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尖叫的城市(6)

第四章 尖叫的城市(6)

Ann是个双鱼座的女人。她是里奥所知道的最聪明的女人,但她也继承了外婆家英国血统中古板的一面,对任何事都一丝不苟;而里奥做事却常常出人意料,总能出奇制胜。

她是出身于富有家庭中的美女,却从来没有冷漠和高傲。相反,她纯洁善良。她与里奥曾经在教堂里举行了简单的婚礼,克劳德神父端详着他们两人:他们是这么信心十足,对自己这么有把握。他们以后的日子会过得轻松自在的。

狗,成为他们快乐的源泉,把他们身处蛮荒之地的种种不愉快都变成了乐趣。他们在海边与四条阿富汗猎犬为伴,“多米诺”是他们最漂亮的一条母犬,拥有一身长长的白色丝毛,精致而且高贵。“多米诺”的肩高已经超过了两英尺,外人见了常常怀疑这是否真是一条狗,毕竟它有些太大了。

与一个异国他乡的自由记者结婚,并且住在遥远的海边与狗为伴,对她来说似乎很是浪漫。

但是,他们全都搞错了。

严酷的事实经常使她变得怨天尤人,愤愤不平。她当初的那种热情和充满爱意的幻想已经消失不见。对里奥来讲,她似乎总在不停地抱怨诉苦。

里奥还是爱她的妻子。他真诚地爱着Ann,尽管他每天长时间地工作,但还是能千方百计抽出时间花在妻子身上,可二人总是话不投机。

“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富裕一些呢,里奥?”

“你为什么不能有个正式职业,亲爱的,我快受不了这种没有前途的婚姻了……”

这种话说了一遍又一遍,最后她终于不再抱怨。

在里奥感到难过的时候,“多米诺”总是把头伸到他的怀里,舔他的脸,把他的眼泪舔干。

“她不会回来了……”里奥说。他觉得自己受了伤害,因为Ann对他和他的猎犬如此无动于衷,竟然可以抛下他们一走了之。

Ann从此离开了里奥,在市政厅谋得了一份文职工作,开始了全新的生活。

※ ※ ※

Ann从以往的回忆中回到了现实。

“你怎么还在这儿?应该有机会走的。知道吗,现在情形已经相当明显了,**很难再控制住局势。”里奥问。

“可我不能走,还没接到撤离的命令!”

“整个城市已经被军队包围,军方全面封锁了所有的公路铁路。唯一留下的就是港口。每天有成群结队的汽车开到白岛去接受检疫,然后全家大小去逃命。”

前方可能出了撞车事故,现出一片火光,依稀看见一辆长旅行车翻倒在地,里面还困着小孩。这个世界什么都有可能发生。里奥在胸前小心地放着那把“**尔”手枪,因为他很难知道眼前将要发生什么事情。

里奥抬头看了看前方,犹豫了一下。车外,有几个人正不怀好意地朝这边走来,其中一个高个子男人正在从身后掏着什么。里奥推上档位,猛踩下了油门,伴随着车轮与地面的尖厉摩擦声,吉普车疯狂地摆动着车尾向前冲去,把那几个人惊得四散逃窜,险些被车撞倒。

“真糟糕!”吉普车东歪西斜地绕过前方的事故,Ann问,“你在干什么?”

“我们必须现在走!满街的人都在逃命,”里奥有些懊恼,“你看不出吗?谁都顾不上谁了。”

她点点头,飞快地转回头向马修投去征询的目光。

吉普车内光线明亮,里奥只用两秒钟的时间看了看后面的另一个男人。他的第一个也是唯一的印象是,他从没有见过这么优雅和高贵的脸。就算加上接连而至的晦气霉运,也没能阻挡住那皮肤上的光泽,从嘴唇边的气质,能看出此人非富即贵。

马修的表情显得越来越焦虑。“那么你想去哪儿?”他问里奥。

里奥驾驶着这辆扁头宽胎的吉普车,穿过那些弯弯曲曲的狭小蹩脚的街道,绕过左边的拉佐火车站,朝河边开去。里奥尽管加大了速度,可他还是可以感觉到救护车的后轮在潮湿的圆石子路面上直打滑。

“我们去港口!”

马修一脸困惑。他想说话,但Ann已经转向里奥。

“不!”她大声说:“我可要提醒你,白岛已经被控制住了。”

“可还没完全封闭,要是在两天前,也许用军队的身份还可以蒙混过关,现在……只能去碰碰运气。”

※ ※ ※

在路上,里奥向Ann说明了逃出市区医院的事情。也讲了自己迫不得已进入雅克布大教堂的情况,他决定不告诉她克劳德神父最令人吃惊的往事。

“……那是在荒野里,我们遇到了飓风洞,全散了。我发现有个陆军的吉普停在那儿,中士已经死了,我就穿上了他的制服。一天之后,我越过了封锁线。在遇到途中的哨卡时,我只告诉他们我是一个陆军中士。哦,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Ann,现在流传着许多谣言,说军队抓住随意乱跑的人就立即干掉。所以我说我是陆军中士。”

“这么说,过去的事你什么都不记得了?天呐,可你怎么会去市政厅?”Ann从里奥的叙述中清醒过来。

她注视着里奥那双地道的蓝眼睛,两只瞳孔已经由于情绪激动变成了蓝灰色。正是这双亮蓝色的眼睛使Ann在与他第一次约会时就坠入了情网。

“是丹尼尔让我来找你——”里奥吐出了半句话,“你应该不会忘记,他曾经调查过有关你查尔斯舅舅的事。”

“你说的是那个侦探?”Ann心头一紧,没有比那件事更令她奇怪的了。

在瘟疫爆发前的一个下午,那个瘦长高大的男人来市政厅找她。他穿过长长的走廊,在走廊的尽头,立在**部门资料室的门口。门开着,里面光线阴暗,空无一人。

丹尼尔向前走,发现一位年轻的女人正在大厅侧面的一排宽大书架前的矮梯上查阅着一些书籍。

他低沉的声音吓了她一跳,“我叫丹尼尔·雷,您的同事说您在这儿。”

“哦,可我现在正忙……” Ann头也不回地继续书架上的工作。

丹尼尔径直走向她,坚持道:“有件事您会感兴趣的,请您看一下这个,告诉我这是什么?”

他举起了一样东西。

Ann回身扫了一眼,猛地停住了,那是一张照片。丹尼尔说得没错,没有什么能比这个话题更让她感兴趣了。她从梯阶上下来,注视着面前的男人。他腰杆笔直,言行举止问流露出一种冷酷气质,看上去倒象一个危险分子。

“这是什么?”Ann注意到他手中的照片。丹尼尔点点头,说道:“女士,我刚刚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他把照片送到Ann的眼前。

Ann浑身的血液都凝滞住了。

“在哪里发现的?”Ann的口气表明她看到了一件令人惊异的事情。

“照片是在极其隐密的情况下拍的——在拉佐城的郊外,也许您能告诉我那究竟是什么?”

那是一只已经死亡的动物,可看上去全身几乎都是蓝色:蓝蓝的眼睛,蓝蓝的嘴唇,以及煤灰色的皮毛,并且它的尸体正在开始腐烂。

“附近的居民在晚间会看见一种神秘的动物,眼睛闪光,叫声令人毛骨悚然。据说它们会喝干家畜和人的血。在医院里已经躺倒了几名被它们攻击的患者……”

Ann接过照片又仔细地看了起来,然后很确定地说:“这是一条狗,可能很多人认为这是一种可怕怪物,但它确实是一只狗。”

丹尼尔依然面无表情:“您为什么这样肯定?”

Ann微笑了一下,然后语气果断地说:“如果你了解它的特征,看这里……”Ann手指着照片上的一个部位。“看它的头骨和门齿,只有犬科动物才有这样的特征,这是符合FCI制定的标准的。这种情况很象尼斯湖怪和大脚怪的情景:人们一见到自己不认识的生物就以为是怪物。这是不对的,仅仅因为一种生物不能立即被确定并不意味着其它人就不认识它。”

“FCI?是什么。”

“世界犬业协会,简称FCI。”

Ann解释道,总部设于比利时布鲁塞尔的世界犬业联盟——缩写简称FCI,是最具有广泛国际影响力的国际性犬类组织,有数十个联盟会员国与合作伙伴(每个国家和地区仅限一个机构),登记犬种多达330余种。FCI具有签发国际裁判证书、验证更新犬种标准的国际性功能,并且出版英文、德文、法文和西班牙文四种杂志。

FCI的会员协会签发血统证书并培训犬类比赛裁判,会员国之间彼此承认对方的血统证书和裁判。意大利撒丁尼亚省和罗马地区的犬业协会都是该组织的会员。

Ann曾经作为撒丁尼亚省的代表加入FCI,并且一直关注品种改良的问题。二战结束后,Ann自己繁殖、训练并参加考试,在查尔斯舅舅的协助下,她繁育出优秀的改良阿富汗猎犬后代。

丹尼尔冷静地观察着她。

Ann从衣袋里取出一只精巧的放大镜,放在照片上面继续道:“……嘴唇吊得比马斯帝夫高……其表情比马斯帝夫阴沉,眼睛上之皮肤形成较深之皱褶,耳朵甚至可能己被切断。此犬没有獒犬的特征可供辨认,大型犬常常被描述的皱痕,图上也看不清楚,总之无法从此图中得到清楚的解答……”

“哦!等一下……看它的背部。”Ann 惊讶地抬起头,“可它不应该出现在这座城市,事实上,它们只应存留在非洲的土地上。”

“你是说它来自非洲?”丹尼尔发现对方正用清澈的眼睛使劲看着自己。他倒吸了一口气,

“是的,这是只能是一种原产于南非的犬种,当地民族称他们为脊背犬,背部长有逆毛。事实上,世上没有第二种狗像这种脊背犬一样充满了神秘的色彩和神话。在几个世纪前,当地霍坦多特人用它们的祖先来捕猎狮子。我们可以清楚地看到,在它的脊背上端有两组漩涡状的毛,当地人认为它们的真正眼睛闭上时,身后的第二双眼仍看得到。”

丹尼尔望着Ann。“它们果真具有神奇的力量吗?”

“它们的雕像常常被当作守护神出现在族人的寺庙中。在这个世界上,缺乏基本常识的地方,古老的传说便很发达,这就是人类本性。可以肯定,那是一个封闭的地区,现在仍是。当十九世纪欧洲移民踏上非洲土地的时候,只有少数欧洲人能看到南非古老部族屏障后面的世界。关于这种犬的记载很少,因而常常很不容易区分清楚神话和真实。”

“这太不可思议了,有什么理由解释它们会大量地出现在地中海的岸边?”

“这您应当去问问动物学家或者狗饲养员。”Ann眼神一挑,“您到底是什么人?您找我恐怕不是为了闲聊这些事吧?”

“是的,对不起。”Ann听到对方的声音更加低沉,“我是杰罗姆保险公司的侦探,这件事跟你舅舅的死有关!”

啊?Ann在心底叫了一声,默然无语地盯着他,等待他说下去。

“在上周的大部分时间里,我一直在收集您舅舅的死亡资料,您不认为这些事情有些太突然了吗?”

Ann心底的一根弦绷紧了。我的舅舅?在意大利,查尔斯舅舅是她唯一的亲人。可他在威尼斯出了意外,在她收到警方的通知时几乎晕倒。她花了好长时间才从悲痛中清醒。

“是的,我甚至没来得及参加葬礼。”Ann当时正在罗马陪同一个考察团,等她赶回的时候一切已经结束。

查尔斯舅舅不仅仅是她唯一的亲人,更是她是指导老师。在外人看来查尔斯·奥格莱迪是个不苟言笑甚至脾气古怪的英国绅士,但除了这些,他还和Ann有着相同的爱好。在很多时间里,舅舅给她介绍了更多晦涩难懂的犬只历史书藉、考古发现和生物医学理论资料,Ann也将它们统统读完。

Ann感到如坠雾中。“可我看不出你对我讲的两件事有什么关系?”

丹尼尔从他的衣袋里取出另外一张照片,把它摆到眼前。“这是警方在你舅父溺水现场拍到的照片,在尸体附近的泥地上正是这种犬的大脚印。生物专家已经反复确认过了,但没人能解释出其中真实的原因。”他把照片递了过来。

她点点头。“对不起,一切都乱了套。警方只说那是一次意外,也许只有我最了解他,说来话长,查尔斯舅舅的一生都与狗有解不开的关系……”

“哦——!?”

Ann 努力使自己平静了一下,“他一直担任FCI的副主席。”

※ ※ ※

吉普车猛地刹了一下,Ann从那段沉思中解脱出来。里奥随后加快了速度,顺着小路奔向城外唯一的港口——“白岛”。

但,他不知道他犯了多大的错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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