”
我试着把他提上去,但他太沉了,我只好放弃,胡思乱想中我也不知不觉的睡着了。
“季枫,醒醒,醒醒,吃饭啦!季枫枫,别睡了。”
我迷迷糊糊睁开眼,江溯那张大的吓死人的脸正跟我鼻对鼻,眼瞪眼。“你靠怎么近干什么!”
江溯眼疾手快接住了我扔过去的毯子,“哟呵,起床气这么大啊,我们刚刚还在一起睡过呢。”
“不要说这种引人遐想的话!我们明明清清白白的。”我大致摸清了他说话不经大脑的直肠子,正拆着外卖呢,他又从背后掏出一个东西来,“你这有只小熊好可爱啊,我在你床上看到的。”
“按辈分,它还排在你前头呢。”我笑着接过,让它坐在凳子上。
江溯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哦?这不会是你跟小青梅的定情信物吧。”
“你总提晓巧巧干嘛,人家跟我是普通朋友关系。”我对上了似笑非笑的江溯,“吃完饭回你家去。”
江溯半开玩笑道,“我吃醋了,我才是你最好的朋友,排在他俩前面。”
“你没朋友吗?玩偶和女生的醋也吃啊?”我摇头叹气,图什么呢?他到底图什么呢?
“总有一天你会知道,我到底有多么重要。”他扒着饭,含糊不清的说。
他说对了,我们对彼此曾是如此重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