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雨
天黑洞洞的像口扑倒的锅,严密得很,透不进来一丝的光线,闷沉沉的。对门人家平素里灯火通明到凌晨,熙熙嚷嚷满是人,烟火绕绕,里面打麻将。现在漆黑一片,只影着几线横竖的条框,灰蒙蒙的,像昏沉脑袋里“嗡嗡”晕出来的错觉。
窗框里映出了一副恍惚呆滞的模样,短寸的平头,一双不知闭着还是眯着的眼,没有一丝生气。拧着眼袋蹙着眉宇,微嘟着嘴,那唇形倒是只有生气了的小女孩才有的。一件蓝格子衬衫皱着裹在身上。应该又是上下纽扣纽差了。
玻璃里的人,慢悠悠地左右摇晃,想是控制不好,每一弧度的晃动都摇摇欲坠,无依无傍。这时才注意,他的肚子有些鼓突有人说他其实挺胖的,他摇摇头,轻微地从两颊挤出笑来,说句:“还好吧,胖得不多。”
脑袋里一流麻,窗里的人一耸,我不知来由地打了个寒颤,剧烈地耸了耸身。我感到双腿瞬间一软,像是要瘫倒在地上,迅速地抓在窗框上,十根手指一阵的冰冷,涩涩的,泛着疼。整个人向前倾倒,前额急促安稳地贴撞在窗玻璃上,一声不轻不重地闷响。
冰凉的液体从涨鼓鼓的眼眶淌出来,刮过浅浅的鼻弯。
窗上窜起一短截红黄杂糅的火苗,然后是一个猩红的圆点,绕起一股不成圈的白烟,在黑暗的窗前剪散着。接着是一阵不间歇的干咳,一声连一声,撕心裂肺的。
我弓着背,踉跄,烟远远地高举着,袅起弱长的烟雾,捂着肚子倒在窗对面墙边的席梦思上,垂着拿烟的手臂,烟头伸在床头,贪婪的火吞食着,不知不觉中结起了长长一段灰,笃定地依附着。
肺和喉咙渐趋平静,眼里的液体边淌下来边风干,很默契。我偏倒着头,见到了床头柜上的啤酒,抓过来在柜角上按开瓶盖。躺着,手有点颤的举起那绿的让人醉的玻璃酒瓶子,张着嘴,黄白的酒垂直泄下来,白沫汽包“哧哧”地翻滚着,直冲喉底。我的嘴微张微闭着,一瞬瞬苦涩刺激翻波着味蕾。手颤得有些厉害,嘴张得越来越慢,越来越小。翻滚着的酒液沾湿了我初隆起却黑得有些深的胡须,他们贴在唇皮上安然若素整齐划一。酒液不断激越地泄在我的鼻梁周遭,嗤进鼻孔,使我呼吸急促,不停地咳嗽,脖颈随着上下挺动着。我猛地从鼻腔里吐出气来,酒液喷出来,笔直地倾斜着,像起飞冲向深空的战机,又坠机在我默然冰冷的脸上。眼窝下的溪流婉转着,划过鬓发和耳蜗。星点调皮地蹦进眼眶里,给眼蒙上了纱巾,看不清那明晃晃的偶尔撂着蛛网的天花板。
颤着的手猛地砸落在床上,然后是一声闷响突兀在灯光下,酒瓶子执着有力地躺倒在地板上,前前后后地滚晃了几下,彻底安静。
感到左手的手指间越来越热了,被炙热的火苗盯上了,渐进地推过来,长长地一段烟灰早已抖落,烟头和床沿只剩一点点的距离,快热切深情地吻到我的手了。
我意识到必须要将他推开、扔掉。
支撑起疲软的身体坐起来,又借着床的支持站起,一阵蒙一阵晃。直对着墙,一眼就盯住了它,漆黑又明显淡化褪色了的几竖墨痕,像蛇努力伸直的躯体游伏在上面。默滞在那,一列列昏沉地游观下来,头上下无力地动。
我突然笑起来,那么不可制止的轻蔑。抬头,是一片白的天花板,潺潺地浑浊着。
伸手一把将纸扯下来,一只手抓拢扯皱,纸在我手里“沙沙咧咧”地叫着,无力抵抗我。
右手的手指被一阵风一样的一瞬间灼烧,裂开一样疼。我顺势晃到窗前,将手中的烟屁股狠狠地按在玻璃上,将它掐灭,飘起短短的几缕黑烟。我松手,烟屁股滑落下来,路径有些偏斜,然后落在窗台上,孤独壮烈。玻璃上烧出一圈不很规整的椭圆形,发散型,黑褐色,很浓、很深,让窗外的夜都自惭形愧。
我不由自主地一声冷笑,抬手推开了窗,恰到地袭进来一阵风,有些冷,很愧对白天炽热的阳光,意切的太阳。我打了一个沉响的酒嗝,喉底一阵酸却没有什么冲出来。我紧了紧右手,手里的纸又一次被我压榨。拿起窗台上的打火机点了它,窜起尖锐、激情饱满的火焰,在我的眼睛里深陷,一股股的烫热冲上我的眉梢。
我将火焰置于黑暗中,向下滑翔,略过一条弧线,归于暗夜,无声无息。
音箱里传来:我想大声告诉你,你一直在我世界里……
一声接一声开启酒瓶的声音飞扬着,烟灰一段段,被黑夜吞噬成凋零的灰烬?
约莫后晌午的时候窗缝里袭进来几声干瘪尖刻的喇叭声,夹杂着“突突”老旧马达声。埋怨着这样的日头,这样一点水分都没有的空气,释放着这个天气会滋长的烦恼。
窗帘被抹成深橙色,像是有几千万愤愤的眼隔在帘外。似乎有风,帘布摆着碎角。
我倦软地上手擦抹额头,黏糊糊的。惺忪的眼睛怎么样都不能完全睁开。一顿上身,一歪脖颈,这才迷糊地睁开眼。脑袋麻得很,我吃力地看着天花板眨了几下眼睛,凭着手肘和手掌歪歪扭扭坐起来,头隐隐作痛。眼前满目疮痍,房子角落上的衣座斜倒在地上,是我踉跄时扶倒的。地板上横七竖八地躺着酒瓶子,许多瓶子周遭都是一滩滩大小各异的酒渍,还有飘飘洒洒的烟灰。电脑桌上的一包利群,只剩下三五支塞在皱巴巴的烟盒里。电脑黑屏待机着,音乐静寂。搞不明白的是竟然窗是关着的,还拉着帘子。
我正想回忆什么,突地一阵剧烈的酸涩在肚子里搅动翻滚,直抵咽喉,立马下了床扶按着墙冲移向卫生间,对着马桶吐,吐得天昏地暗,马桶边上全是不说,我胸前裤子一把糟。
泄毕,瘫坐在地上,按冲水键都够不着,做不到。任泄物在里面疯狂发酵。
洗了个澡,在衣橱里随意翻找了身衣服,找到孤零零落单在床里角的手机,解锁,电光突爆,刺痛了我的眼。两个未接电话,是爷爷的。父母在这个周末出门了,他估计是喊我去他那吃饭的,早、午各一个,也没打算回,甩开门,在家附近游走。
不知不觉就闯进了雁洋公园。这里面积不算很到,开发前就周边的农户随便种点作物,景色勉勉强强还可以。七、八年前,有个商人向镇上租了这块地,说要办个雕塑厂,后来平填整修了一下,运了一些七七八八的塑像来就没了下文。后来说是要发展地方经济,镇**想招商引资,一个厂商来看过,后来说地太小,领导说可以开垦、拆迁周围的房子,不过厂商要给适当补贴。商人说这里离水源太远,他们厂办不了,领导说,可以挖一挖和镇上最大的支流溪接壤。商人说可惜水质太差,龙虾都难存活。最后无奈作罢。只是**领导后来一直想不通,不就是上游的一个拖拉机修理店倒了点汽油什么的嘛,几个化粪池的排泄,一些生活垃圾的丢弃,咋就成了龙虾都不活了呢?坊间流言说,那时镇长还发过牢骚说,不知道陪那臭奸商去城里吃酒店、泡桑拿、抱小姐的钱去哪填呢。还好那时**上下提倡“建设新农村”,镇里挑了几户人家院子里的几棵有点年头的树以**价移了过来,挖了个人工湖,建了两座千篇一律的凉亭就成了现如今的雁洋公园。上面说这处依山旁水,有雕塑有建筑,颇有新意。让镇民健体休闲,一地多用。所以在陪领导参观后吃了几餐酒店,开了个会,赠了点“土特产”后我们镇被授予“新农村示范点”。这是很直观的政绩,是很受称道的。(这一段的描写多余)
漫无目的地在林荫道上信步,两边是高高低低胖瘦不一的树,树下多多少少堆着落叶,大多是绿的,有一些黄了叶边,黄绿相间。这样的高温,这样反常天气里的初夏,树下根旁却留有一滩的阴湿,有些积水。我边走边留意着这环境,几座不伦不类的雕像朝着我,似笑似怒,分不清表情。
不知道哪个岔道口冲出来一辆电动车,看到我左右晃了几下龙头,和我擦身而过。骑车的妇女一脸灰黑,系了马尾的头发依然糟乱,前额的发蓬散着,瞥过来瞪了我一眼,恶毒地骂了句:“这么大个人,走路都不会啊,用**看路啊?!”我回过神,愤愤然朝她的方向啐了口。
不知觉间走到了人工湖旁,一位老妇人推着一辆婴儿车从身旁过,我朝孩子打了个响指,妇人不知意味地瞥了我一眼,悻悻离开。
湖边栽着几株柳树,柳枝弯弯浮浮荡垂在那,朦朦胧胧。树下是好有生命力的一幕,一对年轻的情侣在柳荫下热吻,吻得一世情沉,旁若无人。女生努力地踮着高跟凉鞋,脚上的皮肤倒是嫩得很,只是为什么涂双暗红色的指甲呢?不觉有些厌俗吗?不过倒也衬得上这场景这阳光。这就是这个季节,总让人难按寂寞。男孩子扭着头深深地吻着,沉湎其中;手在女孩胸脯上就没停过,都快让那遮蔽措施移位了。这是个快意的时候。
继续往前走,我懒地过那滚烫的桥,一尊裸女立在那,乳白色的肌肤,前凸后翘,卓有风姿。边上一长木椅躲在一排身肥体壮的樟树下。落叶飘飘,木椅承接,依身一片片。这里倒是清凉。
椅上座了个衣着雅致长相清秀的短发女孩,前额齐刷刷的刘海遮眉。一双手油光水滑,亮眼的情愫在它指尖流转,一双粉色凉鞋,安适恬静。哦,不,才见到在女孩的一旁居然停着一辆轮椅,椅上坐了个男生,一溜子一身黑。不知缘由地自说自话着。
“记得那是一个半上午的时间,班主任介绍说有个新同学要来,我当时没在意,大家都是刚来新的学校,不过早几天晚几天的事。那时我正低头看书呢,无意间抬头瞧瞧,正赶上你手掌掩着口羞涩地走进来,走路都是轻微间动几下动几下的,小心矜持得有点过分。一头亮丽笔直的短发,一件淡黄间白的衬衣,一双正是现在这样的粉色凉鞋。正是那一眼,便有了一个纯美、羞涩、可爱的女孩。”
“后来也是运气,你座我前面。你羞涩不善言,我们有机会借着纸条有一些交流,我也是那时注意上你的。”
我路过,先是对着轮椅一惊,后在离木椅十几米远的草坪躺下,歇息,当道听着。女孩瞄了我一眼,起先有些不自然,见我闭着眼躺着好一会儿没动静也就不怎么在意了。
“我是在聊QQ时遇到T的,我偷偷看了你们相关的我能找到的所以说说、留意,总以为他是好不容易拿下你的,认为他一定会珍惜,你们会幸福。我一直以这个为主要理由克制自己,谁知道你们会猝然再见。”
“我是在那个初夏前知道的消息,那时一冲动,跑到超市买了几样吃食,加上周末晚自习一周六天,一天一样。第一天你勉强收了,第二天始我偷偷塞你桌抽屉里,第二天,后桌同学帮你拆了包装,也不知道你吃没吃。后来一大早看到送你的东西回到了我抽屉里,心一酸,给同学分了,很是失落。”
他停顿了一会儿,想看看女孩的表情或反应,只是眨了眨眼睛,没敢,压低了帽檐。
“第二周我盲目乐观,想送你一套书,你拼了命地摇头,也不说话。着一件淡绿色的毛衣,眼耳低着,看着课桌。周边的人朝我面面相觑,直到我说这是最后一次你才默然点头,面无表情,两天后书被退回,听闻是因为书扉页上我留了平平淡淡的那句话。”
“后来我恰好那段时间在理稿子,做出来了,试图送你,和人下了赌注,被你一句‘你拿回去,我不需要’严拒,赌输。”
“那年‘十一’我再赠,照例被退。”
“其后我沉默纠结了小半年,挣扎,自我强压,苦痛。”
“我是在那年暑假末,在空气都不能呼吸的时候知道K的,他是你的梦,我曾经似乎释然过。”
“在你在校的最后一段时间,我翻江倒海昏昏沉沉不甘伤感了好一阵呢。”
男孩顿了顿,微抿嘴唇,婆娑着,整了整帽子,低沉着声谨慎地问了句:“你为什么不喜欢我?”
女孩低着头淡淡地回了句:“我为什么要喜欢你?”
我不知怎的一阵一阵地颤,整个人被抽空了一样,毫无生命体认。
长时间沉默,只有叶子在树上耸动的声音,还有轻盈地飘落。
天忽然有些阴了,遮没了太阳,空气干燥得让人不想出声,呼吸凌乱。
远天渐渐传过来雷声了,风渐大,吹起静寂的叶、女生平滑的刘海。
女孩推着男生渐行渐远,拐弯,影影绰绰,消失。
男孩自言自语:“成长是一辆单程的列车,携以时而明快时而沉痛的过往。行驶在看不见的版图上,时快时慢。”声音隐隐约约、迷迷糊糊的,被雷声掩盖了,吹散在风里。
一声惊雷,我才从不省人事中醒来,疲软地借着手臂支起沉重的身体,站起,那刻,恍恍惚惚,天旋地转。脑袋里好似一万只蚂蚁在啃咬,双眼迷涨着,身子整个倒在木椅上。一会儿后,我使劲地摇晃着头,然后抓起椅角的几片叶子,昏沉地迈着步子,走向来的道路。叶不可抗拒地随着我呼出的一口气在我手掌里飞散,洒洒脱脱。
钻进房间的时候滚过一声雷,闪耀在窗前。天,骤然落下雨来,打在窗上凑着节奏又杂乱无章。
重重地瘫坐在电脑椅上,差点被酒瓶子绊倒,撞到电脑桌上,屏幕前前后后好一阵摇晃,音箱里一段怀旧、纯真的音乐响起:
每一次难过的时候
就独自看一看大海
总想起身边走在路上的朋友
有多少正在醒来
让我们干了这杯酒
好男儿胸怀像大海
经历了人生百态世间的冷暖
这笑容温暖纯真
一眼就盯住了桌上一本书,墨色的旧式火车,挂着垂下的黑泪。“列车开过泥泽 驶进无边世界”,一趟单程的列车。
拿开扔在上面的那盒皱巴巴的烟盒,随手翻开就是后几页:
“成长就像沙滩上的脚印,潮起潮落后便无影无踪,而我们要做的就是蹲下来数数沙子。”
我倚靠着椅背,像被抽空了一样,干干净净。闭了眼,仰着头。一切喧嚣已被一片海覆盖,只在帘纱上映出几道骤光。我的嘴角浮上一个笑,不知是逃释还是沉湎。
2013年5月7日草
2013年5月11日半上午—12日02:20理毕
03:35第一遍校毕
感谢友人新浪@颖子的筱墨 的细致校改,无论词句、错别字甚至标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