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步

第三步

委屈自己是江子浸最排斥的事情。因而所有楼层的长廊都深沉而刻板,灰黑色的理石地面锃亮反光,和高跟鞋接触时永远会带着程式化的节奏。精英的,冷静的。闵念的平底鞋与理石地面永远也不会摩擦出声音,可当四周发白的灯光映下来,她会发怵。

没戴眼镜的双眼把灰黑和亮白模糊成抽象的画,有人从画的深处走过来,与巨大的关门声一同,震着那原本紧张的神经。由远及近的人朝着空气骂了一口,若是被青春期的女孩子们听见,仍旧会觉得甚是动人好听。任诣壑高而瘦削,影子被理石抻得长又虚,眼一抬便看见迎着面走来的人,在看见她抱在怀里的东西后,问候被哽在喉咙口,连一个笑都懒得扯出来。闵念只能记住一双晶亮的眼,和蹙起的眉心,带着不知是何时开始他身上的冰霜,像最平常的样子走过去,却又向着莫名的地方梗着脖颈,甚像某些青春片里的热血年少。

敲开门的时候,门里人一个轻巧活泼的“进”字,便让她明白刚刚一场战役的结果。大概又是像从前很多场的战役一样,恶毒的言语相克,双方各执着某样坚决不放的执拗,和对方摆着最臭的脸色。

屋里的地面锃亮依旧。她扫过一眼没有看见玻璃陶瓷的碎块,便知道对战双方没有拳脚相加,而率先把某样执拗放下的,自然不是此时哼着小曲儿把自己隐在烟雾里的人。

“改好了。”厚厚一沓纸推到他面前,他把刚点开的烟撂在烟灰缸里。抬眼看她的时候,尚未过瘾的得意还快意地淌在他眼中,甚至还哼哼笑了两声,她听着像是笑给自己听的。

“这请了五天假回来怎么还瘦了?”他把改好的剧本揽到跟前,又夹起烟来。闵念自是不了解“香烟”这类配置,也闻得出不比别的烟味烈。

“如果这次他们还不满意,我也没办法了。”与坐着的人原本面对面的转椅,不知缘由得立在离桌子甚远的地方,她也便不坐,正好居高临下,显气势。

“他们其实都挺喜欢你的。”他抬头满脸令人信服的真挚,嘴角扬着,明眼人一看就知是心情极其愉悦,所以才能如此乖巧,像是把素来的戾气都随着烟沫一同烧了。“但你也知道,干这行的人有几个真有文化的,满啤酒肚都是垃圾。”仗着体型好倒是把自己摘得一干二净,闵念寻思着撇撇嘴没出声。看着厚厚的白纸被他稀里哗啦地翻着,生怕他嘴里叼的烟突然长了腿再把纸点着。

“这个我明天就给投资商送过去,估计这次他们不能有啥意见。怎么着也不能让小姑娘再改这改那的,是吧。”口气里满满维护,闵念却忍不住翻个大白眼。江子浸习惯性的“小姑娘”脱口而出,看来心情实打实不错,却让她愈发想起刚才记住的那双眉眼,估计这会铁肺都要被气炸了。

转身往外走的时候被他叫住,说是帮她推了个投资商的饭局,说她反正也不会去。心情真是好到极点,平常的话连这种事根本也懒得告知,只可能突然从抽屉里掏出个精巧的盒子,说是投资商送的礼物。

关上门的那一刻某个想法突然灵光一显而后自觉明智之极,就是绝对不能让江子浸和郁佳境认识。

韩治神神秘秘地把几个人拉进同一个群聊,说要租个海景房。原本的群聊组此时少了个人,登时让人想起李黎的二十六周岁生日就要到了。韩治把在网上搜好的截图一股脑发到群里,郁佳境的手机在桌上嗡嗡个不停,耳朵里不清净可眼睛还盯着卷宗东翻西找。小助理的目光在大律师和不清净的手机间来来回回一分钟,终于起身把手机递到人跟前,坐着的人一个抬手,只把掉下来的头发重新掖到耳后,理都没理拿手机的那只手。

蒋樊的眼皮猛然连跳三下,却还把嗡个不停的手机揣进她的大衣兜里,声音瞬间轻了不少。可能就是因此自己在大学才能有风风光光追着学姐跑的一段传奇经历,因为她时常的冷静与精英气质,因为她甚是优雅大方,因为她在专业上过分精钻。

他朝着她发了一会愣,又在她起身的时候猛地低下头,差点把脑门撞出个包来。

这会儿她捧着手机划来划去,眉心倒比刚刚还皱得要高。嘴在不自知的思索中撅得老高,像个小孩儿。

韩治在群聊里发了菜样,色泽鲜艳,也都是他样样拿得出手的。于他来说,每年李黎生日的操办都甚是简单,自然不像别人,连生日礼物也要绞尽脑汁,把下唇都要咬破。

郁佳境的胸口闷得不轻,脑中也如临大敌得把不知几天前听到的交响曲演奏了几个来回,才在偶尔抬头的时候看见坐得十分端庄的小助理,正一本正经地翻阅资料,也就把想说的话又塞了回去。其实问了也是白问。

就像是十三四年前,把小姐妹们凑在一起,你一句我一句出了不少花样的主意,上课时闵念也会突然极其兴奋地拍着大腿跟她讲新鲜的点子,却总是在她想要的标准上,差上一点儿。才让她那段时间愁眉不展,只在放学能看见人家的当口才开心些。

她好像想把每一件能送给人家的东西,都掘地三尺,都卸了拆了,在最重要的那部分,把这东西的意义讲上个三天三夜才肯罢休。她一点儿没变。

一抔抔的情意总向着他,像是怕人家知道似的欲遮不遮却也知道所有的情绪在明眼人看来都清晰明了,没掺半点儿假意虚情,却也喜欢绷着自己不厚的面皮,下巴扬得甚是傲气得不得了的角度,走过来这一段长长的道。

闵念举着手机给楚悸看人发来的“买啥”两个大字,附带抓狂的表情,想着屏幕那头的人抓耳挠腮也觉得好笑,却还搜这搜那,给人发了十来个链接过去,但留下了寻思了很久想张罗给楚悸的那个。

坐到对面的人带着笑,把新研究的菜样推到她面前,也不说话,坐得周周正正等着人吃下去。闵念盯着那双眼睛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或许和心理作用有关,她觉得这个味道甚是美味,因而晃头晃脑地竖了个大拇指给他。楚悸捏捏她鼓起来的腮帮子,起身去端别的菜。

“要不今年李黎生日的菜你来做呗?”她看着他僵了一下,继而端了两个堆得满满的盘子到桌上。

“不是有人做吗?”他把盘子又向着她推了推,还给她舀了一勺菜,没看她。

“那你下午要没事咱们俩去商场逛逛,挑挑礼物。”她夹起碗里的菜吃了一口,看着他点点头,还是带着笑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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