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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要加的自习课是语文,课堂内容是写作文。按道理来说自习课就是自习课,不应该有什么语文数学英语化学之分,不过高三的自习课除外。因为原则上学校是不允许补课的,所以各班班主任们便将补课统一称为“自习课”。请原谅我并不懂得说话的艺术,不过坦诚也是一种优点,不是吗?

我实在是一个很喜欢说话的人,不论用嘴说还是用笔说。但是我喜欢的用笔说话里面不包括写作文,因为那不是说话,而是呻@吟,无病呻@吟。高中时字数限制在一篇千把字的作文的确也就只够我哼哼两声就戛然而止了。记得曾经有一次语文考试写议论文,题目令我很感兴趣,我开好了头,却发现作文纸已经不够了。我便向监考老师多要了两张草稿纸,加上原来的卷子和草稿纸,给它写了个洋洋洒洒四大篇,一时在整个年级传为笑谈。不过那次语文老师很是表扬了我一番,说我写得够深刻,令我激动非常,因为她留在我作文本上的评语通常只有八个字:下笔千言,离题万里。

现在我正在离题万里的准备过程中。

在我很小的时候我妈妈就告诉过我要学会整理东西,不要随便丢掉有用的东西。我很听话,可惜她忘了告诉我写过的作文也会是很有用的东西。

今天作文的题目是《我的XX》。这个题目没多长时间就要写一次,实在让我连哼哼都懒,早知道就留着以前的作文,随便抄一篇搪塞过去。

我偏头看看右边,磊正低着头一本正经地写着《我的父亲》;再看看左边,香一双不算大的眼睛狠命瞪着天花板,似乎想从那里瞪出《我的老师》来。《我的父亲》和《我的老师》,多么崇高伟大金光闪闪的两个题目啊,绝对是各任语文老师的宠儿。不过也有例外的时候,记得上初中的时候也写过一次《我的XX》,那次雪写的也是老师,不过她的题目是《我的先生》,写完了还坚持要读给全班同学听,弄得我们那个年轻的男语文老师尴尬不已,从那以后再也不出这种被写滥的作文题目。于是我想,如果这次我写《我的L》,我们那通情达理的语文老师会做何反应呢?

“我的”真的是一个很好听的词,可以给人以无限的安全感和亲昵感,即使是知道还有“她的”、“你的”、“他们的”这些所有格存在也不会感到危险,因为那已经是“我的”了。这真是一个非常好的词,法律应该规定“我的”神圣不可侵犯。我就这样快乐地胡思乱想着,几乎要把“我的L”写了下去。但是后来想到语文老师的年纪也不小了,心理承受能力有限,估计这个题目写下去的后果也就是班主任喳喳呼呼的请我妈妈来问候她,所以我还是在千钧一发之际停住了笔。

我没有写下去,语文老师却已经走了下来。不想让我空白的作文本刺激到她老人家可能已经被我们气到千疮百孔的心灵,我只好低头猛摇笔杆做写作状,然后在她走过我身旁时“恰好”翻过一页开启新篇章,于是我便接收到了老师欣慰的目光。看,我是个多么懂得体贴老师的学生啊。

但是我随即注意到老师向我的左后方绕了过去,心里不由得暗暗叹息:老师啊老师,你怎么就是不懂得心疼自己呢?我摇摇头,没有意外地看着老师向L走过去,经过他身边,停了一下,又倒回身去,拿起他的作文本不知道跟他说了些什么,最后挫败地放下本子转身离去。

L就像是五线谱里的休止符,还是特大号的。所有老师行云流水般的巡视总是卡在他那里,就像好好的一首歌突然走了音,倒带,重来,最后怪怪地跳过那一段。

嗯,这个比喻很形象,应该记下来。我随手抓起一张纸,草草写下那句话,自己看着欣赏不已——真是漂亮的草书啊,我打赌三天后我就认不出自己写的是什么了。

“扣、扣——”两声,清脆悠远,是我的桌子被磊袭击后发出的哀鸣。我脸上的笑容垮下来,换成一张苦瓜脸转头看他,然后不意外地看见他的手指依然停留在我空白的作文本上,神情间满是对我白白浪费课堂时间的不满。

班主任派给我的这个牢头还真是尽职尽责,每天就知道板着一张脸敦促我学习学习再学习,没有丝毫懈怠。于是我心里小小地疑惑了一下,这个磊是我当初喜欢的磊吗?我那时候怎么会跟一个不懂得幽默为何物的男孩子表白呢?当初我喜欢他的那些点点滴滴已经模糊甚至消失得无影无踪。现在我看到的磊,秦磊,不再是那个让我在被拒绝后偷偷蒙着棉被哭了一晚上,第二天见到他时却还是生不起气来的男孩子了。

“扣扣——”又是这两声清脆悠远的声响,直直地刺入我的心中,甚至扎根在我每个高考即将到来的恶梦中,让我由衷痛恨。这讨厌的秦磊,作业放着又不会自己长脚跑掉,他催得那么起劲干吗?这时他已经写完作文了,正拿着一把尺子在那里比来划去地做立体几何习题,我愤愤地看着他,心里很想把那根硬梆梆的尺子连同硬梆梆的他一起折断扔出去。但是实际上瘦小的我只能瞪着高壮的他,以眼神凌迟他。

“你还有三十五分钟。”

秦磊根本不受我的眼神影响,淡淡地提醒着我下课时间。他的提醒让我想起了《荒岛余生》中的汤姆汉克斯,电影里汤姆汉克斯流落荒岛之前最喜欢说的一句话不就是我们还有多少多少时间吗?不知道老天爷会不会在下一秒钟里把秦磊变到太平洋中的某个无名小岛上去。想像着秦磊满脸络腮胡子抱着一颗篮球喃喃自语的样子,我的心情终于有些好转。我笑嘻嘻地翻过作文本,笑嘻嘻地写下题目,也笑嘻嘻地傻掉了。

察觉到我又没了动静的秦磊偏过头来看了看我的作文本,终于忍不住也笑了。

因为我,以没有运动细胞而闻名全校的我,于靓,竟然在作文本上写下了这样的题目:我的篮球。

“嗯哼,你的篮球,大概早就让二楼的明明拍烂了吧?”

秦磊带丝讥讽的语气让我的肾上腺素急速飙升。是的,我是曾经有一个篮球,也确实早就扔给楼下的小弟弟们当皮球玩了。但是,有些事是不能说的,特别是不能由别人说出来,而这个“别人”特指秦磊!

于是我听见自己用典型强词夺理的语气和句式说着:“我的篮球怎么了?谁规定不会打篮球的人就不能喜欢篮球,就不可以写篮球了?我今天就是要写篮球,怎么样?”

“随便你。”

秦磊耸耸肩,脸上居然现出有些顽皮的笑意,让我感觉仿佛看见四年前的秦磊,一瞬间就被那抹笑刺痛了。

所以我不再说话,低头写作文。

写字有时候是一种很好的发泄方式,特别是在不能说话或说不出话的时候。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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