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嘉禾走了,岁月并没有停步。我是一个人。我这样想着。但是,我又怎么可能只是一个人。人是一种群居的高等脊椎动物。我在字典的一个角落里得到这样的一种定义。群居,我也想但是无从找到这样一个定义,圈定我的一生。我还是一个人。我对着影子说:形影相吊、形单影只、形影相随……
之后我迷上了,小说。迷上了那时嘉禾提到的小说。我依稀的记得,当时她好像让我写些什么,可是记忆终究是模糊的,我无法记忆。直到某个物是人非的某天我才发现,她让我记录的是我们三个的故事,可是那时故事已经有些病态了。在当时我只是觉得,小说是一个个故事的组合。我听得见他们每个角色的嘶叫与呐喊、无助与彷徨。神神叨叨的情绪让我觉得我就要分裂成两个人。我不由自主,不知东西。
终于有一天。老师找来我的家长把我领回家里。说是让我接受所谓的治疗。在家里我没有了外出的自由,只是每天对着电脑发呆或是看些小说。半年的时间让我觉得厌烦。我决定抛弃一切,开始一次重生。我并没有疯,只是想忘记的自己以前的一切而已。我告诉父母我没有事,但是他们的回答永远是‘我知道’。然后说‘听话先把这些药吃了’。我明白,相对于我医生的话似乎更为可信。我几经抗争得到的却是更多的药物和母亲的哭泣。
什么才是真正能过依靠的呢。我不能自己。情绪到了崩溃的边缘,差点就结束了自己的性命。但是我突然想到,我还有嘉禾,还有她在不厌其烦的给我写信鼓励我支持我。真好,我的人生还有这一米阳光,至少还有这一米阳光。在几经挣扎后我放弃了这条绝路。我想起了自己的身份,还是个学生即使只是个休学在家的学生。我为什么要这样。我原本就应该在学校学习。我应该有更长久更美好的人生不是么?
于是,我翻出了旧日的课本。在艰难中步步前行。每天在吃药、受诊、吃饭、睡觉之余。我分出所有的时间来学习。高一高二,甚至高三的课本我一本不拉的自修了一遍。用了几乎一年半的时间。此时,距高考也就只有半个月了。我试探性的向父母说,我学习了所有的高中课程。为了不使他们觉得我只是妄想症发作,我找出托同学买的模拟试卷,当着父母的面做了个完完全全。
看着他们诧异的眼神我有点悲伤。为什么对于父母,我还要这样证明我的清白。但是这样的思想,我是不会表露出来的。接近两年的时间,让我学会了怎样把话烂在心里。我用伪装的微笑装饰着病样白皙的面庞。用温和的语气告诉他们。我已经好久没有犯病了。尽管在我内心一直在冷笑‘我根本就没有病’。
接下来就是预料中的结果,医生的确诊。父母的欢呼。还有我阔别已久的校园。莫名其妙的丢掉了本来就应该得到的男友。失去了最好的朋友。送走了最后的一米阳光。错过了一次高考。我站在高考过后,阳光和谐的操场。四处漫溢的是清爽的气息,我阔别已久的气息。就像是一盆向往阳光的植物,我贪婪的吸允着这充沛的生机。但是却没法将它们转化成我的养分。
我已陈腐。嘴角滑落一个阴暗的音符。像乌鸦的鸣叫。
我一个人在校园中游荡,像个孤魂。直到日暮落下,直到月亮升起。我知道自己该走了。是啊,我还只是一个罹患精神病的学生。我没法解释自己到了哪里,除非我按时回家。父母是我现在最大的羁绊。在回家的路上,我思索着所有的方法来添加自己的自由。
没有任何的意外。母亲早早的在楼下凝望。然后是一番不变的盘问,像基督徒餐前的仪式。
“去了哪里?”
“学校,在校园里看了看操场和原来的教室。还遇到了几个认识的同学。聊了一下考试的内容。”
“哦,今年的考试有哪些变动吗?”
“变动不大,就是数学取消了不等式证明的大题。增加了不等式和导数结合的应用题。”我随口答着这些事先在网上搜到的东西。
“嗯”,父亲满意的向母亲点点头。饭后我独自一人回到房间,打开电脑勾画着我接下来应该如何走。还是得去复读,这样才能要回我所失去的一切。
我打开word但是却没有写一个字,而是在心里谱画着怎样做。其实这件事在我心中想了无数遍,一切早就有了结果。我只是觉得不知道应该怎样结束这样的闲暇。所以才会对着电脑屏幕一遍遍的做着同样的动作。看着桌面上的企鹅标识,我突然想到中午嘉禾来电话,说在线等我。于是我打开将近两年没有动过的QQ,还好有嘉禾的操持又不然恐怕我的账号早就被吊销了吧。刚登陆就发现有我的消息。打开,是嘉禾发来的。说是有事离开一会儿,让我等她。时间是6:20.我看了一下电脑右下角的时间已经7:05了。估计她也快回来了吧。等了一会,嘉禾还是没有上线。无聊的我打开了邮箱。收件箱里竟然只有10封信。‘世界变得真快’,我在讽刺的想。‘连垃圾邮件都少多了’。突然有种想看看到底是什么游戏什么广告的冲动。打开,第一封。是一个叫做夜倾城的人发来的。
是一首诗:我曾听闻|佛前回荡着一个声音\我曾惊觉|百世轮回也没能洗刷掉|一个印记\岁月啊|你给了我无尽的遐思|但也请|让我明白\什么是催人泪下的故事/清风啊|你给了我有限的生命|但也请|让我感知|什么是无怨无悔的坚持\我以青春为媒|呼唤一份真爱\我用真心做剑|斩断万千阻碍\我愿意抛开所有|只要有你做伴\……
下面并没有署名。我无从看出是什么样的出处。但是这样的诗实在是不敢恭维。是怎样的人写的我有些好奇,没有人会相信这是一个广告或者是个类似的什么。唯一可以看得出的就是在拙劣的用词背后有一股爱意。
抛开无厘头的诗句,我打开了下一封信。还是那个名叫夜倾城的人的作品。这次是段更加无厘头的话:
“我喜欢黎明的艳丽。五光十色的云彩在地平线上翻滚。参杂。真如,在书中看到的那句话。黎明咬破夜的唇将那抹殷红涂抹于天际。黑的底色红的线条。交织。缠绕。”
现在的心境原本不该关心无厘头的话。我却有种刨根问底的想法。 是什么在内心深处萌生,透过阴霾放射出光芒,刺穿。我敲击着鼠标左键。依次打开。最后一封:
无法忘记你的笑脸。在冬季的深白。你穿着白色的衣服,像圣洁的雪莲。我该怎样收回自己早已不可挽回的心。对着电脑的屏幕绞尽脑汁的想表达对你的情意,但是,不知道是为什么,一向健谈的我为什么失去了往日的气势,总是无法清晰的表述我对你的爱慕。在我的心中你就像圣洁的云、无形的风,可是这仅仅是像而已,你的美丽超乎任何能够表述的言语。我发现自己很无力,很疲惫。也许是我的原因,我的词不达意,我的粗鲁大意,让你误解让你无视。所以,从第一次见你起,我就从没有接到过你的回应,哪怕是一个特别的眼神,哪怕是一个空白的邮件。有种不曾存在的惊恐,它让我饱受折磨,让我自卑沮丧。我不得不离开,我的爱人。我习惯性的这样称呼你,我的爱人。在每个失望的瞬间。
小刚说,‘做远远看护的月光不做阻挡你的墙’。真心的希望,能画双翅膀送给你飞翔。此时此刻,真想听见你说。我在幸福的飞翔。
果然是一个痴情的男生。我暗自感叹。为什么不是我的。在雪中相遇。我很自然的想起。算起来我和他也是在皑皑的雪中相逢。还能记起当时发烫的耳根。温存的话。但是这一切都已经离我太久远了。我与他之间的距离不仅仅是时空上的两年。也并不只是他在云烟的身边。而是我们的身边隔了千山万水,像天和地的距离。
泰戈尔在飞鸟集中写道:“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不是天和地而是我就站在你的面前而你却不知道我爱你。”天地间有鸟轰然飞过。带走了我所有的梦。
现实还是现实。我打开状态栏闪烁的头像。
嘉禾,有着天真烂漫的心。像极了从前的我。这是我以往存留的唯一的温暖。
嘉禾:“哦,我到了。到这里这么长时间了但是还是觉得很不适应。刚才又吸了会儿氧气”有点疑惑于她的话,我按了按太阳穴,在脑袋深层的记忆中找到一个线索。两年前嘉禾去了青海。为了一个户口和它在高考中带来的直接性的便宜。用在河南连二专都上不了的分数上本科。这是一个很划算的举动。所幸的是嘉禾的父母能有这样的认知。我不能将我的失意归咎于嘉禾,这是在很久之前我就想好的事情。但是,我还是自然不自然的将我的人生分水岭与嘉禾的离开进行高度的关切。
我:“怎么样了,现在。”
嘉禾:“还好,现在已经好多了。你呢,有没有吃药”我笑了。连她也不能了解我。
我:“有,每天都按时吃。已经好久没再犯了。”怎么样才能让自己觉得自己还是正常的。为了明白这一点我付出了很多很多。但是作为额外的收获我更明白了怎样做事才能让事情朝自己想要的方向发展。
我:“高考觉得怎么样?”
嘉禾:“没有什么意外的话应该能上个二本吧。”对着这个指标,我在心中默念430左右。嘉禾成绩的好坏我并不会做过多的评价。她是我的朋友是我的姐们。所以,她的一切都被划定在合理的范围内,在盖上信任的标识。
我:“还好啊,没想到还是你先走了。就像两年前一样。只不过下次再见面就只有叫你师姐了。”只有在这个时候在嘉禾的面前我才能卸下一身的伪装,肆意的调侃。
嘉禾:“敢取笑我,真是的。让我来敲醒你。”屏幕上闪出一个敲头的动画。和嘉禾打闹,我习惯性的停留在初始阶段,这样可以让我不至于失态,还可以心态平静的完成很多思考。
‘是我的就是我的,谁也拿不走’,这是我之前在云烟面前得到的结论。可是现在云烟拿走了本应该属于我的。所以我也就抛弃了这样的理论。还有相关的一切。
“我要上复习班。”我告诉嘉禾我的计划,在我的计划中我们应该是可以再次见面,然后有着像从前一样的生活的。所以我迫切的想让她知道我的设想。
“哦,是啊。本来就该是这样的。本来你是不必复习的,我们还可以走同一个学校,坐在同一间教室。不知道怎么了。我们为什么会发展成这样。”她在那边抱怨着。
“呵呵,事情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吧。毕竟我们都还在不是么?”
“话虽是这样说的,但是你真的能放的下么。”
“相信我,我可以的。”
“那就好。不过你得记住,有些人是不需要原谅的”
呵呵,在心中默念。到底是我的姐们,是了解我的。所以,我又怎么可能轻易的原谅。
“有些事情我想让你知道。”嘉禾说。
“是什么”其实这只是一个象征性的问句。现在我自忖没有什么能让我在受到波动。我真正关心的只是现实之中的成绩与我应该讨回的一切。
“还记得我为你申请的QQ么?”
“当然,不就是这个么要么怎么给你聊天啊”。
“我知道,但是我不是说这个。其实……是他让我帮你申请的”。
“他……是谁?”
“还能有谁。何家远白。”
“为什么?”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她喜欢你这我是早就知道的,他找我帮忙,让我给你个QQ号。说是要给你写电邮。我本想着你们能成为预期中那样的关系。谁知道会是这样。我真的不明白。”
有种刺痛从心中升起。是什么穿透了我埋在内心深处的神经。冰封的爱,抑或是迟到的消息。我突然有点恨嘉禾,恨她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这一切。但是这样的情绪只是一闪而逝。我并没有哪怕一点点恨她的勇气。她是我唯一信赖的人。我在心中反复抽取着嘉禾的话,和我身边的种种迹象。很多的交友消息、自己的懈怠、邮件中充满深情的信。是他么?我在心中反复的比对。但愿不是,但愿这只是嘉禾为了抚慰我的说辞。我宁愿接受在那次雪景中流产的爱情。也不要听到是自己的原因而拒绝了一个原本可以在一起的人。
“他的QQ名称是什么。”我怀着最后一分期盼,问着。
“夜倾城”几乎没有犹豫。没有任何的停顿。六个字节击败了我自认为是无所畏惧的心。我后悔了。早在那场雪中我已经后悔了。深深的懊悔。为什么我没有接受他。是因为那不可一世的自尊,还是发于神经末梢的恐惧。我都不要了,这些我真的都不要了。我宁愿舍弃这一切来换取时光的倒流。换取一个和他相遇的清晨。那时阳光依然、白雪依然。我们还是刚刚见面的样子。没有沉默、没有拒绝、没有伤痛、没有云烟,甚至什么都不需要了。只要你我在一起。哪怕仅仅是静静的站在一起。可是,时空机没有出现,时间已经过去就是再也不可能了回头了。所有的一切的一切,真的都已经回不去了。心中一片的死寂,我清晰地感觉到。身体中的某处有个东西碎裂了,如骤然掉落的玻璃球,四溅纷飞。
关掉聊天栏。关掉卧室的灯。眼睛触摸到一片黑暗。像天际的黑幕轰然落下。解脱了,真正意义上的解脱。这样的感觉让我在黑暗中无比的欢欣。嘿嘿嘿……我用自己能听到的音阶,笑出了魔鬼的声音。
时间过得很快。快的让我没有办法去形容。我在紧张的排布着我的课程,寻觅着适合自己的班级。三中的复读班是我们县城中最好的。所以我基本上不用考虑。不是我不想,而是我明白了物以类聚在老师眼中的明确的定义。没有任何的好的班级的老师愿意接受我这种没有参加高考的,在校时也没有过什么突出的事迹的学生。何况我身上还有着她们所不知道的不能接受的污点,我有神经问题。或者说我有神经病、我有精神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