泪念

泪念

有一些记忆,粘附在时间的墙壁上,它存在,但也会招惹上一些过往的尘埃,让一些节点模糊起来,尽管用泪水作去污剂,也很难回转。三年前的那个夏天,被风吹过,被忽来的雨水洗濯过,被我声嘶力竭地诅咒过。

舅舅坐在床头,拍拍我的肩,俯过身来。“让阿姨们摆摊麻将怎样?”我侧着身子,动也不动地摇了摇头。舅舅呆坐了一会儿,站起身来,掸了掸身前的围兜,走出房间,轻轻掩上房门。

不一会儿,门开了,吵吵嚷嚷地被母亲拉进来几位阿姨。落坐后,母亲弯腰给她们倒茶,寒暄着,家长里短地扯着闲话。

“砰!”一声响,屋里顿时静默下来。张阿姨迅速放下嘴边还在泯水的杯,几位阿姨是随着母亲的脚步过来的。那一刻,母亲已经紧紧握住了我的手,注视着我,锁起眉宇。我的眼像是要爆裂,被撑起的上额的纹路刀刻般深沉。

母亲只是这样握着我的手,坐在床头。我感觉到她的目光刺进我的瞳孔,那温热中带苍白,坚决中带哀伤的情愫从她那满是皱纹的眼皮下绽发,又是什么,改变了她眼眶的色彩。

阿姨们倒急。“怎么了,还好不?”“这怎么行,孩子受得住吗?”这样的话,这时只是噪音,像一群夏天里最惹人厌的蚊子,嗡嗡地盘旋在脑海。

我仍是咬着牙,嘴角爆着青筋,一把将左手从妈妈的手掌里挣脱开来,猛地抓起床头的棉枕用尽力量地抛在了张阿姨身上,随口喊上一声“滚!”

妈妈有了响动,手指戳了我一下“怎么说话呢!”然后,从张阿姨手里接过枕,到床前头半跪蹲下,双手抱着抬起我的腿,张阿姨她们很迅速地将枕垫在我脚下,腿又轻缓地被放下。

妈抱起的不是腿,只是一堆石膏,苍白得像渺远的天穹,冰冷、沉重。

疼痛的时候终于过去,狂躁的时刻终未远离,母亲将我搀起,坐卧床头。

这之后,她便出去了,想是到饭点了,帮衬下厨的舅舅去了。

我麻木在那里,不响不动,良久。坐在那边沙发上小口抿茶小声说话的她们出去了。过一会儿,门被轻轻带开,妈妈将给我的饭菜放在床边的方桌上,顺手拿起空调遥控器调试。又是青菜,地瓜和一盏冬瓜汤。

她,盛一勺汤汁,放在嘴边吹吹,往我嘴里送。我摇摇头,满脸不快。“还不能太碰油腻,多少吃点,肚里要有东西。”说着又将一口饭硬塞过来,我扭过脸去,她也转过勺子,我抬手一把推掉,饭粒洒在席子和石膏上,泛着光。

她用毛巾一点点很小心地擦去那一片零碎的狼藉,整理好,掩门出去。

我,依旧卧坐在那里。

不一会儿,一盒麻将被母亲堆在另一张桌上,原先那几位阿姨拉扯着进来,还有一大伯,头上没几根毛,还乱糟糟,歪着头,眯着眼,很专注地“吞云吐雾”着。

我唔着嘴鼻咳着。在“世外桃源”待得长了。久不食人间烟火,何况它还在空调的配合下在这狭小的空间里轮回。

耳朵根子不清静,眼下连平顺地呼吸都是份奢求。瞬间,一眨眼,有时的确可怕。这次,我沉默半分钟,二话未发,反手一把将床旁的桌翻倒在地。一声巨响,一切杂乱无章滚落一地,一些残缺了,一些归天了。又是顿地静默。

母亲和她们惊呆了。这次,许是实在超了她的容忍度,母亲没有压抑,没有默然。“到底要干什么,这像什么样子……”她气急败坏,涨得满脸通红。“我怎么了,还不都是你,没事硬要我开刀动手术,现在好了,十七岁了吃饭都让人喂,躺在这儿像个废物,马上开学了,你让我怎么办?万一不会走了,瘫了,怎么办怎么办……”我也不再麻木。

我一气的骂骂咧咧,直到没了气力,躺下去,沉默。她只是站着、看着、听着,等我狂暴地咆哮完了,红着眼角,掩门出去。

那只杯,是母亲用过的,一瓣瓣地破碎,安详地躺在那,残破里,仍有液滴,清澈、明静、有热气,却不知这是谁在泣。

(刊《西湖赠刊•第九届“西湖”杯文学征文大赛获奖作品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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