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语

独语

恍恍惚惚的暗黄的灯光披在深绿色的墙面上,黑点凹凸地斑驳着晃着我的眼,眼前满满地都是飘忽的光线,零零散散的黑块向我的瞳孔砸过来,整个人也软软塌塌要疲瘫下去的样子,像是要滚下楼梯去了,却被什么东西拽着,拖着。

一头扎进黑暗里,深重得很,包围着,没有余地,然后是不停地磕碰跪倒,总被什么牵扶着,所以摔得有些疼也不怕吧,知道那是一双宽大厚实的手。

突然又钻进一片汪洋的晕黄色里,晃晃悠悠,大手掌牵着我在一个柜上抓了两个黑包装的袋子,这个我经常嘟着嘴唇哭的时候就有的吃的,好好吃的东西,妈妈会一下下地撕成一瓣瓣的送到我的嘴边,然后我张嘴扑上去会把妈妈的手指也吃进去,吸允着,滑溜溜油腻腻的。

然后走出去,就这时候,突然香蕉剥皮似地褪去夜幕,天光大亮,午阳高照,一阵恐惧从后脑铺过来,头皮硬生生地发麻,一个塑料袋从眼前浮卷而过。我一下软坐在地上,没有大手掌拽住我。

眼前弥漫起漫天的迷雾,迅速吞没了一切,我还没回过神情,迷乱着深远处迸泄过来一注光,昏黄伴着深绿色,直砸到我身上。然后将一切撕裂,像纸屑那样飞翻着,不知所踪。

就像被机器猫空移了那样,我居然已经在产房外面了,产房的门居然也是掩着的,我不知是好奇还是什么,探出脑袋钻到门缝里看。一个白大褂弯着腰将你抱起,我看见她手掌里的是一团黑肉,想煤炭那样子的黑,整个的。然后她将你竖着抱起,在你还算有些差色的屁股上拍了一下,很清亮的声响。你自然是“哇”得一声,那叫哭得响亮,振波了半个医院的空气。白大褂明朗地笑了,朝着妈妈说了句,好个声音,这孩子将来一定有大出息。正说着,还没见妈脸上哪怕惨白的笑呢,白大褂一愣,顿在那几秒钟,脸上是一副哭笑不得的表情。一看白大褂的手汪湿汪湿的,下腹的大褂都成灰色了,渍物变换着形状,扩造着边角,床边的白色布单也是这个颜色,这幅场景看得我一定脸上的表情很是丰富。我的大腿一扭动,人一软,向前扑倒,门就被撞开了,吱呀一声,像是打开了另一个世界。我一身铺张在地上,被什么东西磕着了脚,慌乱地翻过身来,这次那双大手又没牵到我,我翻过身的时候他还定定地看着你的方向,前额稀疏的几根头发掀了上去,打着微卷,像挠痒的耙齿那样浮竖着,像小龙虾的触角。两颊躺下来几行汗水,满面朴红,额前的皱纹间吊着几颗酝酿了很久的珠液,像是干涸的水槽下水龙头里滴下来的最后几滴水,注定是集聚的,承重的。

我被他搀起来,捡起地上的黑色包装袋,哦,忘了说这个是康师傅的“乡巴佬”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从我的手里跑到地上去的。我摇摇摆摆地向你那走过去,左右手晃着东西。右脚踮着脚尖,差点整个翻过脚背,还好人在妈的产床上按支住了上身扑在床角上,将吃的敛在胸前。我拿到你跟前,你脸早就哭花了,皱着一张脸,眼睛飞着泪水看想我,我在你脸前晃了晃鸡腿,发出一连串“咔嚓”声,你咧着嘴,不知道是笑呢,还是哭得更糟了,是哭吧,你才来这几分钟啊,不会笑的该。我朝你眨眨眼努努嘴把“好好吃”的递给了白大褂,我蠕动了几下舌尖抿抿嘴。

忽然身子晃动起来,上下颠簸着,耳边充斥着“呯呯嗙嗙”的声音,然后是碎裂的巨响,嘶喊声,塌陷声,眼前一片倾覆破碎,不知道自己在哪,什么都不存在了,万潮澎湃地巨响,天地混沌,撕裂,灰飞烟灭。

我和你蒙敷在一片黑暗不透光的空间里,我们是两只小白兔,我们紧靠在一起,很贴。在一片伸手不见五指里你告诉我说有声音在屋外叫喊,让我们开门,我们半唱着半喊:不开不开就不开,妈妈没回来。待会儿我和你说灰太狼把我家弄塌了,你边递过来边说这是砖头,拿去补上。那头你告诉我灰太狼已经闯进来了,我们一起赶他出去,然后我们就抱在一起,脚缠在一起。“啊啊,杀杀”地一通乱喊乱踢。突然不黑了,白亮亮的,全亮了,你的鼻子顶着我的鼻子,我身子向你那边侧,手背碰到床单上湿湿的,黏黏的,我脸一热,把你推开,朝在床那边打麻将的妈妈大喊:尿床了,尿嘘嘘了。你穿着深黄色的毛衣,摆舞着手臂,脸上笑得和手背一样涨呼呼的,像棉花,像浸满水的海绵,只是不是纯白的,不是淡褐色的,乌漆墨黑的。

你就这样舞动着手笑得朵像棉花糖,“咯咯”的。“呯”地一下裂开飞散了,然后所有又噼里啪啦地动山摇,成为废墟。

一个伙伴,看不清他的脸,载着我们,我们在三轮车后斗里相对左右坐着,你低着头把玩着一副弹弓,我看着你。忽然车子左右晃了一阵,向路边的水渠冲去,我抓着栏杆,猛地撇头去看,骑车座垫上空空的没人,车直线冲过去,我用右手一把将你敛过来。一起直直地盯着水渠大叫。

飞扑过来一片熊熊燃烧的火墙,什么都没了影像。

我扑倒在水田里的一角,身子被半个三轮车身压着,动弹不得。你在田上的路边愣着,一遍大哭,一边往家里跑,喊着“爸爸”。

你拿着一辆色黑流线身形的玩具赛车得意洋洋地拉着我说你的车十块,要我拿出放在饭桌抽屉里的五块钱的那辆来比比。

你掀开我们床上的床单角数着一元、两元,拿着我积攒的零花钱。抬头看着在正对面的房间门口的我呆呆地眨巴眼,满脸绯红。

我头朝前,倒铺着身子从滑梯上俯冲下来,吃了满嘴泥,嘴角淌下血来,你站在梯下我跟前张大了嘴笑不过气来。

你和我在地上掀卡纸,屁股翘天高。你弹弹子,我拍你肩膀喊你,你转过身刚好把带泥巴的手指伸进我嘴里。

我就像浮在海面浪头上,刚被卷到这,还没定神,浪就粉身碎骨了,又被冲到那,又尸骨全无。然后,一个接一个的浪,墙一样地扑噬过来,不吐骨头不留渣。

你坐在床头,玩会儿手机抬眼看看在看视频的我。玩几分钟抬一次眼,反反复复。你站起来笔挺,绕房间焦急地走圈,每每在我身后的椅背前停下,敲着手指,瞥着头。突然一把硬是要把转椅拉开,我死命地抓着椅子的扶手不离座。我们吵起来,不对是我先吼的,说你就知道玩,越玩越迷进去,越变越不像样。说你成绩烂到底了。你回,你自己呢。我咄咄逼人反驳你,比你好。你站在床上居高临下喊,不要以为你对我有多好,死会装逼!带着颤音,喉结通红,噗噗跳动。

然后天昏地暗,一只身形庞大的巨鳄,满口钢牙,齿尖溜着一片锐光,闪瞎了我的眼,一个鲸口,吞食下我。

我玩命地嘶喊着,晃动着头颅,拳头乱锤,蜷缩着身子,晕晕乎乎地有点意识了,惺忪着的眼传来海潮一般一浪浪的肿痛。我像被恐吓住了,猛地惊起,一个劲地晃摆着脑袋,顺手掀了自己一巴掌,耳膜嗡嗡地振动着,上身一个颤动。

下着雨,卷着风,冰冷的,咫尺前一个打湿了的背影,微微缩着脑袋,微微地颤,伞在我头顶。我们前后并行。

没小时候黑,却是现在瘦很多了,高高的,低着头,上下一晃一晃的,前额竖挺着一戳发,穿着一件灰白背心,拖着穿了几年的人字拖,坐立不安地,在楼梯里上上下下,倔强地就是要出门去的少年。

这两幅场景,像两幅动画视频那样在我眼前来回跳帧,反反复复,至死不休。翻过来一潮海浪堙没了吧,哪怕是同样羞涩汹涌的泪潮。

可是,没有,什么也没有,一无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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