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她说

【1】她说

九月的西安一如既往的闷热,我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夏天变得很长很长。每年的12个月当中,有6个月的时间都是夏天,所以,夏天占据了整整半年的时间,它真的很自私,很霸道,毫不讲理。我总是把空调的温度调至16度,哪怕已经是深夜,哪怕我已经开始有些冷了。我蜷缩在沙发上,盖着一张浅灰色格纹的薄毯子——那是我女朋周滢两个月前特意买给我的,因为她说我总是躺在沙发上吹空调——这样久了对身体不好。毯子的其中一个角像个逃犯一样,不知道什么时候偷偷摸摸地跑到了地上,我懒得起身把它拽起来,于是我用膝盖把毯子顶起来,再用手把毯子稍微往里拉一点——这样就可以简单的抓回那个小逃犯了。

我就那样静静地望着茶几上已经堆满烟头的烟灰缸,不知道它们冷不冷?

“之,空调开低点——我刚洗完澡,头发还湿着呢——”

“你睡着了吗——”周滢裹着一件浅蟹灰色的大浴巾,眉头紧皱地从卫生间走出来。我用余光瞥到她的一撮湿发垂在锁骨上,还有她修长的腿上那几滴缓缓滑落的水珠,导致我完全忘记了她刚刚喊了些什么话。

“没睡着啊!那你在这儿发什么呆呢?我都快冻成冰棍了,能不能把空调关一会儿啊——你都不怕冻感冒吗?”她轻拍了一下我隔着毯子的膝盖,才让我回过神来:“现在就关,你去吹头发吧,别感冒了。”

“那你亲我一下。”她像个调皮的女高中生一样向我撒娇。当然,我最吃她这一套。我坐起身来轻轻地吻了她,她头发上的水沾湿了我的肩膀,像是一千万支冰冷的针刺到了我全身的血管里,我毫无防备地打了个寒颤,她说对了,我的鼻腔痒痒的告诉我,我好像真的感冒了。

接吻过后,她心满意足的对我笑了,然后转身又进了卫生间,开始吹头发。那吹风机嗡嗡嗡的声音沉闷却又有力地像一记重锤一样打醒了我。我刚才在想什么?我只感觉自己全身上下所有的骨头都像罢工了一样软弱无力,筋疲力尽。我努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向卫生间,仿佛这是一件很艰难的事。

“你去客厅吹头发吧,我也准备洗澡了,今天很累,我想早点睡。”我有气无力地把手扶在她的腰上,不知道是我真的没有一丝力气挪开我的手,还是那潮湿又柔软的浴巾让我舍不得挪开。

“闫奕之,我发现你最近很反常。”她关掉了那吵闹的吹风机,再加上仅有四平米的卫生间让她的声音像是提高了好几个分贝,即使她的语气并不激动。

“没有啊。只是感觉自己很累,上周接的那一单我到现在还没做好,人家开始催了,可能是因为这个吧。谁叫他让我改来改去的,这又不怪我,头一回碰上这么难伺候的。”我尽量保持清醒且语气温柔地对她说。

“这样啊,没关系——我相信你能很快做好的。你洗澡吧,我出去吹头发啦!”她走出卫生间为我带上了门。

终于,我可以有一个短暂的思考的时间了,虽然我一天大多数时候都在思考,这是我的优点,也是我的缺点。周滢常常跟我说,总是想太多会让生活中原本简单的事变得复杂。其实对于我来说,多思考是一件好事,这可以让我更理智地对待生活中的各种事。我喜欢洗澡时把水开到最大,让淋浴的水肆无忌惮地打在我身上。

“宝贝——你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了?我觉得不单单是因为那个单子的事吧?”我刚洗完澡走出卫生间,就听到她正襟危坐得说着。

“没有事的——”我走到她身边,捧起她那严肃的脸,温柔地对她说到。

“真没事假没事?”她的表情依旧很严肃。

“真真真的没事啦——”我故意让自己的语气变得轻快起来,然后拿起她手上的吹风机,像是在逃避什么似的迅速转身走回卫生间,开始制造她刚刚才制造完的噪音。我不知道该怎么向她诉说,这几个月来一直如此,很多时候不是不想跟她说,只是有些负面情绪我并不想带给她。

我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越来越想对她隐藏自己的情绪,开心的不开心的,我都不太想向她说,因为我总觉得她的生活很充实,每天都有她自己要做的事,我不想在她的身上强加我的生活和情绪。可我并不是个好的“演员”,她总能轻易看出我的心情。毕竟,我们已经在一起已经三年多了。

吹干头发,我坐在床边,点燃了一支黄鹤楼,这是我每天睡前的习惯。

“给我递一支。”她伸出手。我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递给她:“抽完就睡觉,明天你不是要比我早起吗?”

“好。”她接过烟。

我看了眼手机,已经是凌晨1:29了。

“我还有点紧张——第一次见靳昱辉”她眉头紧皱着。靳昱辉是即将可能和我形婚的人,说来话长。

“别紧张,他人挺不错的。”我的眼神有些轻挑,因为我认为说这句话是理所应当的。

“那我定个八点的闹钟,明天起来好好化个妆。”她表情放松了一些。

“那你化完妆再叫我起床吧。”

“好。”

烟灭掉后,我躺上床,她一如既往地抱着我的胳膊,安静地睡了。我关掉了床头的台灯。

即使是在黑暗的房间里,我也能借着一点点透过百叶窗洒进房间里的微弱的月光看到她的脸庞,她睡着的样子,也是那样的温柔。但对于我来说,这又是一个不眠夜。

我想我该讲讲我们的故事了。

我和周滢是在2014年的年底认识的的。那时候我就是个慵懒又无趣的普通女大学生。大家都说西北大学的学生们竞争压力很大,有些人大一就开始创业,有些人大二就考过了英语四六级,有些人刚上大三就下定决心要考研......而那时的我就是个例外:每天过着毫无目的、自由散漫的生活——因为我是学设计的,再加上和前任女朋友分手导致的我整个人都变得郁郁寡欢(虽然我每一次失恋都这样,而我大多数时候都在失恋)。我是个在别人眼里又孤僻又不易近人的奇怪女生。那时候在校园里,我基本上每天都是一个人做所有的事。

我平时话不多,也根本不擅长交际,除了和舍友们每天简单的对话以外,我几乎不和别人说什么话。我不是装逼,我只是沉浸在自己的小小的世界里,不想被人打扰。因为我觉得从来没有人走进过我的世界,或者说,即使我精心整理打扮好自己的小世界,打开大门,大张旗鼓的欢迎什么人走进来,但最终,对方只会把我的小世界搅得天翻地覆、乱七八糟,然后再头也不回地离开,就像小时候来我家玩坏了我最爱的玩具又不承认,甩手跑开的邻居家小孩子一样。

直到那天,一个充满阳光但是积雪未化的下午,太阳努力地烤着整片大地,但北方刺骨的寒意是不会被轻易打败的。然后,我在图书馆门口遇到了她。一头长长的橘棕色的卷发,和浅卡其色的毛呢大衣,她很瘦,但并不是瘦得不健康的那种。不得不承认,她真的很好看,是那种一眼就能让人记得很久的脸。她笑起来的样子,有点像《星愿》里的张柏芝,我说真的,毫不夸张。

“嗨——同学,你是大几的?”她微笑着走向我。

“大二。”我有点不知所措,甚至有一秒的时间里脑袋是空白的。

“你需要英语六级的资料书吗?我考过了,也用不上了,最近在准备考研的事——对了,你是哪个学院的?”她的声音很轻快。

我低头看了一眼她怀中抱着的那几本书,愣了几秒才开口:“艺术院......我可能不需要,但是我舍友应该需要,不然我把她的微信给你,然后......”我话还没说完,她就掏出手机:“那我直接加你好了,到时候你再把你舍友的微信推给我不就好了,我快毕业了,还有很多书,不知道你需要不需要,回去了我拍给你看。”

“好。”我加了她的微信,她温柔地对我说了声谢谢,就离开了。

我站在那里愣了好久,甚至差点忘记我是去图书馆还书的。那天下午,我满脑子都是她温暖的笑容,即使外面还有很厚的积雪,但好像,没有那么冷了。

她是11级的,比我大两级,算是我的学姐,我们也以学姐与学妹的关系联络过几次,起初只是讨论关于她要毕业该如何处理旧书的事,后来我们都发现和彼此的共同话题挺多:比如我们都喜欢看王家卫和李玉导的电影,比如我们都喜欢听Lana Del Ray和MARINA的歌,再比如,我们都是分手不久情场失意的人。

相处久了,我发现,她确实和给我的第一印象一样,是个很温柔很温柔的女人,像羽毛、像雪花、又像流水。尤其是她每次的笑容,都能温暖到我。她总是每天带给我最正能量的一面。每当我被负面情绪吞噬时,她总能化身成我的温柔乡,浇灭我胸口那团让人焦躁的火。也是那时候,她拯救了我,我不单指是我那奇怪的性格,还有我那被摔碎搅乱了很久还没来得及整修的小世界。

总之,她是个很特别的女生,我不知道这句话是主观的还是客观的,至少她在我眼里,一直都是这样的。

后来我们联系和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多,也就很顺其自然地走到了一起。我继续上大学,她在本校读研,我们也就又多待在一起了两年,在学校附近租了房。

2017年夏天,我顺利地毕业了,我们也在西安二环外租了一套比较好的房子,也就是我们现在所住的这套房子。我是个半吊子设计师,平时在家里工作,偶尔去外面打些短期工,不过大多数时间我都一个人在家里对着电脑待一整天,因为我喜欢一个人工作,并且讨厌社交。她在一家4S店做会计,是个中规中矩按时上下班的上班族,每天下午下班回来后都会平静地跟我讲公司里的“宫斗”。每次我都会认真地听完她讲给我的这些事,同时心里也在羡慕着,羡慕她的生活可以这么充实和精彩,羡慕她善于交际又在职场上不断进步。很多时候,我都觉得自己配不上她。

可这平稳又美好的生活持续了一段时间也到了需要面临一些不得不处理的事情的时候:像其他大多数同性恋一样,我们都无法向家里人交代。这两年来我一直向家人谎称她是我的合租室友,她也一样。可是几个月前,我爸妈似乎是发现了些什么,暗示我了很多次,也挑明了说过两次:让我尽快找个男朋友,早点结婚——这也就成了我近期最大的压力。虽然和她交谈时她表示愿意接受我找个人在我爸妈面前演演戏甚至形婚,在父母面前做做样子。可我觉得这样并不妥善,日后一定会有很多麻烦,可是如果我不这么做,我们俩的关系迟早有一天会被我爸妈戳破,这让我根本无从选择。

我的家庭情况,很普通又不普通。我家,哦不,准确地说是我爸爸家,在离西安很近的一个城市:咸阳,坐公交和地铁就能到达。我妈妈家则在宝鸡。我的父母因为工作原因常年分居——其实和离婚没什么两样。我小学时是奶奶爷爷带大的,上初中后就一直跟着爸爸。他是个急性子、坏脾气且大男子主义的人,但我知道他爱我,这和他发起脾气来用书扇我的脸,然后叫我去死这种事并不冲突。我从小就很怕他,因为他发起脾气来,简直就是我的末日。我卧室里的所有家具都有他发泄脾气后留下的痕迹。我的妈妈,每个月会回来一次,大多数时候都是只待一两天,偶尔会因为家里的一些事多待几天,但一般情况下都不会超过一周。她回来后会给我买一身新衣服,我会偶尔向她抱怨爸爸的坏脾气,给她看我身上的淤青。她也总会安慰我,再带我去吃一顿小火锅。所以小时候,我一直都偏爱妈妈。每个月她离开的时候,我都会哭很久,并盼望着她下个月可以早回来一些。但我得偷偷地躲进被窝里哭,因为如果我哭的时候被我爸发现,他就又会拽着我的头发,在我的脊背上重重地拍几巴掌,叫我滚去写作业,即使已经是凌晨,即使我已经写完了所有的作业。

后来随着我长大,我妈也逐渐厌倦了我总是向她抱怨我爸,告诉我,我应该包容和孝顺我爸,多理解他。她说:“他也不容易。”

于是我唯一一个可以倾诉的人也不再安慰我了。

我的整个童年都是自卑的,在学校里受到欺负,我爸都也会以“不想让我在学校里惹麻烦”为由让我忍着,我妈也只会在电话里默默地叹息。从小我就没有感受过那种坚定地被保护着、被偏袒着的感觉。所以我给我的小世界穿上厚厚的盔甲,我常常告诉自己:闫奕之,你只有你自己,咬咬牙,都会过去的,总有一天会熬出头的。

总之,如果让我爸知道我和一个女人相爱,我想他会杀了我的,他真的会杀了我。我甚至能想到他撕扯着我的头发用一本厚厚的书使劲反复地在我脸上乱拍的场景。

于是,最终我选择了形婚,和高中时期的同桌,靳昱辉。高中毕业后虽然关系没有那么好了但是偶尔也会在微信上闲聊几句。据说他上大学后交了个女朋友,但后来他和他女朋友分手了,身边的朋友谁也不清楚具体发生了什么,只有少数人只知道,那个女生在今年的大年初七选择了跳楼。

我们是个很偶然间的机会聊到形婚这件事的:2018年6月底的某个失眠的夜晚,他发了一条“我该开始新的生活了。”的朋友圈。并配了一张洗掉他胳膊上与他前女友的情侣纹身的照片,那没洗干净的痕迹,像极了一缕烟雾,或者说是在一碟清水里蘸上了一滴墨汁,迅速与水融为一体那个过程的形状。我给他点了赞,没别的意思,只是习惯性的。

接着他很快就给我发了条消息:“还没睡啊?夜猫子。”我以为他只是单纯地想找人聊聊天,于是回复他:“还好,睡不着,你最近怎么样?”

“我在西安找了个不错的工作,我们全家人准备在这边定居,上个月才搬完家。你和周滢呢?”

“我俩啊——好,也不好。本来以为我们能一起住好几年,但没想到我爸妈前一阵子像发现了我们的关系似的,要我赶紧找个对象。”我回复他。

“那你有想过你和她的未来吗?”他说。

“想过啊,但是很难,一两句说不清的。你呢?”

过了两三分钟,他回复我:“我爸妈这半年来一直劝我不要太过于悲伤和自责,怕我以后再也不谈恋爱不结婚,还带我去看心理医生。其实他们是对的,我确实一辈子都不想再谈恋爱或者结婚了。但是我爸妈年纪都很大了,你知道的,我还有个在读高中的妹妹,我不想他们为我担心一辈子。”

我没明白他的意思:“你想说什么?”

“我想形婚。”看到这几个字,我怔住了,我还是不确定他是什么意思。

我好几分钟没有回复他,因为我不知道该回复什么,也完全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给我说这么多,当我还在考虑怎么回复的时候,他又发来了消息:“你以后会和家里人说你和她之间的事吗?”

这句话像一颗子弹打入我的心脏,但不是刺痛的,虽然我没中过枪,但我猜那应该是一种让人猝不及防的钝痛。我满脑都是父母这半年来对我的暗示和提出的要求。我确实没法向他们坦白我和周滢的事。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我爸妈好像是确实发现了我和她的关系。催着我找男朋友甚至让我去相亲,他们一定是发现了些什么,才这么催我的,不然他们怎么会急着让才24岁的女儿谈恋爱结婚呢?”我回复了他,但接下来几分钟,我都没有收到他的消息。

“那我直接说了,我想,或许——我们可以形婚?”他的消息发过来时,我很惊讶,即使这是在我预料之中的。我还没来得及回复他,他继续发来:“我的情况你也知道了,你的情况我也知道,我觉得......我们很适合形婚。”

我还是没有回复他。

“对不起,是不是说得太唐突了?”

“我也不会强求你,希望你能考虑考虑。你也可以拒绝我,没什么的。早点休息。”他很快的结束了对话,准确地说,我们之间的对话是我结束的,因为我一直没有给他任何回复。我想了想,我觉得应该和周滢聊聊这件事。毕竟这件事,对她的影响才是最大的。

之后的一天下午我在厨房做饭,周滢提前下班来厨房给我帮忙。

“今晚吃什么呀?宝贝。”她像往常一样从我的身后抱住我,她身上的香味很淡,虽然并不足以压住厨房的饭味,但我依旧可以闻到,这样的场景总让我感觉到舒心和安逸:“炖了个鸡汤,米饭已经好了,还准备再炒一个菜,你去帮我削一下那边袋子里的土豆皮。”

“得令!”她活力满满。

我沉默了一会儿,有点犹豫的开了口:“我想和你商量一件事,只是商量,希望你别反应过激,好吗?”其实我心里也没底,即使我很了解她,我知道她很大度,不是那种小肚鸡肠爱生气的女人。但这毕竟是件大事,对于我们的感情也是一个冲击,我不知道她能不能接受这件事,不敢奢望她能答应,甚至担心她还没听完我讲话就会发脾气,我不是说她脾气大,这种事放在谁身上,都不可能一下子就平静的接受吧?

“你说呀!”她一边认真地削土豆皮,一边轻快地说。

“你觉得我......我......”我顿了顿,语重心长的问她:“我和别人形婚怎么样?”

“可以啊。”她的反应轻松地让我感觉不对劲。“你生气了吗?”我问。

“没啊,我发自内心的觉得这是一个挺好的选择,因为我知道这几个月来你爸妈一直在催你找男朋友,也是时候该想个办法瞒过你爸妈了。不过形婚对象可不好找啊,难道要去Gay吧里找吗?”她把削好的土豆递给我。

我挺惊讶的,她居然对我说的这件事反应这么平淡,我在担心她会不会是生闷气了。

可还没等我说什么,她又接着说:“其实我前阵子也想过,我们不可能这样一辈子,我是说——我们当然会在一起一辈子,但我们不能瞒着自己父母一辈子吧?毕竟纸包不住火,再说,看你爸妈的样子,我觉得他们有极大的可能已经发现我们的关系了。”

“是啊,我也觉得。”我附和道。

她走到我身边拍了一下我的肩膀:“别那么紧张,你以为我会大发雷霆吗?我是那种爱发脾气的女生吗?”我承认我刚刚确实有些紧张,于是长舒了一口气,放下手中正在切的土豆,转过身看着她:“其实形婚对我来说没什么,我最担心的是你。”

她笑着轻轻拍了一下我的肩膀:“什么对你来说没什么呀,这是你的大事啊!结婚可麻烦了,你可有得是麻烦要处理呢。我爸妈远在一千多公里外的南昌,他们根本不可能跑来西安找我,更不可能发现我们的关系,我还能骗他们个一两年,但你爸妈这边我们已经瞒不住了,毕竟咸阳离西安这么近。话说,你找好形婚对象了吗?”

“找到了,一个高中同学。”我说。

“谁呀?他什么情况呀,讲给我听听。”她帮我切好了剩下的土豆,不紧不慢地给锅里倒了油。

“等饭好了在饭桌上讲给你听吧,说来话长。”

“好。”她炒起了菜,我去盛饭和汤。

吃饭期间,我一五一十地讲述了我和靳昱辉之前的聊天内容以及他和他女朋友的事。

“他和他前任究竟是怎么回事呀?多大的仇恨?两个人在一起就算不能善终也至少好好地活着吧。”她往自己嘴里塞了一大口米饭,边咀嚼边费力地说着话。

“谁知道呢,感觉他也挺可怜的。”我说。

“我感觉这人会不会人品不行啊,是不是总欺负他前任?你俩要是以后真的住在一起,怕他惹出什么祸来啊!你说呢?”她总是担心很多事,虽然我也一样。

“我也不知道他现在什么样,以前高中的时候是我的同桌,关系还可以,那时候感觉他那个人还不错吧,但高中毕业后这些年都没怎么联系的。我就先跟你商量一下,你觉得可行了,我和他聊一阵子试试看。”我擦了擦嘴,起身准备把吃完饭的碗端进厨房。

“我赞成,你最近可以和他聊聊天什么的,有什么记得给我汇报啊!他要是图谋不轨或者——”

“知道了知道了。”我打断她:“你放心,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其实我经常向别人强调“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是有原因的。因为一直以来,我爸总以“你还是个孩子”这句话来镇压我。“你还是个孩子,我说什么你就去做。”“你就是个孩子,你还想和大人顶嘴?”“你还是个孩子,别自以为是了。”这几句话是他的口头禅,我是说,平静状态下的他的口头禅。因为他发怒起来的口头禅是:“你去死吧!”

说跑题了。这一个月来都在努力完成我的主要任务:就是和靳昱辉商量形婚的事,确保万事俱备。还有就是,看看他现在怎么样了,我是说,他的性格、三观什么的,即使我们曾经是关系很好的同桌,但人都是会变的。

我抽空打电话给了我最好的朋友:单静儿,也是我唯一的朋友。从高中一直到现在,也只有她最能和我聊得来。我从不说闺蜜一词,因为我觉得肉麻。我跟单静儿大致讲了我准备形婚这件事,她也觉得可行,毕竟我们和靳昱辉都是高中同学,在学校里也算关系还不错,虽然高中毕业后没怎么联系,但我俩一直认为他是个善良的人,应该不会出什么岔子。

“你说,辉哥高中那会儿,简直是男生中的一股清流,从来没谈过恋爱,也没追过哪个女生,有人追他都被他拒绝了。上大学后和他的那个女朋友在一起时,我还特别惊讶,因为我以为辉哥是个眼光特别高的人,所以才不谈恋爱的,但是看了那个女生的照片后,我觉得也就那样。不过他俩之间最后怎么分了啊,什么情况我也没问,我听说那女生人已经不在了,是真的吗?哦对了——还有你,你之前遇到的都是些什么烂人啊,还好后来都分了。我感觉周滢才是你的灵魂伴侣,你俩也太配了吧——”电话那头她一边回忆过去一边八卦个没停点儿。

“我也还不清楚靳昱辉这几年的情况,最近准备和他多聊聊,毕竟这事儿有点突然,我怎么也没想到我会和自己的高中同桌形婚——虽然还没决定,但是我感觉这事儿没多大谱,毕竟结婚是大事。”我叹了口气。

“但是看你爸妈的样子,那绝对是知道了啊,肯定是知道了!你再不行动就真的要被拆穿了,到时候你爸妈棒打鸳鸯,你和周滢怎么办?再说了,结个婚也不是什么坏事,还有房子住,你俩各过各的不就行了,反正戒指和婚纱都是他们家出钱买,婚礼也就走个流程,他家虽然不是什么大户人家,但看起来也蛮有钱的,说不定他爸妈会给你买个大房子,到时候你再把周滢也接过去......”她激动地说着,像是要结婚的人是她一样。

“你想得也太好了,哪有那么顺利的事,我俩这事能不能成还不知道呢,就是想和你聊聊这件事,看你什么想法。”

“我什么想法不想法的啊!主要是你啊,你爸妈逼你到这种地步了,刚好碰上一个也想形婚的人,又不是什么陌生人,高中同学大家都知根知底的,这不是刚好嘛!你俩当同桌那会儿,关系多好啊,辉哥那种不怎么和女生说话的人,就跟你聊得那么好,可惜你那时候有女朋友,不然我都想撮合你俩。我觉得他是最合适不过的人选了。”她把这件事描述地好像很轻松一样。

“行了行了,你早点休息吧,我等一下也要睡了。”我没等她回复就挂了电话。

2011年秋天,我经历了文理科分班——我当然是选择文科了,学理科的女生简直就是怪物。(对不起,周滢,那时候我还不认识你。)

我们班主任按照我们高一的最后一次期末考试成绩排名为我们安排了座位,那是我第一次遇到靳昱辉。我向来是个不喜欢主动和别人搭话的人,能看出来他也是。于是我们当了一个礼拜的同桌,都没说过一句话。后来从第二周开始,我们慢慢有了一些简短的交流。从“让一让,我要出去。”到“我睡一会儿,你帮我看着点老师。”再到“快把你的本子拿出来,我昨晚什么都没写。”。

我想我们之间的交流突然变多是在某一天他得知我和隔壁班女生谈恋爱的事情时。那天上课铃响了,我抱了一下那时候的女朋友,就匆匆回了教室。

“让一下,快点,老师要来了。”我一边拍着他的肩膀,一边费力地从他和他身后的那张桌子中间的空隙往里挤。

“刚刚那是你......女朋友?”他匪夷所思的看着我,并往前坐了一些,这才使得我终于挤进我的座位。

“是啊!怎么了?”我在老师进教室的一瞬间把声音压到最低。

“酷啊——哥们儿。”那是他头一回叫我“哥们儿”,也是之后两年里对我的称呼。

“怎么就酷了?现在学校里女生和女生谈恋爱是很正常的事啊,你又不是没见过。”我不屑地说。

“那不一样啊,我的意思是,她们之中总有一个看起来像男生一点的,但是你俩,我看到你女朋友了,你俩......”他顿了顿继续说“你俩看起来都‘女生’的不得了。”我能听明白,这里的“女生”是个形容词。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有些女生就想打扮得酷一点,有些女生也可能确实是跨性别者,有些女生——纯属装逼。”

紧接着他“噗嗤”一声的笑了,把头埋在他面前那垒的厚厚的书墙后面,压低声音对我说:“你总结的真好,我也觉得有些女生就是在装逼!”

“是吧!”我也把头低下来,对他做了个得意洋洋的表情。

“第三组第四排那两个!聊什么呢那么开心?来,靳昱辉,你——你来给大家讲一下这道题。”数学老师总是能用一***呆滞脸喊出那么洪亮的声音。

他不知所措的站起来,我则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静静地坐在那里看他支支吾吾的样子。但你没怪过我,对吧?靳昱辉。

凌晨3:20,我还是没有睡着。我的胳膊被周滢枕麻了,于是我轻轻地抽开胳膊,谁知她居然醒了。

“你一直没睡吗?”她揉着眼睛问我。

“没有。”虽然她已经醒了,但我的声音很轻:“我胳膊麻了,换个姿势而已,你继续睡吧。”

“你还在想形婚的事吗?”她充满困意的声音像极了一个孩子。

“嗯。”

“别想那么多啦——我真的很困,要接着睡了。”她闭上眼睛,声音有些沙哑的说着。

“我很快就睡,爱你。”我亲吻了她的额头。

过了一分钟,我以为她已经再次睡着了,但她背对着我,突然小声地开口了:“我知道你在顾虑什么,今后无论有什么困难,我们都会走到最后的。”

她说:“我们还有一辈子的路要走,大不了我们私奔。”

她说:“我爱你,闫奕之,我爱你一辈子。”

我也爱你,我在心里默念。

因为我不知道她说这些话时,是在睡梦中,还是清醒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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