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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不容易盼到真正放学的时候,我反倒像个发条松掉的机器娃娃,懒懒的不想动。我就静静地靠在椅背上,看同学们收拾东西呼朋引伴三五成群地离去,像旧电影里快动作放出的人,每一个都急匆匆的,不肯稍做停留。我看着,直到一双手蒙上我的眼睛,或者更准确的说,我的眼镜。
“聂芳。”我没有试图回头,没有用手摸索,就直接说出了正确答案。
芳松开手从我身后转出来,很奇怪似的喃喃自语:“为什么每次都猜得到是我?”
我没有回她话,笑笑地把眼镜拿下来擦。其实很简单,别人蒙我眼睛的时候总是把手往眼镜上缘一搭,轻轻向下盖住,以不碰到镜片为原则。只有芳会把整只手平贴到镜片上,生怕没有留下犯罪证据似的。
所以我常说,聂芳,你要是哪天犯事被年级主任捉到,我这副眼镜就可以教她拿去验验指纹存为证据了。但是芳依然不改,我便懒得再说。
芳摇摇头,甩开一脸困惑的表情,随即捉住我的手催促道:“不要擦了,反正你出去也不戴,走走走,陪我出去吧。”
我拨开她的手,依然慢条斯理地擦眼镜:“跟别人出去是不用戴眼镜,可是跟你出去的话就一定要戴。”
我有轻度近视,平时习惯上课戴眼镜下课摘下来,然而跟芳出去的话我是绝对不敢贸贸然就不带眼镜的。因为芳是出了名的一根筋,一次只能做一件事情,不可一心二用,所以若她在街上跟我说话,就绝对不会分神去看车。那么我就要负责两个人的安全,又怎么可以不戴眼镜呢?
“在说什么?”此时L也收拾好书包走了过来。
“今天于靓要陪我逛街,你不许跟我抢。”芳一看见他,反应激烈,马上抱住我的胳膊。
“谁说要跟你抢了?逛街还不快走,我陪你们到路口。”L笑眯眯的。
“做什么要你陪?我跟于靓又不是不认识路。”芳嘟嘟囔囔地开始帮我把桌子上的东西往书包里扫。其实她也明白校门口到十字路口那段路灯坏了,我们两个女生走不安全,L是要保护我们。但是她嘴上却从不肯说L好,反而一定要跟他顶顶嘴才过瘾。
我看着L跟芳有一搭没一搭地斗着嘴,又不能自已地微笑开来。L总是说我,说于靓啊你不要总是小孩子一样的,时间像过街的老鼠一样飞快地溜走了,你也给点面子长大一点好不好?可是芳才是那个真正的孩子啊,坦诚,直率,偶尔闹点小别扭的孩子般我所喜欢的芳。
快走到十字路口时,L好似不经意地问了一句:“你们两个要去哪里晃?”
芳马上回嘴说:“你何必问,反正明天于靓一定会告诉你我们去了千月湖。”
“哦?”L似笑非笑地看着因为说漏嘴而懊恼不已的芳以及表情一下子有点呆滞的我,语气中意味深长。
“不是我说要去的,聂芳要我陪她逛街可是提前并没有告诉我要去哪里啊。”我试图解释。
L轻轻拍拍我的脑袋,打断了我的话:“好好玩,顺便帮我跟孙慧问好。”
他转身走远,我百口莫辩。
千月湖是一家文具店,孙慧是它的老板,我们很熟。
我是个很爱笔的人,不仅仅是爱惜,而且是爱收集。没有用过的笔以及没有用过的可爱的本子都会令我有想写字的冲动。不过既然是冲动,理所当然就不会维持太久,但是这种冲动又时时袭击着我,所以从小到大,我收集了很多铅笔钢笔圆珠笔水性笔。其中我尤其钟爱圆珠笔和水性笔,因为这两者都有缤纷的外表,个个不同,让我爱不释手。
但是我妈妈认为我把零花钱花在收集这种东西上“很不正经”。我很听她的话,所以有一段时间我放弃流连于街边的小文具店,转而投向了一种正经的收集——集邮。
我集了两年邮票。那些花花绿绿的图片被一小张一小张地排好夹在塑料纸与硬纸板之间,看上去很远的样子,好像并不是属于我的东西。于是我又回头去继续买笔,感觉那一根根细腻的粗犷的圆润的涩涩的赤橙黄绿蓝靛紫的塑料管子在我的指间转动着滑动着,感觉上很近。此时快乐便像肥皂泡泡一样不断在我的心间跳跃、碰撞、爆炸,不留方寸之地。
只是我的朋友们大多对我的爱好很不以为然,因为他们在看到我那满满一抽屉的笔时,脸上出现的表情大多是无奈多过赞许,仿佛我是个没长大的孩子似的。
只有L不曾对我的爱好有过微词。他总是说,你喜欢就好了,收集东西不就是为了让自己高兴?你的那些笔让你开心了,它们的价值就实现了。后来我便有了靠山似的开始更加无所顾忌地搜罗我喜欢的笔,拉着L挨个店去淘那些新鲜的好看的货色。
就是在那时候我们找到了千月湖。我很快爱上了这家店,因为它有温暖的摆设,恬淡的气氛,可爱的老板,以及最重要的,许许多多漂亮的笔。
我推开店门,挂在门框上的风铃叮叮咚咚地响了,慧抬起头。看见是我,她不由得露出一个带着几分讶异的微笑:“你怎么来了?这才不到三天吧?”
“不是我要来的,是她拉我来的。”我扯过身后的芳,觉得自己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慧便吃吃地笑,不再说什么。她跟L一样,每次认定什么事情就一副“你不用再说了,我全都明白了”的样子,完全听不进别人的解释,变相的顽抗到底。看她这样,我更郁闷,终于还是跑到柜台前去看我心爱的圆珠笔水性笔荧光笔去了。
“你们在说什么?什么不到三天啊?”芳听得一头雾水。
“她跟张骥打赌,说她能一个月不到我这里来。”慧笑嘻嘻地解释。
我好像忘了说,L的本名叫做张骥。骥真的是一个笔画多得令人发指的字,所以我拒写,但是又为什么用L来代称他呢?我也想不起来了,只要是我写字时提到他就一律写作L,我写得那么自然,好像他本来就叫L一样。
“什么?她跟张骥打这种赌,那不是必输的么?”
芳的笑声传来,我真的感到有些无力:“聂芳,难道连你也不记得了?是你拉我来的啊,又不是我自己要来。”
“那有什么要紧,”芳手一挥,很豪气的样子,“就算我不拉你来你也不会一个月不来这里买笔的,你这个恋笔成痴的人。”
对啊,我这个恋笔成痴的人,怎么会跟L定下这样的赌约呢?完全想不起来了。我这个人看起来好像总是笑笑的没有脾气,但是其实是很容易中激将法的,特别是在L跟磊面前,所以我便有了一堆辉煌的打赌战败史。
唉,想想就觉得丧气。我干脆绕进柜台里,拉开柜台的玻璃门把玩着我心爱的笔,暂时把耻辱的记录抛诸脑后。
芳和慧见我一副不愿多说的样子,相视一笑就不再理我。
“三姐,你教我叠星星好不好?”慧在家中排行老三,我们便统统叫她三姐以示亲近。
“好啊,没问题。你要学哪一种?”慧拉着芳在沙发上坐下,自己跑去找叠星星的材料。
“用塑料管叠的那一种。”
什么?听到芳的回答,我跟慧不约而同地抬起头吃惊地看向她。芳的个性么有点毛毛草草的,会想到坐下来叠幸运星已经有些奇怪,何况是要叠那种超级麻烦超级费力的用塑料管折的星星。难道今天早上太阳是从西边升起来的吗?我万分后悔自己没有早点起床来观赏这一奇景。
“你为什么要学这一种?很麻烦的,叠久了手还会痛。”虽然不是很赞同,慧还是找出了一大桶粉粉嫩嫩的细塑料管拿给芳挑颜色。
“因为这种不爱坏啊,也不会退色,再说难一点才显得我有诚心嘛。”芳挑出白色跟蓝色两种带竖条纹的管子,开始催促慧,“哎呀,别管那么多了,快开始吧。”
看来已经提前把情况打听清楚了,我跟慧对视了一眼。芳难得做事情之前考虑这么清楚,那就随她去吧。
当我把慧最近进货的新鲜玩意都把玩了一遍之后,芳还在努力学习叠星星。我活动了一下站得有点麻木的腿,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这不是叠得不错吗?”我随手拿起一个试验品,虽然有些松,但是对于新手来说已经算不错了。
“嘿嘿,这说明本姑娘离心灵手巧还不算太远嘛。叠这玩意果然手疼,我也不用多叠,一天三四个应该就能赶在他走之前叠满三百六十五个,对不对?”咔嚓咔嚓,芳干净利落地剪掉多余的塑料管。
“谁要走?还能劳动您的大驾给他叠这个?”芳向来不是浪漫的人啊。
“张骥啊,他不是要考IELTS去英国了?”
“张骥要去英国?”慧抬头惊讶地看着我们,脸上温婉的笑容已经消失,“没听你们说起过啊。”
“他?他的英语成绩那么烂,怎么可能考得过IELTS嘛。”我的手突然有些滑,两个叠好的星星跌落到地上,在地板上跳跃着消失在柜台下面。
“于靓,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张骥,只要是他想做的事情,会有做不成的么?”芳微微叹了口气,“再说学校的英语考试考不好不代表IELTS就过不了,我听表哥说,这两种考试是截然不同的。”
“也许吧。”L是这样的,看起来好像总是吊儿郎当的样子,其实心里很有主意,做事也有分寸。他高一时说要当学生会主席,结果真的就竞选成功了;高二时说要办艺术节,结果就真的说服了领导老师们举办了学校首届艺术节。他是一个坚定的人,有了目标就会努力去实现。也许,IELTS考试对于他来说也不会是什么大问题吧。我蹲在柜台前面,试图专心寻找那两个星星,但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灯光不够亮,我什么也看不清楚。
“算了,不要找了,那么小的东西哪里找得到。反正是试验品,又不会送给张骥。”
听到芳的话,我收回手站起身,却忘了柜台的上沿是凸出来的。
“小心!”
慧的提醒来得太迟,我的后脑勺结结实实地撞上柜台。
“好痛!”我捂着脑袋,泪眼迷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