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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进小区之后我才想起来，小区里的路灯已经坏了大半。我深一脚浅一脚地努力避开前一晚下雨留下的积水，向我家那栋楼走去，同时心里后悔着刚刚跟芳分手时没有借来她的小手电照亮。

前方亮着的路灯旁倚着一个修长的身影，还有隐隐的烟雾缥缈，是磊。

“你又抽烟。”我皱眉，看着他捻熄手中的香烟，扔到一旁的垃圾桶里。

他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拉我跳过前方的大水洼。知道他不会回话，我还是忍不住又说道：“你倒是说话啊，上次你不是说不会再抽了吗？”

“烦。”他放开手，转身快步前行。

我看着他的背影，一时气结。他就丢下这么一个字，也不知道他是说心里烦还是我烦，害我原本就不甚愉快的心情更加郁闷。

于是两人无语，就这么默默走到我家门口。从窗户看进去，屋里黑黑的没有开灯，我爸妈应该还没有回家。我便打开书包翻找钥匙。

我虽然喜欢把东西统统放进书包里，却不会把东西仔细分门别类放好，偏偏今天芳又急着走，把我桌上的东西一股脑扫到了书包里。这下更是热闹，我吃力地一手提着书包另一只手伸进去摸索，奈何就是感觉不到任何金属物质。见我这么狼狈的样子，磊伸出手示意我把书包交给他，我也就不跟他客气，直接把书包塞到他怀里，埋头进去苦找。

“靓靓，你又在欺负石头？”

我正努力找着那该死的钥匙，门突然开了，我妈妈站在门口看着我们俩，手里还拿着她吃饭的家伙——尺子和铅笔——她是工程师。

“妈妈，你在家啊，那怎么不开灯？”我抱怨着，跟着依然拎着我书包的磊走进家门。

“我在房间画图纸，忘了。靓靓，你也该长大点了，别老是让石头帮你干这干那的。”

相较于我这个亲生女儿，妈妈好像对磊更心疼些。我努力克制着自己翻白眼的冲动，磊是男生啊，只不过是帮我拿个书包而已，算得上是欺负吗？妈妈可能认为我天生是来欺负秦磊的，其实也是凑巧，每次妈妈看到我跟磊在一起时，不是他在帮我做事就是我不知死活地挑战他的忍耐底线，难怪妈妈会得出那样的结论。只是她不知道，那个虽然没有被欺负却伤心得抱着棉被哭了一个礼拜的人，是她的女儿。

妈妈稍微关心了一下我们俩的晚餐情况之后，就回房间继续跟她的图纸奋斗去了。我到厨房去倒了两杯柠檬茶端进房间。

“喏，嗓子不好的人不要老是抽烟。”怕妈妈听见，我特意压低声音，但是我确定磊听见了，他却没搭理我，连看我一眼都不曾，只是掏出物理卷子开始做题。

不说话了不起啊，我愤愤，也掏出英语卷子做题。

过了半晌，磊低低地说道：“对不起。”

我没有抬头，英语卷子上却多了两个湿润的圆。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我跟磊，原本是很要好的啊。

磊原本不姓秦，而是姓郑。四年前郑叔叔跟秦阿姨离婚后，磊被判给了秦阿姨，从此改姓秦。

那一年郑叔叔跟秦阿姨闹得很凶，妈妈心疼磊一个孩子总是夹在中间受气，便常常叫他上我们家来。秦阿姨离婚后工作突然忙了起来，磊也就一直在我们家待下了。不知道磊是感激我妈妈还是觉得在我们家白吃白喝不好，反正从那时起，理科比我好的他就开始给我补习。而这一补就是四年，从来没有间断过。

曾经，晚上的补习时光是我一天中最期待的。我跟磊小时候也要好，因为我们俩的妈妈是很好的朋友。但是渐渐长大以后，开始有了男生女生的观念，我们便在别人“男生爱女生”的嘲笑声中渐行渐远。后来又有机会跟他一起吃饭学习玩游戏，我其实是很高兴的。只是当时我对他绝对没有任何非分之想，至于后来又为什么喜欢上他甚至向他表白，我想不起来了，也不愿意回想。

只记得在郑叔叔跟秦阿姨闹得最凶的时候，我天天都担心他们要是离婚了我就再也见不到磊。于是有一天晚上，我跟磊说，石头，要是你爸妈离婚了，你跟着秦阿姨好不好，我没说出来的半句话是“这样至少咱们还可以天天见面”。但是那时候妈妈正好给我们俩端果汁进来，听见了我的话就骂，死丫头说什么呢？别跟石头这儿胡说。从那妈妈就得出我总是欺负磊的印象，再也磨灭不去。而我的半句话也再没有机会出口。

但是磊还是如我所愿地跟了秦阿姨，他爸妈协议离婚那天我在，清清楚楚听见他说：“我要跟我妈。”我顾不得律师还在场，结结实实地抱着他哭了个痛快。反而是家庭破碎的他没有哭，一直不停地拿面巾纸给我擦眼泪。

“你把我的眼泪都哭完了，我还哭什么？”

事后我问他为什么没有哭的时候，他这样回答我。他说谎，后来的几个月里，我分明看到他的眼睛一直是湿润的。他只是不肯哭，或者是不肯在我面前哭。

好强的秦阿姨发誓即使是单亲家庭也要给磊最好的。她拼命工作，忘记其实儿子也需要被疼爱。我每天看着磊要哭不哭地阴霾着脸色，心疼得不行。所以我说，石头，以后我来疼你吧。

但是他说，别同情我，于靓，你以为你是谁？

我不是他的谁，我为了这个认知哭了整整一个礼拜，然后决定忘掉自己曾有的傻念头。即使离开他的父亲，磊还是磊，比我聪明，比我强，不是我追得上的。

再后来我们又渐渐疏远，不再亲密地一起上学一起放学，晚上的补习时间是我们共处的唯一时间，却也是我极力想逃避的。我开始在放学后跟同学出去玩，尽量延后回家的时间以缩短补习时间。好像也就是那时候，我才跟L熟识起来。放学后的时间就在我的故意拖延中流逝着，直到有一次回家时看见磊倚在路灯旁抽着烟等我。

那是一个初春的夜，距离放学已经三个小时以上，磊双手冰冷，眼神更加冰冷。

“你什么时候学会抽烟了？”我愤怒。上次秦阿姨说到郑叔叔走的时候还不忘他那些宝贝烟时，我就怀疑磊身上的怪味道是不是烟味。今天果然印证了我的想法，他居然抽烟！

“你什么时候学会撒谎不回家了？”他吐出一个烟圈，姿态已经颇为熟练。

我看着他说不出话来，这算什么？是他说我什么都不算的啊。

只是心里就算气，从那以后我虽然还是出去玩，但是会把握时间早些回家。因为要是我回家太晚了，磊就会倚在路灯旁抽着烟等我。我所不愿意承认的是，其实我还是会心疼他。

就像现在，不管在学校里我有多气他，一旦回了家，回到这个一盏台灯的晕黄光亮就可以把我们两个人包围起来的小小的亲昵空间里，我的心就像是破了一个口子，黏黏腻腻的感情不断地流出来。虽然他已经不是我喜欢的那个磊，却还是会让我心疼的磊，我知道其实他一直没有从伤害中走出来，我却过早地抛弃了他。

我和磊，曾经是很要好的，现在却变成了这个样子；我和L，一直都是很要好的，将来又会变成什么样子？

我胡乱擦掉卷子上的泪渍，闷着声音对磊说：“石头，你能不能给我讲个笑话？”

磊抿紧的唇翕动了一下，终于还是开口了。

“有一个幼儿园老师很受学生的喜欢。她过生日那天，她班上的小朋友排队给她送来礼物。老师先拿起小玛丽送的礼物，小玛丽的父亲是糖果制造商。她晃了晃盒子然后说，哦玛丽，你送老师的是糖果对吗？小玛丽惊奇地问，老师你是怎么知道的？她说，是小天使们告诉老师的。小玛丽很高兴。老师又拿起小汤姆送的礼物，小汤姆的爸爸是蛋糕店老板。她拿起盒子假装听了一下，然后说，哦汤姆，你送给老师的是蛋糕对不对？小汤姆说，老师你真是太聪明了。她回答，这全都是小天使们告诉老师的啊。小汤姆也很高兴的回去了。接着老师拿起小汉克的礼物，小汉克的爸爸是酒厂老板。她拿起盒子，看见盒子的一角滴下几滴液体来，就接了一滴放到嘴里尝了尝，然后说，哦汉克，你送给老师的是葡萄酒对吗？小汉克犹豫了一下，小声说道，老师，小天使们没有告诉你吗？我送你的是一只小狗啊。”

我微笑着听这个磊已经给我讲了无数次的笑话，听他模仿孩子的声音、女老师的声音，看他的手臂假装托着东西的样子。这个，才是我熟悉的磊啊。至少，我喜欢的那个磊，并没有完全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