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步
她们趁着亮天，去了老一中的校址。破败的灯牌早被拆卸得一干二净，留着几栋光秃秃的楼，没开灯的时候还像从前那样黑洞洞的，好像能把人吸进去。她俩以前就说，想趁着没人进去一回，光想想，两个人不大的胆子就要吓破，还好死不死互相吓唬，追着赶着叫着。
高三的那栋楼，玻璃是蓝绿色，厚实得能当镜子，落了厚厚的一层灰，还能当块板子写字。如今一块块都被擦得锃亮，连一点瑕疵都照得出，却仍能想见那个时候，一堆人围着，看被一层层灰覆上的字，研究着某个不知名的人对谁静悄悄的心思。倘若发现了丁点与自己相关的迹象，被一帮各种打趣荡漾的朋友围在当间，偏要问出个所以然，而当事人红着脸，扭扭捏捏地说着不知道，心里却还列出几个人的名字，小算盘拨弄着，窃窃欢喜。
她们俩坐在总坐的台阶上，直接面对着一条大路宽宽广广，以前那是一排栅栏，停着好几排自行车，把学生和外面隔开，一点也不沾染。
闵念大概又开始伤春悲秋，搂住郁佳境一条胳膊哽叽地凑过来，郁佳境照旧嫌弃地离她远些，却也扭不住人这般撒娇。
郁佳境惯着她，却鲜少当面顺着她，总要侃她几句才觉着一整天都神清气爽。以前上课时就垂着个脑袋直往桌上磕，闵念在旁边咯咯地笑，顺带看着老师的脸色。下课铃一响，那些课上垂头丧脑的保准一个激灵窜出去，只有郁佳境轰地趴下来，继续做梦。
闵念觉少，顶着个精神头转过去，看着韩治叼着根笔，一脸的愁苦。
“中国是人民民主专政的社会主义国家......”
“诶呀，太不容易了！”这幅破天荒的景象来得太突然，直把闵念弄得更精神。
“诶吗，这都快高考了，我可不像我境爷那么不长心，还睡觉呢，这都背下来了咋的！”直拿着根被咬得不像样的笔杆敲他那乱糟糟的书。
闵念正偷笑，旁边的人扭了一下，伴着个又长又懒的哈欠起来了。
“嘿嘿嘿，你可算醒了，都没人陪我唠嗑。”说着帮人捋了捋翘起来的头发。
郁佳境看着她一副贱甜的样子，心想被她欺负个几分钟也是可以的。果不其然，刚才还帮人顺毛的动作一下变得暴力，一通乱揉，好像头上炸了。闵念得逞地笑得快背过气去，郁佳境揉揉还惺忪的眼睛，一下从人手里抽出那根笔。
“我和你的本质区别，就是，我就算闭着眼睛答题也比你睁着眼睛答对的多。”然后把笔一扔，看它轱辘到地上。
“诶呀！境爷，我就这一根能用的笔呀！”说着钻到桌子下面，找个不停。可算摸着的时候，把他高兴坏了，像是捡着了什么宝贝，在桌子下面闷着大喊，钻出来就“咣”磕到桌子，惹得他一阵鬼叫，贱兮兮地抹眼泪，满口“境爷闵念”,是撒泼，但听来，更像撒娇。
郁佳境也无比惦念那样的时刻，随便抻个懒腰就能懒散一天的年纪，周围的事物变化得特别的慢，墙上挂着的石英钟永远都在走个不停。阳光眷念他们每一个人，总在他们发困时洒下来一束暖暖洋洋，乘着微风，送他们去做梦。要不就是在某个数不清的日子中并无特别的下午，以稀奇古怪的角度，把阳光撒到正踢球的少年的肩背上，听着静谧角落里的心跳声电闪雷鸣，把某个情窦初开的少女的情扉劈中，从此走上一条以少年名字命名的不归路。
差点要陷到回忆里一蹶不振时，被闵念提起来，拽着胳膊往后面走。
“看看那个还在不在这儿！”
这片水泥墙怕是被忘了，要不就是仗着背阴，偷工减料没刷新漆。如果将其他忽略不计，这里倒完完全全还是以前的样子，不太平整的墙面上涂满了用记号笔画的画，除了画的主人，其他人完全没有认出是谁来的可能。
“诶！还在这呢！还有呢！”闵念手舞足蹈地拽着她看，已经被年岁磨损了些的简笔画，两个女生，一高一矮。高的那个有双巨长的腿，矮的那个有张巨大的脸。
“这人太有眼光了!知道这将来是名迹，漆都不刷！”郁佳境的嗓子又尖细了起来，带着随激动而来的颤抖。
这事情小到无足挂齿，如果不是触景生情，这个角落发了芽都没人能想起来，可偏偏这时却显得弥足珍贵。就像闵念到现在都有个盒子，里面都是上学时候传过的字条，多情少女的伤感心事。
“你说那时候说好毕业和李黎到学校食堂吃饭，到底没成。”
食堂早就扒了，锅碗瓢盆早都搬空了。“现在不想吃就吃，吃啥都行。”尽管心里明白，这时候再吃，都未必能有食堂里的粗茶淡饭来得香甜可口。
“诶，你啥时候嫁人啊，我也省得和你操心了。”郁佳境话锋转得快，瞬间把闵念从懵懂青涩的狂野少女时光里拽出来，盯着人发愣。
郁佳境用胳膊怼她一下。一双桃花眼里满是流光，奸诈。
“你什么时候和李黎在一起，我什么时候结，咱俩一块结，行吧！”
若是早些年，闵念可不敢和她开这样的玩笑，怕活把人愁死气死郁闷死。可这些年下来，郁佳境的玻璃心外面厚厚一层李黎给添的痂，坚硬无比了，经得起人锤锤打打又挠又摔。
“行啊！你等着吧，到时候改口叫妹夫啊！”
闵念没想到她会这样回答，这分明是十七岁的郁佳境，好像什么都不打紧，什么都不害怕，单有颗向着他的心就够了一样，多难受都受得住一样。
谁变了？谁也没变。起码闵念觉着，只要一直守着谁，就不会变得太快太寻常。
又一股酸涌过来，比之前的都猛都汛，酸得她直想掉眼泪，直想把这个年过半五十的小老太太抱住，凭着这股子暖，把她的伤口都平了。
有很多时刻“恨不得”去做些什么，恨不得穿越回高中，再懒散再肆意一点，再把明朗的心境表达得直白一点；恨不得赖在这里永远都不走，永远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永远有个上心的人帮着撑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