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矫情

第七章 矫情

“快点快点,今天周三超市搞特价呢,去看看有啥要买的。”江溯站在门口催促着。

“来了来了。”我把剩下的早点放进锅里,一边换鞋一边锁门。走到楼下的时候,江溯已经骑着单车在小空地前环绕了好几圈了,“快去骑车,跟着我走。”

我顿住了,“我的车放在外婆家呢,你载我去吧。”

江溯也顿住了,他一脸复杂的看着我,半响,他把车停回原处锁上锁。“咱们还是搭车去吧。”

“也行。”我倒是无所谓,跟江溯并肩走去公交站。都是十八岁根正苗红,风华正茂的少年,怎么他就高我半个头?我郁闷着。

“小枫枫。”江溯开口搭话。

“不许叫我小枫枫。”我头上的青筋跳了跳。

“那我叫你什么啊?我们都是好朋友了。”江溯头疼,“季枫,太生疏了。季枫枫,你不喜欢。老季,过多二十年我再这么喊你吧。小枫,有点喊不出口...”

在江溯的一脸纠结为难里我们挤上了二十九路公交车,车上人很多,我们被人海从前门一直推到后门,车门终于关上了,公交车开始缓缓行驶,眼前的街景移动起来,慢慢回到了那个我十分熟悉的小地方,我告诉江溯,“我以前就住在这一边,在这里过了我人生中的很多个阶段。”

江溯说他以前不住在这,他家在市中心最中心的地方,有名的富人区。我就知道,他是出来体验生活的!

“外公,公交车什么时候才来呀!”一个小男孩站在幼儿园门前的公交车站对牵着他的老人问道。

“小枫乖,再等一会儿。饿了吧?外公给你带了绿豆糕。”慈眉善目的老人变戏法似的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黄色小纸盒,他永远都笑得和蔼。

小小男孩迫不及待的把绿豆糕扔进嘴里,“外公要吃吗?”

“外公不喜欢,你吃。”

“好吧。”小小男孩把最后一块绿豆糕吞下肚。

哔哔——公交车来了。老人急忙护着小男孩上了车,滴——老人卡。

人好多,他就牵着男孩站在后门边上,有人让座,他也只让小男孩坐。

男孩看着街景缓缓移动起来,每天一放学,外公就会准时出现在幼儿园门口,跟他搭二十六路车回家。一路上药店,医院,便利店,饭店,五金店......最后经过一家雪糕店再拐个弯就能下车了。就这样,男孩一间一间一遍一遍的看了三年。看着看着就会想,今晚回去又吃什么呢,烧排骨还是盐焗鸡?

“红花路到了,请乘客...”

“麻烦让让,我们要下车,谢谢谢谢....”老人紧紧牵着小男孩下车。

从挤得像黄桃罐头的公交车上下来,小小男孩就撒着欢的冲去马路对面的杂货铺,“外婆!我回来了!”

那时候带着老花镜的外婆就从账本里抬起头,脸上的皱纹都挤到了一起,像一朵桃花。“回来了,来,去洗澡,今晚外婆给你炒鸡蛋。”

“耶!我最喜欢炒蛋了!”男孩边脱衣服边跑进了厕所。

吃饭的时候外婆会不停的往小小男孩碗里夹菜,“小枫,鱼丸好吃吗?”

“好吃。”

“明天还吃吗?”

“明天吃肉丸。”

“成,只要小枫好好学习,想吃什么都行。”

“那学不会怎么办。”

“怎么会学不会?同学们都是这么学的呀,外婆小时候家里穷,但读书可用功了...”

男孩突然不想吃肉丸了。

外公吃饭时喜欢看新闻联播,时不时发表一下自己看法,每天都要读报,遇到喜欢的还会剪下来收集。他对男孩说,“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

“家事国事天下事,真的事事关心吗?”小小男孩问。

“当然了。”外公笑了。

“今天幼儿园里午睡,睡我旁边的佳佳把手伸到我床铺用指甲挠破我的手背。”男孩举着被抓花的右手对外公说。

“你有告诉老师吗?”外公皱了皱眉,仔细查看着小男孩的手。“疼吗?”

“好像没有。”男孩摇了摇头,“疼,所以我打了她一巴掌。”

外公眉头舒展,“不能打女孩子的,下不为例。以后有人欺负你你要告诉老师。”

“可是,老师也只会让她给我道歉而已,有什么用呢?她已经抓花我了。”

外公不知该如何告诉这个才五岁的小孩,确实,他说得没错,但社会法则从不推崇以暴制暴。

“外公,下次她再欺负我,我能不能先揍她一顿再告诉老师?”

外公没说话,他轻轻摸了摸男孩的头。

男孩又跑去问正在洗碗的外婆,得到的答案是“当然不行!”

男孩坐在杂货铺里思考人生,他可能永远不知道,那一天晚上,外公的日记本上只有一个字,能!

这时杂货铺又进来个人,来者不善,正是佳佳的奶奶。她熊腰虎背,凶狠彪悍,长得龇牙咧嘴,歪瓜裂枣,当地有名的泼妇。

一进门她就用那难听的公鸭嗓嚷嚷,“哎哟,季枫他家的,你们这小子打了我的宝贝孙女哟!打的可厉害了,脸都是红的,那巴掌印,是要把我孙女打死喽!佳佳现在还在一直哭呢,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遭的什么罪啊!”临铺的人纷纷探出头来凑热闹,她便更是得意,誓把所有人都喊出来才罢休。

外婆笑着赔不是,“小孩子闹着玩,是佳佳先把我孙子的手抓出血了的。”

外公和外婆严严实实把小男孩挡在身后。

佳佳她奶奶急了,“那怎么了!谁先打谁的还不一定呢!而且一个男生对女生下这么重的手要不要脸啊!我家孩子这么乖,哪像他这没娘教的崽子,打了人还不道歉...”

“你骂谁呢?嘴巴放干净点!啊?你还想打我孙子是吗!你试试!”外婆也懒得跟她假惺惺,直接撕破脸皮回怼,“你孙女连娘都没有吧!就是她先动的手,我孙子正当防卫怎么了!我还没找你算账呢,你倒好,自己送找上门来了?讨骂吗!”外婆吼起人来气场全开,颇有王熙凤的风范。

佳佳她奶奶显然想不到一向老好人的外婆会指着鼻子骂她,一下子被噎的说不出话,“你,你....”

看热闹的人开始低声笑了,她羞愧难当的落荒而逃,边走边骂,“你等着,早晚遭报应!一个个看什么看!吃饱了撑着吗!还笑!关你们屁事!”

男孩看得鼻子一阵阵发酸,对不起,这是对外公外婆说的。

外公外婆从来舍不得打骂他,他还一直觉得是他们善良到懦弱了,原来只是原本飞扬跋扈的人收起了自己的坏脾气,把所有的好都给了身边最爱的人。

“我想到了!枫叶!我以后就叫你枫叶!”江溯猛拍我肩膀喊到,声音之大把车厢里的人都吸引了过来。他不好意思的吐了吐舌头,一脸期盼地看着我。

“百货商场到了,请乘客....”到站了,我边下车边答,“可以呀塑料,我也觉得枫叶挺好的。”

“塑料?什么塑料?谁是塑料?塑料是谁?”江溯一脸震惊的向我抛出人生三大哲学问题。

“你说呢塑料。”我笑眯眯道。

“臭枫叶!烂枫叶!破枫叶!”江溯大骂,显然对此超级不满。

商场很大,我们慢慢走着,“塑料,我跟你说,我小时候遇到过很贱的人。”

“我不听,我不听,我不听。”江溯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我不理他,强硬的把故事灌进他耳里,最后我总结,“我外公外婆是开杂货铺的,曾有一个男人喜欢来买东西,贪图小便宜,总想拿点赠品,斤斤计较,一块糖都要砍价,就算不给他抹零头也还是会不要脸的丢下整钱提起东西就跑。他的女儿跟我读同一所幼儿园,同样很手贱,长长的指甲喜欢挠人,有一次她把我手背抓的跟华夫饼一样,我忍不住还手了,然后她的奶奶,男人的母亲,我生平所见最不要脸的大婶,不分青红皂白的跑到我家铺子骂我没教养,想让我给她们赔礼道歉,然后被我外婆骂走了。她没讨着便宜,从此以后逢人就说我打了她宝贝孙女,一说就说了十几年,恐怕以后还会坚持不懈的说下去。”

“原来‘贱’还是一脉单传的呀!果然人不要脸,天下无敌。”江溯啧啧称奇,“正所谓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一个手贱一个嘴贱一个人贱,嘿,斗地主齐了!希望他们三个好好生活不要祸害别人了。”

我竖起大拇指,对江溯的无条件站队表示十分满意。既然我们都骂过同一个人了,以后就是好朋友了!

“哟,小伙子,你们撞到我了。”一声大嗓门传来。

我和江溯齐齐回头一看,一个购物车和我们撞到一起的阿婆大叫,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哦,不好意思啊。”江溯把车子摆开,莫名其妙的道着歉。

那大妈却可劲的朝着我看,“呀!你不就是季枫吗!”

怎么中彩票不见我这么幸运?“我是季枫,好久不见。”我微笑,心里翻了无数个白眼。

“哎呦,长这么大我都快认不出来了”她鄙夷的移开目光,拉着江溯喋喋不休,“你是季枫的朋友吗?我是看着他长大的,他小时候可顽劣了,我孙女就被他打了一巴掌,我劝你啊,离这种人远点....”

“我知道了,你就是那个把我兄弟的手背抓花的女汉子的那个小肚鸡肠的便宜老爹的那个天天胡说八道的妈妈,果然百闻不如一见,您真跟传闻中的一模一样,告辞,再也不见!”

“你说什么?”佳佳她奶奶没反应过来,听语气也不像什么好话,于是皱着眉头问。

“我说,季枫,你当初怎么就没把她孙女打狠点呢!打死打残都行啊,打了一巴掌就说个十几年到底能不能换换啊!”江溯大声说。

我笑的眼泪都出来了,江溯毒舌起来怎么这么可爱!

佳佳奶奶的脸臭得跟粪坑一样,一如当初输的一败涂地。

“好兄弟!”

“必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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