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暗涌
在我的记忆中,我从四岁就开始会写字和画画了,亲戚们都说:“这个小孩儿不能小看,长大了以后肯定聪明。”
所以在我的成长过程中,每次遇到难题,又没有人帮我的时候,我都会暗示自己:我很聪明,我比同龄人聪明得多。可是我长大后,我发现很多事不是靠“聪明”就能解决的。
往往有很多糟糕的事,都是在你最平静的时候:你喝着一杯淡茶的时候,你闭眼准备入睡的时候,你心旷神怡地散步的时候,突然砸向你的。就像你站在篮球场外看那些高年级的学长打篮球时,那个篮球自己朝着你飞了过来,管你来不来得及反应,你都必须得接着。你接不住?那你只能被砸得粉碎。运气好的时候,你可以选择接住,或者不接,任它怎么冲向你、砸碎你。但运气不好的时候,你没得选,你的手会不由自主地把它接住。接住了之后呢?你还得镇静地重新扔回去,或者安静地把它放在脚边,如果你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那么那些学长就会对你边吹着口哨边喊:“怎么没扔回来呀?小妮儿?是不是手腕没力气呀?”然后他们会轰然笑得前俯后仰,让你无地自容。
在我小的时候,我常常梦到一个狭小的山路,我在黑夜中慢慢地往上爬,一路上很黑,我很害怕,但我只能一直往上爬,虽然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往上爬,但我知道在那尽头,有什么在等着我。
我在这条山路上提心吊胆地边走边四处张望,非常害怕地认为周围一定会有什么可怕的东西突然跳出来,然后扼住我的脖子,但是幸好,这一路上只有高高低低的杂草在风中摇曳着,是有风吗?我感觉不到。我只感觉自己已经爬了很久很久,终于,我看到天快要亮起来了,黎明就要到了,或者说是,不远的前方,有什么东西在散发着微弱地光芒。那浅黄色的光芒,让我更加迫不及待地想要爬上去看个究竟,于是我加快了脚步,我能感觉到自己在气喘吁吁地,但是我快要到了,我不能停下来,我得更快一些,因为我怕,我怕那光芒随时都有可能消失。
于是我被叫醒了,准确地说,是吵醒的。
“喂!”单静儿的嗓音还是那么大,“你什么时候和周滢和好的,怎么都不告诉我一声?”
“前些天吧,具体哪天我记不得了,我没在微信上告诉你吗?”我慵懒地把手机夹在我的耳朵和枕头之间。
“去你大爷的!你俩明明都和好了半个多月了!要不是我刚给辉哥打电话,我还被蒙在鼓里呢!你告诉辉哥都不告诉我!你什么意思啊你!”她的声音彻底让我没了困意。确实是我刻意不想告诉她的,我不想告诉任何人,只是我生日那天和周滢一起回家的事只有靳昱辉知道而已,我不得不告诉他我暂时不去那个房子住了。我不想告诉别人,是因为我怕,我怕听到她们各种版本的鸡汤,我不想听任何人的劝告,我能管理好自己的感情事,我想自己控制自己的感情,没人有资格对我说教,仅此而已。
“我记得我告诉你了,可能我这几天太忙了忘了吧,对不起啊静儿。”
“说吧!你俩怎么和好的?”我就知道她不会轻易放过我的。
“回头微信上再跟你细说吧,我一时半会儿也说不完。”我停顿了一下,“你打电话给靳昱辉干什么?”
“真是的!你害我都忘了说重点了!我的生日不是快到了吗?咱俩生日离得这么近你不会不记得了吧?我老公的意思是,到时候让我叫上你和辉哥,然后再叫上他的几个朋友,我们去办个Party,他说他会租一个好地方,到时候给我个惊喜,我激动死了你知道吗!你到时候可得来啊!”
“好好好——我的大小姐,我当然记得,我当然会去的,你就放心吧。”
“那——也带上周滢吧,本来没准备叫她,既然你俩和好了,那就一起来吧?”
“好,知道了。”
“那微信说。”
“好。”
挂了电话之后,我坐起身来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23:30,看来我是打了个小盹,周滢这个时候应该是在洗澡。我不行了,我的嗓子快要炸开了,我要去客厅倒杯水。
在我路过卫生间的时候,我听到了那隔着门传来的,周滢清幽的声音:
仍静候着你说我别错用神,
什么我都有预感,
然后睁不开两眼看命运光临,
然后天空又再涌起密云。
仍静候着你说我别错用神,
什么我都有预感,
然后睁不开两眼看命运光临,
然后天空又再涌起密云,
然后天空又再涌起密云......
我享受着这清脆的淋浴声和她的歌声,这是很少见的场景,因为周滢总说自己声音不好听,但其实不是,她的声音好听极了,可惜她自己永远也意识不到。所以在我的印象中,她没怎么开口唱过歌的。
很久之前,我把这首歌推送到周滢的微信上时,她惊喜地问我:“你也喜欢王菲啊?”我来不及思考就回答她:“是的。”“真好啊——我们的共同点又多了一个。”其实我撒了个谎,我一点也不喜欢王菲,但我撒的这个谎不是什么坏事,所以我认为这没错。实际上我常常跟她撒类似的谎,比如他喜欢吴亦凡,我真的不知道他到底有什么迷死人的特点,但我不得不承认他确实挺帅。周滢就常常开玩笑说:“如果是其他人,我一定会让他滚,但如果是吴亦凡,那我得邀请他和我们一起3P。”我一直在附和着周滢喜欢的东西、人或者什么事,因为我喜欢的东西往往大多数都是她不能理解的。我忘记说了,除了我最开始提到的我们共有的兴趣爱好以外,其实再没别的共同点。并且她常常说着:“天啊,《VOGUE》里的这个模特长得好奇怪,她穿得这是个什么东西啊——”、“你上次给我看的那个很有钱的小妮儿叫什么来着?Kylie是吧?她的脸好方啊!你不会觉得她好看吧?”、“你网易云歌单里怎么都是些Kanye的歌?他可是坑过霉霉的那个渣男啊!”所以,很多时候,我都说:“对,我也这么觉得。”因为这样才会得到她满心欢喜的答复:“你看!是吧!咱俩的共同点最多了。”
我端着水杯刚走进卧室,就听到我的手机“叮”得响了一声,我知道,肯定是单静儿公主发来的。
“你说好了要给我发消息的,我守了手机半天都没收到你的消息,你是不是又睡着了?”
“没有,我刚去倒了杯水而已,我的大小姐。”
“我告诉你个秘密噢,我还没告诉别人。”她发来一个“嘘”的表情。
“说吧。”
“我和我老公准备结婚了。”“我俩可能再过一两个月就要去领证了。”“先领证,再办婚礼,不过婚礼可能要放在明年了,因为还没预约到好的日子和地点。我到时候想办个西式婚礼,得找个露天的地方,环境一定得好......”
“不会吧?你这次来真的?”我被震惊了。
“当然是真的呀,因为他的舍友今年年底就要结婚了,我就说,我也想结婚了,然后你猜他说什么?”“他说他明天就去跟他爸妈商量房子的事和结婚的事。”
“那我提前恭喜你了。”
“少给我说客套话,记得给我准备生日礼物啊!”
我还没来得及给她回消息,就听到了周滢的声音:“什么时候醒的啊?”
“刚刚,几分钟前。”
“哦,那你去洗漱吧,我看你也困了,早点洗漱完早点睡吧今晚。”她一边用毛巾擦着头发一边点起了一支烟。
“你......你和那个人,你俩的事,商量地怎么样了?”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突然提起这个话题。
“嗯?”她楞了一下,随后不紧不慢地说道:“差不多了吧,我感觉能成。”
“那你是不是什么时候还要回一趟南昌?”我假装不经意地问。
“是啊,得去见一下。”
“那什么时候去呢?”我追问。
“怎么了啊?今天突然对这个事这么感兴趣?你要和我一起去南昌见人家吗?”她笑了笑。
“没什么,我就问问。”我走过去亲吻了一下她的额头,便转身进了卫生间。
打开淋浴,让自己捋清这几天发生过的事,因为我有预感,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大事。为什么说有预感,因为我很聪明,我知道要有什么事情飞溅过来了。我真的很聪明。
西安在六月就已经可以说是烧焦大地了,又到了出门不得不打遮阳伞的季节。我讨厌夏天,我也喜欢夏天。这一点也不矛盾:我讨厌夏天的衣服都没什么兜,我每天出门不但要背着一个包,还要打着遮阳伞,有时候还要带个水杯,真的是麻烦死了。但是夏天可以穿得很轻薄,不像冬天,把自己像个粽子那样裹得里三层外三层的。
单静儿的豪华生日派对在一个小别墅里举行,我和靳昱辉在太阳还没下山时就早早的就赴了约,至于周滢——她要回老家和那个Gay见面,商量结婚的事。是我叫她今天回去的,因为我想这几天放松一下,好好玩一玩。并不是说不想和她一起去玩,只是,我们很久都没有一起特别尽兴的玩过了。上大学的时候,我们每个周末几乎都会去逛街、吃好吃的、约几个朋友去酒吧或者咖啡厅。但这一年来,我俩似乎过上了小夫妻一样的生活。不是说没有了新鲜感,用靳昱辉的话来说,是我们俩到了瓶颈期。别说玩了,我俩最近能做到每天和平相处就已经很不错了。
“你给静儿送了什么啊?”靳昱辉从吵闹的人群中挤了过来。
“一瓶LAMER的粉底液,真的是下了血本的,我都没舍得给自己买过那么贵的——说了你也不懂,毕竟你是个男的。”我笑了笑。
“我是真的不会给女生挑礼物,所以就买了对耳环给她,结果我刚刚才发现,她只有一个耳洞,我快尴尬死了你知道吗?”他无奈地对我说着。
“你说,单静儿,跟这个夏天,真能成吗?”我把手中的酒杯朝着那群狂欢疯子中的单静儿举了一下。
“我感觉能吧,夏天那个人,看起来挺不错的,男人最懂男人了,我能看出来,他不是那种爱玩儿的男人。再说了,他对静儿确实不错,咱们不是都看在眼里吗?”
“我就怕,飞蛾扑火啊,你看静儿哪一次恋爱不是轰轰烈烈的,最后不都草草收尾?她这些年交往过的男人,可以从桥梓口排到钟楼了吧。”我轻轻地靠在墙上,为了避免那群疯狂的人把酒或者什么东西飞溅过来——我今天穿的可是我最贵的一条裙子了。
“哈哈哈——”他放声大笑,“你这么说,好像确实有那么多。但是吧,我觉得她和这个夏天,应该是真的能成。”他也紧贴着墙边。我俩就这样肩并肩靠在那里聊了很久,像是毕业那年和同学们在KTV里聚会的那次一样。
“聊什么呢你们俩——”单静儿脸色潮红摇摇晃晃地朝我俩走来。
“聊你呢,今天的主角小公主。”我笑着说道。
“别打趣我了!周滢今天怎么没来?”
“她有事不在西安。”我停顿了一下,“你家夏天真是厉害啊,办这个Party得花不少钱吧?”
“我老公说了,只要我开心,花钱什么的都无所谓。我老公好吧?”她又是一副得意洋洋的表情,还顺便随着我挑了下眉毛。
“我不好谁好啊?”夏天不知道从什么地方突然冒出来。
“老公——”单静儿喜出望外地扑过去抱住夏天,根本没在意她手里的酒杯给我和靳昱辉的鞋上洒下了赠礼。
“咱们一起去那个厅玩游戏吧?我看你俩从刚刚开始就一直在这个角落里了。”夏天笑起来的样子颇有男主人的风范。
“是啊是啊!走吧!我还没带你俩去看其他两个房间呢!我老公给我布置的可好看了——”单静儿拍了拍靳昱辉的胳膊,还不忘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好好好——”
我和靳昱辉像是两个被通知要去训导处的学生一样跟着他俩走去了另一个小厅,其他人随后也跟着狂欢到了这里。我在一片欢声笑语中隐约的听到了单静儿和夏天的对话,我发誓我没在偷听。
“那个老孟、老贾是你的室友对吧,那么那个瘦瘦的男生呢?”单静儿小声地对夏天说着。
夏天不得不低下头对着身高只有一米六的单静儿说道:“你怎么这么笨呀,小笨蛋,老孟是我的室友、老贾是我的发小,就那个到处和女生搭讪的那个。我的另外两个舍友是老李和老叶,老李刚刚去厕所了,就是穿Gucci T恤的那个闷骚男。老叶,老叶他没来,他家在抚州呢。不是我没叫他,是他说他要约会什么的。至于那个瘦瘦的男生,那是我同事。你可真是笨呀......”
“不许说我笨!讨厌死啦!你今天突然让你这么多朋友来给我过生日,都是第一次见,我哪记得住呀!”
夏天亲了一下单静儿的额头,宠溺的说道:“好了好了,不说你笨,但你可别等会儿叫错人家名字啊!”
我在人群中怔住了。“老叶”这个名字,不对,这个称呼,也不对,随便这是个什么词吧。但这个词让我终于知道我之前不好的预感是什么了。这颗篮球还是在我毫无防备的时候冲我砸了过来,我毫无选择,我得接住它,我不能任由它就那样砸碎我。闫奕之,站稳了,别慌,你能接得住的。
“怎么了啊,在这里发呆?”靳昱辉拍了拍我的肩膀。
“没事。”我抬起头对他勉强地笑了一下,“我今晚能去你那儿住吗?”
“这还需要问我吗?哥们儿。”他拿胳膊肘撞了我一下。
这感觉很奇怪,虽然上高中的时候,他一直都给我叫“哥们儿”,但从我们结婚开始,哦不对,从我们开始聊到结婚这件事开始,他几乎每次对我说话都是没有称呼的。除了在他家人面前叫我“之之”以外。我是说,不管他怎么叫我,我都感觉很奇怪,还是没有称呼比较好。
2012年的下半年我在西安进行着辛苦的培训,我和靳昱辉保持着大概一两周聊一次的频率,有时是他主动找我,有时是我找他。大多数时候就是互相问候一下顺便闲聊几句,偶尔几次我会给他吐槽这边的生活有多糟,因为我在西安培训的时候,根本没有什么朋友,宿舍里的一群公主病让我忍无可忍,但我也只能尽量远离她们,所以我总是有很多糟糕的事情拿出来吐槽。
大概是那年的12月吧,我记不清楚日子,但是我记得很清楚,他站在大雪中,手和脸冻得通红。
那天中午吃过饭后,靳昱辉给我打来微信电话,问我怎么样,我一边用肩膀和耳朵夹着手机告诉他今天的饭很难吃,一边端起碗准备去洗。就在这个时候,我的某个室友在狭小的宿舍走廊里向我撞了过来,还打翻了我正准备拿去洗的碗,我踉踉跄跄的往后退了几步,手机也顺势“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然后,那个可憎的室友说:“愣在那儿干嘛啊!把地板打扫干净啊!窝囊废!”我顾不了那么多,朝着她大喊了一声:“长眼睛了吗?”于是,我们扭打在一起。当然,我没有打过又高又壮的她。于是我真的像个窝囊废一样,默不作声的捡起了碗和手机,快速地洗完碗之后,我自然是没有打扫地上的饭菜残羹,就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宿舍,在我关门的那一刻,她继续叫嚣着“傻逼东西!窝囊废!”而这全程,我都没有顾得上看一眼手机,当我气冲冲地走出宿舍时,我才发现,我那被摔碎了的手机屏幕依旧亮着,而刚刚发生的一切都被在通话另一端的靳昱辉听到了。我连忙把手机举到耳朵旁:“那个,我现在有点事,我要挂了,晚点微信告诉你,我......”还没等我说完,他便打断了我:“等着,我马上到。”“什么?什么马上到?到哪里?喂——”很显然他已经挂掉了电话。
一个小时后,他出现在我的学校门口,和保安嘶吼地解释着他一定要进来。我快速地跑过去,向保安打了个招呼,便一把拉着他的袖子往学校里走。还没走出那个保安的视线时,他停下了脚步。恶狠狠地盯着我,像是我犯了什么错一样。他就那样气呼呼地站在大雪里,任由那大片大片尖锐又轻薄的雪花打在他的脸上,我看到他握紧了拳头的双手微微颤抖着。于是我们在僵持了一分钟后,我叹了口气,心平气和的问他:“你怎么来了?不上课了吗?小心政治老师给班主任说,那你就完蛋了,知道么?”
“少他妈废话!”他一把捏住我的肩膀,“给我说,那个**现在在哪!”
“干嘛啊你!”我莫名其妙的甩开了他的手,“你要找到人家?然后暴打人家一顿吗?”
“我不暴打,我要杀了她。”他的那幼稚的语气让我突然很想笑,但我忍着对他说:“好了——没什么事的,多大点事啊!”
“闫奕之!”他怒吼了起来,“你他妈能不能硬气一点!你怎么在哪里都随便让人欺负着?你快气死我了你知道吗?”
我真的被他吓到了,站在那里愣了几秒钟,“好了——没有的事,我没有被谁欺负,我怎么会被人欺负呢?都是和那群公主病小打小闹而已,你犯不着这么冲动吧,这么冷的天,我们去教学楼里待一会,行不行?你不冷我还冷呢。”我努力地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温柔和轻快,因为那时候的他就像是吃了什么**进肚子里了一样。
“走吧——”我拽了一下他冰冷的校服袖子。他看了我一眼,摆出一副无可奈何的表情,跟着我走进了教学楼。
“去八楼吧,我带你去个好地方。”我跟他说着,就拉着他去了电梯口。他在我身后一声也没吭,脚步沉重地走着。
终于到了我的秘密基地:学校八楼的天台,准确地说也不算是天台,因为它有屋顶,但是四周有围栏。我们到了天台,我递给他一支烟:“怎么了?还气着呢?哥们儿。”
他接过烟,恶狠狠地叼进嘴里,我想帮他点烟,但他摇了摇头,拒绝了我,然后熟练地从校服裤子口袋里掏出了一个打火机,给自己点上了烟。点燃烟之后,他愣了两秒,像突然想到了什么事一样,把点燃的打火机递向了我。
“谢谢。”礼貌性的用手捂着那弱不禁风的小火苗,把自己嘴里的烟递了上去。
他在猛地吸了一大口烟之后,小声地对我说:“我不打她,我不打女的,但我想去教训一下那个**,谁让她那样对你。”
《那些年我们一起追的女孩》里说过:成长最残酷的部分就是,女孩永远比同年龄的男孩成熟。事实确实是这样,可是他不明白,也不会明白的。如果他真的去找了那个女生的事,那我一定会被叫家长,那我就培训不了了,也艺考不了了,再惨一点的,就是被我爸拖拽回咸阳,锁在家里暴打一顿。我想都不敢想这些后果,他哪里顾虑的了那么多,他怎么知道什么是帮忙,什么是帮倒忙。
最后,在我苦口婆心的劝说下,终于把他送到了回咸阳的车站。临走前,他跟我说:“下次再有这种事,你必须要跟我说。”
“好的——哥们儿。”我用力地点点头,装作很诚恳的样子。我怎么能跟你说呢?我和我的舍友已经不是第一次打起来了,她们已经合起伙来欺负我了好几个月了,班里也没什么可以搭得上话的朋友,我每天都过得很糟糕,但我怎么能什么都跟他说呢?他不会明白的,他只比我大半岁,但我们也算是同龄人,不管再过几年,他还是会比我幼稚很多,这是谁也改不了的事实。
这场疯狂的Party进行到了晚上的十一点半,依旧没有一点要结束的意思,我真的怀疑这些人是不是打了什么兴奋剂?于是我和靳昱辉在商量之后达成一致,趁大家不注意时悄悄地退了场。
“怎么?又和周滢吵架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像极了我妈——我上初中时每一次哭哭啼啼的给我妈打电话的时候,我妈都会慈祥的问一句:“怎么了?你爸又打你了?”
“没有,她回老家了,说来话长。”我叹了口气,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讲出我的顾虑——我怀疑周滢出轨了,我有95%的把握,但是,我总不能像个长舌妇一样跟靳昱辉说这件事吧。
“你的表情根本撒不了谎的。”他依旧像个长辈一样慈祥的笑着,然后递给我一支烟,“说吧,你俩怎么了。”
于是我终于还是选择了妥协,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所有的事情。
“怎么会这样?”他皱紧了眉头,这场景像极了我们高二时的某一天,我在他的“逼问”下道出了我和那个小**之间的矛盾。他大惊失色的说:“怎么会这样?她怎么能这样无理取闹?你天天给她送早餐,她还不知足么?就一天没送而已,她就发那么大的脾气,你怎么就那么能忍啊!”我歪着头苦笑了一下:“谁让我喜欢她呢?”“你每次都这么说。”他严肃地对我说着。“我没救了,我知道。”我转头看他时,发现他像是在跟我赌气一样的端坐在那里,使劲儿地瞪着黑板,我知道他没在听讲。“你这是怎么了啊?”我突然被他的样子逗笑了。“你还知道你自己没救了。”他依旧瞪着黑板,嘴里小声嘟囔着。“你干嘛啊?坐得那么端,小心老师叫你回答问题。”我在桌子底下轻轻地拉了拉他的校服。“单静儿说得没错,你就是个傻子,无可救药的傻子。”他继续嘟囔着,天哪,那样子简直好笑极了,像个被抢了玩具的小孩子一样。
“怎么会这样,呵,我也不知道。”我苦笑着。
“你的意思是......那个夏天的大学室友其实是周滢的前任?那你怎么知道周滢回老家要去见他呢?你刚刚不是听夏天说那个叶什么的在抚州吗,周滢回南昌了也不一定是见那人啊!别误会人家周滢了。”
“我不确定,我想问静儿,但我怕她给我惹出什么乱子来。她那么咋咋呼呼的。”
“那这样吧,你别去问单静儿,你从周滢下手。”他严肃了起来。
“怎么下手?”我抬起头,疑惑地问他。
“你问问她,回老家究竟和什么人见面,有没有照片,聊到什么地步了,之类的。”他把烟头灭在一个冷清的垃圾箱上。
“什么啊,你给我出的什么馊主意!”我被他逗笑了:“那不是就打草惊蛇了吗?再说了,万一真是误会,我那样问她,又搞得我俩吵起来怎么办?”
“说的也是。”她也跟着我笑了起来。
“其实......还有一件事,埋在我心里很久了。”
“什么?其实你也出轨了?”他拍了一下我的肩膀开玩笑道。
“滚吧你!”我也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我是说,之前,也就是去年年底,有一回周滢说想回老家待几天,然后她就去了,那天我没送她,因为我接了个大单子,忙得要死。结果,后来有一天,静儿给我说,她在车站碰到了周滢。”
“然后呢?”
“静儿说,周滢在给什么人打电话,说着‘我回去可不是为了见你’这样的话。我当时也纠结了很久,但是周滢回来之后,我在她手机上什么也没查到,所以我就一直以为那是个误会。”我叹了口气。
“我操!这不是,这不是,这不是事实摆在脸前了吗?”他瞪大了眼睛惊讶地看着我。
“你激动什么啊,这也就是一点线索,我也不知道到底什么情况,我现在心烦得要死。”
“好了好了,别心烦了,走,咱们回去,回去了慢慢说。”他拍拍我的后背,又是一副长辈对晚辈说话的语气,明明就是个长不大的男孩儿。
单静儿的电话就在我和靳昱辉刚进门的那一瞬间打了过来。
“喂!你们俩怎么回事啊!这夜生活才刚刚开始,怎么就偷跑了!你俩干什么去啦?”她的声音可以称得上是响彻云霄。
“对不起啊小公主,我俩真的真的没有体力了,我俩又不是随身携带兴奋剂,哪疯得了那么久?就放我我俩这回吧——”
“你俩好烦啊!狼狈为奸!气死我了!”她的声音明显是已经醉到不行了。
“好好好——我俩狼狈为奸,下次请你喝咖啡怎么样,不止喝咖啡,还有海底捞,海底捞总可以了吧?”
“这还差不多!”于是她兴高采烈地笑了几声后挂掉了电话。我和靳昱辉面面相觑的笑了。
“幸好今天你把我带走了,不然我都不知道怎么脱身——我在那个地方待得够够的,除了你,静儿和夏天,还有那个我都叫不上名字的高中同学,其他人我全都不认识。你算是救了我。”他不紧不慢地说着,顺手给冲了两杯茶。
“我不也一样么,我是说,我也在那里待不下去了。”其实,我是想说,你不是也救过我吗?
2013年5月,高考将至。我爸每天除了给我无限施压以外还不忘时不时地咒骂我几句。我初恋那个小**,哦我忘记说了,我们在高考之前的那三个月里断断续续的纠缠过一阵子。直到有一天课间操结束的时候,我去找她,我的初恋,那个小**对我说:“闫奕之,你去死吧,你他妈的去死吧。我们再也没有可能了。”很巧,当天早上,我爸也跟我说过一模一样的话:“闫奕之,我看你是绝对考不上什么大学的,你不如去死吧!”。好的。于是我在一节数学课后躲进了家属楼的某个阴凉的楼洞,我爬上二楼,坐在那冰凉的台阶上,当时我还来着大姨妈,我的肚子痛得要死。但我顾不了那么多了,我不想再活了,我受够了,我努力了十八年去讨好的那个男人——我爸,他用十八年的时间来摔破我、撕碎我、毁灭我。我努力地爱了三年的那个女孩——我的初恋,她只想折磨我,她只想享受,一点都不愿意付出,她只想把我的世界搞得一塌糊涂,再甩手走掉,她一次又一次的给我希望,再让我失望。她从来没想过我的感受,可是我那时候那么爱她,我的世界里只有她。我唯一的希望——我妈,她只是平淡的对我说了一句:“世界上比你苦的人多了去了,有些人还连饭都吃不上,你什么都有,你还抱怨什么?”我受够了,我受够了所有人,我为所有人着想,有人为我着想过吗?我不想活了,真的。
就在我拿起攮子轻轻地放在自己的手腕上时,那刺骨的寒意似乎在嘲笑着我:“闫奕之,你去死吧。”这句话在我的脑子里肆意的回荡着。我要去死了,我要解脱了。
“你他妈在干什么?”靳昱辉一把抓住了我拿着攮子的那只手,用力地掰开我的手指,夺过了我的“凶器”,不,那是帮我解脱的神圣的救赎,你怎么能这样抢过去,你什么都不知道,我就要解脱了,你不能阻止我。
我用力的想要抢回那把攮子,但被他重重地摔在楼梯上,然后那把攮子像个调皮的孩子一样跳下了一节一节的台阶,掉到了最下面的那节台阶。
“你他妈疯了吗?”他用力地攥住我的两个胳膊,然后把我按在那冰冷地墙上,“闫奕之,你他妈疯了吗?你要干什么啊!”
“你他妈要干什么啊!我还想问你你要干什么啊!我就要解脱了,你害了我你知道吗?你就让我去死吧,我求求你了,我真的不想活了......”我能听到自己惨烈的哭腔。
“想都别想!你他妈的疯了!你真是疯了!”
“对!我就是疯了!你不要管我了行不行!你他妈的算什么东西啊!你来坏我的好事干什么啊!”我努力地想要挣脱他,然后,他更使劲地把我按在墙上,镇静地说道:“你要是敢死在这里,我就跟你一起死。”
“我不吃这一套,你放开我,你他妈的放开我呀!”紧接着,他什么也没说,用力地抱住了我。“好了,没事了,都过去了,你要好好的活着,你知道吗?”
我不知道我那天哭了多久,我也不知道自己挣扎了多久,但最后,我放弃了,他确实坏了我的好事,但我不得不承认,如果没有那天的他,也就没有现在的我了。往后的日子里,我偶尔会想到那天,如果那天他没有来呢?我现在会在哪里?在忘川河边静静地看着那些丑陋的、罪恶的、残忍的人们挨个排好队准备喝桥上那位老婆婆递来的汤?我才不会喝,我也不要跳下去游泳。我被束缚了一辈子了,难道在另一边,也要默默地被人安排着吗?我不要,我要亲手改变自己的生活、自己的世界。所以,靳昱辉,我谢谢你。谢谢你曾经救过我。
我端起了他泡好的那杯茶,轻轻地吹开上面漂浮着的几片碍事的茶叶,慢慢地喝下一小口,端着那有些烫手的茶杯缓缓地走向我的卧室,不由自主地哼唱着:
就算天空再深看不出裂痕,
眉头仍聚满密云。
就算一屋暗灯照不穿我身,
仍可反映你心。
让这口烟跳升我身躯下沉,
曾多么想多么想贴近。
你的心和眼口和耳亦没缘份,
我都捉不紧。
害怕悲剧重演我的命中命中,
越美丽的东西我越不可碰,
历史在重演这么烦烧城中,
没理由相恋可以没有暗涌。
其实我再去爱惜你又有何用,
难道这次我抱紧你未必落空。
仍静候着你说我别错用神,
什么我都有预感,
然后睁不开两眼看命运光临,
然后天空又再涌起密云,
然后天空又再涌起密云......
“怎么突然唱起了王菲的歌?”靳昱辉在客厅向我喊道。
“没什么,就是突然想起了。”我安静的喝起了茶。
2012年6月,我抵达西安后的第一个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觉的时候,靳昱辉推送给我了这首歌。
我问他“你喜欢王菲吗?”,他说:“还好,就是喜欢这首歌。”
“我不喜欢王菲”我回复他,“那我也不喜欢。”他迅速地回复了我。
那天晚上,我静静地听了六遍这首歌之后,把手机关掉,很快就进入了梦乡。进入了那条黑暗的,狭小的山路。我努力地,努力地,往上爬......我快要看到黎明的曙光了,你不要叫醒我,你不要叫醒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