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请你救救我

【8】请你救救我

周滢这次回老家待了三四天还没有回来,据她说,她和那个什么子琛,或者其实是她的前任什么人,总之进展还可以,这几天准备去见双方父母。

我多想告诉所有人,我害怕的要死,我才没表面上那么坚强。这些天我一遍一遍地祈祷着,我和周滢不会分开的,什么事都不会将我们分开的。

小的时候,我什么都怕,我怕我奶奶把碗摔碎在我面前,我怕我爸揪起我的衣领扇我的巴掌,我怕晚自习放学回家要路过的那条小小的黑黑的巷子,我怕考不上大学我妈失望的眼神,我怕所有的事,就好像,老天爷刻意要安排,把我生命中所有的事都变得可怕。我从没战胜过那恐惧,那神幽的,从内心深处不断往外涌着的冰凉的钝痛感。

可是周滢改变了我,她一点一点的,把我从“恐惧”那个大坑里拖出来,我常常转头看身后的那个巨大的深不见底的叫做“恐惧”的洞,我要深呼吸一口气,告诉自己,没事的,都过去了了,都过去了。2016年年底的某一天,我一个人在回出租屋的路上,突然急性焦虑症发作,那股汹涌的绝望感和恐惧感就要把我吞噬了,我以为可能挺不过来了,我跪在地上,像是在请求老天爷一样地疯狂地哭着、喊着,整个小区里似乎都回荡着我的哭喊声。周围零零散散路过的人,一边用异样的目光看着我,一边小声地讨论着:“这孩子怎么了?是精神病吗?”“我们可得离她远点儿,也有可能是毒瘾发作!”“要不要报警?”“有没有谁去救救那个小女孩儿啊,她看起来好可怜。”“别插手这种事,小心碰瓷!”。那感觉就像是有人一把扼住了我的气管,使劲地想要把它拽出我的胸腔,然后,我的脸、肩膀、胳膊一直延伸到小腹,都开始变得麻木。如果非要形容的话,那就是有一个像**一样的篮球以飞快的速度砸向了我,在我被砸的鼻血横流的时候,那群学长对我边吹着口哨边喊:“怎么没扔回来呀?小妮儿?是不是手腕没力气呀?”然后他们轰然笑得前俯后仰。我就那样痛苦地跪在地上,周围的人像在动物园围观某只浣熊一样围观着我。

“天啊,你在这儿。”感谢老天爷,把周滢送到了我身边,她从几个提着菜篮的大妈身旁挤过来,焦急地蹲下来捏住我的双肩,“别怕,别怕,你不会有事的。来,乖,快点,把药吃了。把药吃了就会好的,乖,张嘴。”她抚摸着我的头发,像抚摸一个受惊了的小婴儿一样。

她慌忙地把药塞进我的嘴里,“宝贝儿,我没带水,你使劲儿咽下去,你用唾沫把它冲下去,你能做到的,加油。”说完,她转过头,对着那群围观的人群破口大骂:“看什么看?还他妈的没看够吗?滚啊!都滚——”

她的骂喊声其实根本不足以震慑到那群围观者的,但他们就像是被扫了兴一样的散开了,我隐约听到,其中一个提着折叠椅的大爷对旁边戴墨镜的大爷说着:“看到没?两个神经病。”

再一次感谢老天爷,感谢周滢,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的拯救了我。也是从那天之后,我才知道,其实周滢一直都有把我的劳拉西泮随身携带的习惯。

“这次你可要好好补偿我。”单静儿说完就转向我们面前的那个服务生:“两杯拿铁,一份爆米花,要大份,再要一份薯条,还有——还有一盘瓜子。”

“你吃这么多,等会儿我们去吃海底捞,你岂不是要给我省钱了?”我笑着跟她说。

“我照样吃的下!”她把包随手甩在沙发上,一屁股坐在沙发那虚软的垫子上,像个实心球砸下去了一样。我没在说她胖,我是说她可爱。

“说吧,你要问我什么来着?”她把挡在胸前的两撮卷发顺手甩到脑后。

我坐在她对面严肃了起来:“我接下来要问你的事,你不要反应太大。”我把身体向前倾了一些,盯着她的眼睛说:“也不要告诉别人。”

“你干嘛呀!这么神神秘秘的!”她皱着眉头推了我一把,让我猝不及防的,重重地靠在了沙发上。

“你老公——夏天,他是我们学校毕业的,对吧?物理学系的?”我点上了一支烟。像是拷问什么人似的抱着胳膊。

“干嘛突然打听我老公呀?”她“噗”地一下把刚喝进嘴里的咖啡喷了一桌子,还有几滴波及到了我的上衣。“怎么了?看上我老公了?”

“我现在没心情开玩笑。”我认真地跟她讲着:“你老公有个姓叶的室友,对吧?和他一个系的,老家在抚州。”

“好像是有,我也记不清了,我一直都分不清他的那几个室友,不过确实有个姓叶的,老家在哪我忘了——”看来她那天是真的喝多了。

“那我告诉你个秘密,不过这也只是我的个人猜测,你别大惊小怪,还有,别告诉别人,尤其是你老公。”

“怎么了啊到底!你快急死我了,你说呀,你是不是和他那个姓叶的室友睡过?发生过什么?天啊——闫奕之,没看出来啊——”我就知道,我还没开始说,她就捂住嘴,做出一副惊呆了的表情。

“什么跟什么啊,你把我的思路全搅乱了,我不认识那个姓叶的,也没和他睡过。和他睡过的人——是周滢。”

“天啊——”单静儿激动地尖叫了一声,成功地引起了咖啡厅里所有人的注意力。大家纷纷转头看向我俩,真是的,单静儿你少丢我两次人行吗?

“你小声点会死啊!你听我说完——”我对着目瞪口呆的她挥了挥手,“我是说,他俩以前在一起过,就是我给你讲过的,她的那个前任,你还记得吗?在我俩认识之前,她的那个前任劈腿被她逮了个正着,记得吗?”

“就他啊,就那个渣男啊?那个渣男居然——居然是我老公的室友?我的妈呀——”她的嗓门还是那么大,丝毫没有要降低的意思。

“我就是猜测,他俩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走到一起了,因为——”

我还没说完,她就打断了我,“噢——就是那次!对不对!对不对!就是那次我在高铁站碰到她,她在和什么人打电话那次,你还跟我说那是个误会!天啊——说明他俩那个时候就搞到一起了!是不是!是不是呀?”她激动地说着,把眼睛瞪地更大了。

“那次的事情我还不能确定,但是我要说的是最近。”我叹了口气:“我俩和好了这半个月以来,其实一直挺平静的,但是有一天,她突然告诉我说她也要形婚了,说是在老家托朋友找了个Gay,这几天就去见人家谈这件事。然后刚好,那天你过生日,我听到你和夏天的对话了,我听到夏天说他有一个室友姓叶,老家在抚州,所以没来西安参加你的生日。”说完,我使劲地把烟头按进烟灰缸,在燃烧着的烟头和烟灰缸里的潮湿的水分碰撞的那一瞬间,发出了“呲——”的声音。

“那这不就是确定了的吗!周滢就是回老家见她的前男友去了!她说形婚!狗屁!那不就是要和她的前男友真真正正的结婚吗?”单静儿咬牙切齿地说着,像极了高中时她说的那一句:“我恨不得现在就去隔壁班把那个小**揪出来打一顿!”

我朝着她摆了摆手,示意她别冲动:“我现在还什么证据都没有呢!你别那么激动,万一真的是误会也不一定。”

“什么没有证据!我现在就让我老公去问问他那个渣男室友!”说着,她就掏出了手机。很显然,我前面三番五次地劝说都是白费劲儿。

在她激动地和夏天发了几条微信后,重重地拍了一下沙发,对我说道:“就是的!就是他!那个渣男!叫叶鑫!对不对?对不对?”

我的心脏仿佛是她刚刚捶的那个沙发垫一样,紧紧地皱成了一个奇怪的形状。

“是的,是叶鑫,他就叫这个名字。”我又点起了一支烟。

“那这件事就算是敲定了!对不对?周滢什么时候回来?我陪你一起去和她当面对质!”

“你让我再想想。”我顿了顿,“这中间应该是有误会的。”我努力地说服着我自己,这不是真的,这一定不是真的。

“你他妈的傻不傻啊!”她“腾”得一下站起来,拍了一下我的头,“事实都摆在你脸上了,这他妈怎么可能是误会呢?”

就在我努力克制自己心里的怒火还要想着怎么让单静儿冷静下来的时候,我的电话响了。

“喂?”靳昱辉的声音气喘吁吁地,像是参加了运动会,刚跑完三千米一样,“闫奕之,你在哪?”

“我和静儿在咖啡厅,环城南路西段这边。”

“梦寐,梦寐她——”他似乎是带着点哭腔的,“梦寐她出事了,在第五医院,你那边离得近一点,你先过去,我很快就到,对不起,对不起——”

“你道什么歉啊,我这就去,你别急。”我匆匆拿起了包,对单静儿说:“今天的海底捞吃不到了,周莹的事你先别乱给别人说,你也别问周滢,我现在有事要走了。”

我顾不得她在后面喊着:“什么啊——我好心好意的帮你出谋划策,你怎么这就走了啊——”

我找到了靳梦寐所在的病房,破门而入的一瞬间,我还以为自己走错了。床上躺着的那个瘦弱的,脸色苍白的女孩,和我之前见到的那个活力满满的青春期少女,根本就不像是一个人。

“你是靳梦寐的家属吗?”我身后的护士叫住了我。

“我——”我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我是她嫂子。”

“她刚被抢救过来,要不是他的老师及时把她送过来,这孩子可能就没命了。”那护士像是司空见惯似的说着。

“她怎么了?”我一头雾水的走进那个护士。

“你还不清楚状况吗?孩子在学校割腕了。”那个护士一边往外走一边说着:“你先出来,这边需要家属签个字,还有,那个费用是送她来的老师付的,你们自己商量着看怎么给人家。”

我傻傻地站在那里,甚至不敢回头看躺在病床上的那个女孩。

“梦寐呢!我妹妹呢!”靳昱辉的声音从走廊不远处传来。我这才反应过来,走出病房。

“昱辉。”我安静地叫住了他。“梦寐现在已经没事了,你进去看她,我过去帮忙签个什么字。”

“奕之,谢谢,谢谢——”他气喘吁吁的停下脚步,顾不上看我一眼,就冲进了我身后的病房。

在我忙前忙后签了各种字、交了所有的费用,以及感谢半天了那个送靳梦寐来医院的老师之后,我回到病房。靳昱辉坐在病床前,背对着我,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表情,我也不敢打破这安静地气氛。于是我一点一点地,蹑手蹑脚地踮着脚走进他,轻轻地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你爸妈呢?怎么没来?”

“他们去山东旅游了,现在正在赶回来的路上。”

“噢——”

就在我们都沉默的时候,他的电话开始疯狂的震动,“喂——对,我和奕之都在医院,没事,已经没事了。”他边小声接着电话边往病房外走。

就在我和靳梦寐独处的时候,她缓缓睁开了眼睛,脸上说不上是什么表情,她的眼球缓慢地在眼眶里转着,似乎是在环顾四周。

良久,她开口了“嫂子——”

我凑上去不知道是该拉住她那正在挂点滴的手还是该抚摸她的脸,“想喝点水吗?”

“我在——医院么?”她的声音有些沙哑。

“是的,你已经没事了,放心吧,哥哥就在门口,我去叫他过来吗?”说着我起身准备往门口走。

“别——”她小声地叫住我。“我想和你说会儿话,姐姐。”

“好,你说。”我坐下来,认真地看着她。

“你别告诉他们,好吗?”她面无表情地说着,“他们不会理解的。”

“好,我不告诉他们。”

“我喜欢上了一个男生。”她缓缓道来,“我和他在一起了四个月了,我们约好考同一所大学。但是——”

她的眼眶开始翻红,这是她脸上仅有的一点血色了,“我没想到,他根本没和我报相同的志愿,而且,而且我根本没想到我会怀上他的孩子,我根本没想到的——”她的眼泪顺理成章的流了出来,“我更没想到的是,他就那样,就那样——和我说了分手。”

当她开始泣不成声的时候,靳昱辉突然进来了:“爸爸妈妈两个小时后就到了,哥哥和姐姐陪着你,你别怕——”然后在他看到靳梦寐的脸时,他怔住了,“梦寐你怎么了——你到底是怎么回事——”

靳梦寐不知所措的看着我,像是在示意我帮她隐瞒秘密。“梦寐说她伤口还疼着呢,先别问她那么多了,你去问问大夫她得在医院住多久?还有几瓶需要打的?”

“哦,对,对——我还没来得及问大夫,我去问,我现在就去问。”他一边慌忙地自言自语着,一边走出了病房。

“没事,有姐姐在,姐姐不告诉别人。”我微笑着看着这她。

“姐姐,我不想活了,真的——”

“说什么傻话,你才多大,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我摸了摸她苍白的脸。

“你说,你说他为什么啊——他为什么要那样对我——”她的声音很小,但语气却是在嘶吼着。

“他不值得你这样的,梦寐,你想想看,你这么漂亮,等你上了大学,会有大把大把的男生追你的,过几天姐姐陪你去把那个孩子做掉,不告诉哥哥和爸爸妈妈。”

“我觉得不会再有人喜欢我了。”她一边抽搐着说,一边看了眼自己那只被纱布厚厚裹着的手腕,“姐姐,你就让我走吧。但你别告诉我爸爸妈妈,别告诉哥哥,可以吗,我想安静地走。”

“别这样啊,你听姐姐说,姐姐上高中的时候......”

“靳梦寐!”我和靳梦寐同时被这一声怒吼吓到了。我有种不好的预感,甚至不知道此时我该不该转过头,我能猜到靳昱辉现在脸上愤怒的表情。

“哥哥......”她要紧嘴唇,使劲地忍住眼泪。

“是他妈的哪个混小子?你告诉我,你他妈的说话啊!靳梦寐!”

他和那时的表情一样,和那时在天台上对我怒吼着:“你他妈能不能硬气一点!”的表情一模一样。

“哥哥,对不起,哥哥......”

“你冷静一下。”我站起来靠近靳昱辉,稍微用了一点力的抓住他的胳膊,“这里是医院。”

“我现在就要去杀了那个混蛋!”他气愤地看着我。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像刻意来捣乱一样的叫着。我急忙把手伸进包里,熟练地按下了手机侧面的静音键。

“出去说吧,让梦寐歇一会儿,她才醒过来没多久,别刺激她。”我小声地在他耳边说着,并把他往门外推搡着。

“你干什么啊你!你吓到她了你知道吗?你能不能冷静一下?”我关上了病房的门,严肃地训斥着靳昱辉。

“我他妈的怎么冷静?我妹妹怀孕了!她才17岁!他妈的她这个年纪应该干什么?应该想着怎么考个好大学,他妈的她在干什么?”他的声音大到吸引来了医院走廊里所有的人的目光,就像几个小时前在咖啡厅里的单静儿一样,今天本来是我要处理我的烦心事的一天,但我却要挨个的安慰别人。

“你现在这样大喊大叫有什么用?靳昱辉,你能不能冷静一点!”我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出这句话。

“我......”他咬了咬牙,我抬起头看到——他哭了,哭得像个小孩子一样。然后,他抱住了我。

我可能忘记讲了,我们高考完那天晚上在KTV狂欢完之后,是他送我回的家。可是因为已经是凌晨了,所以路过我家巷子口的那盏路灯已经灭了。我们就只能在黑暗中慢慢地走进那条小巷子。我们就那样一前一后地走着,讲着一些酒后无聊的玩笑话。就在快要走到我家楼下的时候,他突然在我身后停下了脚步。我转过头问他:“怎么不走了?”他低着头,在黑暗中我根本看不清他是什么样的表情,“不然就到这里吧?你也早点回去,前面那栋楼就是我家了,这点路也不用你送了,谢......”还没等我说完话,他走上来,用力地抱住了我,像是要把我塞进他的胸口一样。我就那样愣了好几秒,才小心翼翼地开口:“怎么了呀,喝醉了吗?”他还是不说话。

我们就那样抱在一起沉默了一分多钟,他酒气浓重的开口说:“你是要走了吗?”“是呀,不然呢?”我笑了笑。“我的意思是——你真的要走了吗?你可不可以,可不可以不走?”这次换成我默不作声了,不是我没听懂她的意思,也不是我不想回答他,而是我根本不能回答他。虽然我知道他没在和我告白,但我并不能让我们的关系更进一步,因为这会毁了他,也毁了我。我不想毁掉你,你知道吗?靳昱辉。你不明白,你不会明白的。很多事情,不是这么简单的,一个拥抱,两句话,就能随意决定的。

我们在医院的走廊上抱了很久,过往的人用异样的目光看着我们。我轻轻地拍了拍她的后背:“我会和梦寐好好聊聊的,但我刚刚答应她了,不告诉你爸妈,你别告诉你爸妈,行吗?你不是女生,你不会理解这种......”

“好。”他松开了我:“我不告诉我爸妈。”

“我们去和她聊点别的话题吧,别再说这件事了,她比你受到的刺激更大。”

“所以我才想杀了那个小子。”他咬牙切齿。

我摇了摇头,轻轻拽了一下他的上衣边缘:“先恢复梦寐的情绪,再说别的,好吗?”

我的电话又一次来捣乱了——它疯狂地在我的包里震动着,像是急着要跳出来一样。该死的,到底是谁。

我腾出一只手来,从包里把那个不听话的手机掏了出来,周滢,非要这个时候吗?

我想,一场前所未有的大战就要在我和周滢之间展开了,我准备好了,周滢,我准备好了。

我把包随手扔在玄关的鞋柜上,换上了拖鞋,没把我的鞋塞进鞋柜,因为我今晚不打算在家里过夜,哦不,这已经不再是个家了,不再是我和她的家了。

“怎么一直不接电话呀?刚还说让你到北客站接我呢——”周滢穿着一件宽松的丝绸连衣裙,慢悠悠的从卧室里走出来。

“刚那会儿有事。”我冷冷地说。

“什么事呀,表情那么严肃,你爸又骂你了?”她走过来试图靠近我。

我迅速地绕过她走到客厅,冷静地坐下来,从兜里拿出一支烟,该死的,茶几抽屉里的打火机去哪了?

“喏——”我抬起头,看到周滢那一如既往的温柔地脸,接过她手里的打火机,点燃我叼在嘴里的那只烟,然后“啪”的一声把打火机丢在茶几上。

“你怎么了?”她严肃了起来。

于是我发现,我的全身都在颤抖,甚至让烟灰一点一点的,像凋落的秋叶一样,慢悠悠的落在了我的裤子上。我知道我和周滢的感情已经走到头了,只要走过这场战争,只要走过这个流程,我们就可以顺理成章的永远说再见了。可是我是多么的不想,多么的不想让这一切结束。这些天我想了无数种我们分手后的生活,但当这场战争即将爆发的时候,我承认,我怕了,我非常怕,我怕得不得了。我想,这场战争能不能来得晚一点,再晚一点。我还想,我还想爱你,我还想被你爱着,我还想,和你继续那种平静的生活,我还想听你温柔的声音,和我说一句“我爱你”,即使是骗我的,我也想听,你知道吗?周滢,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为什么呀?

“宝贝,你是惊恐发作了,我去给你拿劳拉,你等着,你别怕,我在呢——”她迅速地跑进卧室,在十几秒之后又回到我身边,“快,吃了就好了,宝贝,别怕,别怕,你想哭就哭出来,我在你身边,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我求求你了周滢,可不可以不要再对我这么好,我怕我会心软,我怕我会把整理好的话全部咽进肚子里,我怕我自己结束了这场战争,然后继续活在满是恨意的世界里。你开口吧,你先说吧,这场战争你先发起吧?好不好,算我求求你了。

“来,宝贝,你张嘴,把烟递给我,等会儿再抽。”她小心翼翼地端起我的下巴,把那片小小的劳拉西泮递进我的嘴里,然后夺掉了我手中的烟,“来,喝点水,咽下去就好了,你很快就会好,有我在你身边你知道吗?你别怕。”

那温热的水流进我的喉咙里,像是迫不及待地要冲下去一样。同时我也感觉到了,我那从眼角缓缓流到下巴的温热的眼泪。我开不了口,我收回我前面说过的话,我没准备好,我还没准备好,我还没准备好要离开你,我还没准备好开始过没有你的生活。周滢,没有你我可怎么办?我惊恐发作的时候谁会这样温柔地给我喂药;我胃痛的时候谁会在半夜起身给我热一杯牛奶;我哭得时候谁会永远都有耐心的抱着我安慰我?没有,除了你周滢,没有别人。可你就要离开我了,这感觉就像是要从我身上活生生的割下一块肉一样你知道吗?这种疼痛感你体会过吗?你怎么舍得,你怎么舍得——

于是我闭上了眼睛,我知道她在紧紧地抱着我。我想让时间就停留在这一刻,我求求你,时间,我不叫你小**了,你能不能停下来,你能不能——哪怕放慢一点脚步,就让我们这样一直抱着吧,就这样抱到我们入土,行不行?

我爱你,我爱死你了,周滢,在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就知道我们之间会有一场故事。在你第一次给我准备生日惊喜的时候,在你每一次温柔地抚摸我的头发的时候,在你把我的脸贴近你的胸口的时候,在你每一次为我熄灭心中的怒火的时候,我都知道,你是爱我的。我曾经那么坚定地,被你爱着,不是吗?现在呢?你不爱我了吗?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爱我的?你为什么不再爱我了?

“闫奕之,你该开口了。”“不行,还能再拖一会儿。”“你不开口,这样的痛苦永远都不会离开你。”“可是你开口了,她就会离开你。”“那不是迟早的事吗?”

我内心的两个小恶魔激烈的争吵了,我的脑子已经够乱了,能不能,能不能让我静下来。

“之,你好些了吗?”我抬起头,发现外面天已经黑了,我不知道我抱着她哭了多久,嘶吼得有多大声,我只知道我弄湿了她那条柔软的丝绸裙子的前襟。

闫奕之,开始吧,让这场战争爆发吧,让这一切结束吧,不要再折磨你自己了。

我轻轻地推开了她。

“你可以走了。”我小声地说着。

“走?你让我走去哪里?”她慌张地看着我,“如果你想一个人静一静,那我今天睡客厅,你去卧室睡,好不好?”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尽量克制住自己的眼泪,我不能再哭了,我知道我现在的脸色很难看,所以,我不能再哭了。

“之,你今天是怎么了?”她伸手想要为我擦眼泪,但被我推开了。

“我怎么了?我怎么了?周滢,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你为什么这么狠心?你为什么?你说话呀?”我还是没能控制住那些眼泪。罢了,就让它们肆无忌惮地冲刷我的脸吧,反正我现在的样子已经够狼狈了。

“你突然在说些什么啊!”

“我说什么你心里还不清楚吗!你他妈的能不能不要再装了!你他妈装得这么好干什么?你俩早就和好了对不对?你他妈去年十一月回老家就是为了见他对不对!对不对?你俩就要结婚了,你把谎话编得真好,我他妈就信了,我他妈的就信了!”我要说出来了,我要把全部都说出来了。就让这场战争由我来挑起吧,我什么都顾不上了,我今天要把所有的话都说出来。

她在我说完这段话之后大惊失色,没错,她的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你他妈的没话可说了对吧?被人拆穿的滋味怎么样?周滢?你俩他妈的搞在一起大半年!你他妈的就这样骗了我大半年?你骗我骗的爽不爽?你看到我被骗的样子你有心疼过一秒钟吗?啊?你是不是还在叶鑫那个狗东西跟前炫耀我像个傻子一样的成功被你骗到了?什么子琛子琛的,你帮他起的这个假名字可真好,你他妈把我当智障一样骗呢?你俩在商量着结婚的时候你他妈的有想到过我一秒钟吗?你想过吗?”

“我怎么没想过?”她站起身来,我看到,她也哭了。“我从来没想过要骗你!我无数个日日夜夜都在纠结着,悔恨着,我想抛下过去一切和你就这样一直走下去的,我想和你永远在一起的。我发誓——”

“你他妈的闭嘴!你发你妈的誓!你装你妈了个逼!你他妈纠结过?悔恨过?你纠结了大半年然后就要和人家结婚了,你他妈真的悔恨过?你死你妈的!”我一把推开了她。

“之——我们重新开始吧,好吗?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开始你妈了个逼!你他妈是不是已经和人家上过了?是不是?是不是?你真他妈的脏!你就是个**!你就是个卖的!你知道吗!你他妈比外面卖的还脏!”我从没想过有这样一天,我会这样说你。但这都是你逼我的,周滢,我们明明能走到最后的,我们明明能永远在一起的,是你,是你亲手毁了我们的感情。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猛地抽泣了一下,用胳膊擦掉了自己脸上的眼泪,蹲下来,用她往常那样轻柔的语气跟我说:“之,我们私奔吧?好吗?就当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我现在就删掉他所有的联系方式,我们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我会努力赚钱,然后我们买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我们永永远远的在一起,好吗?”

你别再说这种话了,我怕我会投降,我怕我会退缩。你怎么总能制服住我?是的,再过去的三年多时间里,你总能在我每一次发怒、失控的时候制服我,你是总能让我冷静下来,你很厉害,你厉害的让我离不开你,你厉害的让我误以为你就真的是属于我的了。你已经把这段感情狠狠地摔在地上了,你要我和你一起把那一片片的碎片捡起来吗?我不要,我不愿意。

“我不想再听见你说任何话了,我也没什么话可和你说的。”

“我不要——我们可以重新开始的,不是吗?我们什么都经历过来了。”她努力地挤出一个微笑的表情。

“滚。”我用尽全力,却只说出了这一个字。

“你非要这样做吗?难道我不是对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和靳昱辉就什么都没有?你在这里和我五十步笑百步?”她哭着质问我的样子看起来可笑至极。

“我没你想的那么脏。”我停顿了一下,冷笑了一声跟她说:“靳昱辉也没那么脏。”

“你还为他说话了?你是不是早就站在他那边了?”

“你他妈的滚——别他妈的把什么事都推到我身上!我把你揭穿了,你很不爽,现在叫嚣着怀疑我?你他妈的可真搞笑。”我想我撕心裂肺的吼着的样子像极了某个在课堂上发飙的老师。

我使劲儿的一把推开了她,猛地站起来,踉踉跄跄的走到门口。她追过来拉住我的手:“之,你非要绝情的把我们的事情搞到这个处境吗?”绝情的人是你,不是我,周滢。

我使劲儿的甩开她的手,我听到她的手被我甩倒墙上的那“咚”的一声巨响,我下意识地想要去关心她疼不疼,妈的,我管你疼不疼。

我不顾一切地冲出了家门,然后拼命地跑。这一切还是发生了,该来的都已经来了,我没有任何退路了,周滢,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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