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Alonso博士笔记(5)
从薄暮到入夜这段时间,伊萨纵马走在街路上,城里的生气正在被黄昏的残阳蒸发掉。虽然斜阳的光线很美丽,街道上却死气沉沉。在圣母堂广场的凉廊下面,伊萨碰到一个年轻男子,那男人的身体从脖子到小腹被切开,内脏外露,好像挂在屠夫的钩子上。直到现在她才想起一幅现实的画面:那些在城外被吊死在修女院旁边的柱子上的叛乱者,一群狗啮咬着他们的内脏。虽然那儿发生的事情比这里早了几天,但内脏外露的惨状如出一辙。
伊萨只是看了他一眼,便跃马冲了过去,很快把所见到的景物抛在身后。已经将近入夜,街路上空无一人。新颁布的宵禁法令,十分有效。最大的讽刺是,即使不被强行约束,这个曾经繁华的城市也已经没有什么值得观赏的了。现实比预想的要糟得多,伊萨开始下马步行,因为身边的废墟已经让任何马匹难以迈步。
金吉斯在主人的温言软语之下,听话的紧随其后。
“我们是它们的克星,圣特雷莎家族正是为了猎杀吸血鬼才长存于世的……此外还有来自灵鹫骑士团,Alonso博士正在受到他们的威胁……”在离开冰凌河谷的时候,巫师中的年长者这样告诫她。
对于伊萨来说,她似乎还没有感觉到翻天覆地的变化和自己与生俱来的使命。家族中的元老们托付给她抚助和保护修道士的使命,让这个不谙世事却又冷酷无情的女孩,颇为逍遥自得,因为她不但拥有了一直渴望的自由,身边还有守护灵犬“金吉斯”的陪伴。
然而伊萨周围的世界在悄无声息地慢慢改变着……
她的听觉越来越灵敏,她甚至可以听到人们在远处房间低声泣哭,阁楼里的耗子走动时声如大象。近几个星期,每到夜间,她常做噩梦,任凭自己怎样奔跑,却逃脱不了那些吸血鬼的控制。
在夜色完全笼罩的时候,炙热终于灼破了天空,雨点儿落了下来。伊萨怀疑这是否也是上帝的计划,以洗净这座城市。
她回想起自己曾经在修女院看过的一些壁画,它们这样传达恐怖:一些身上长着蝙蝠的翅膀和利爪的小鬼蹲在地上,撕咬着人们的肉,折断人们的骨头。或者就是魔鬼本身,毛发茂密,像一只庞大的动物,抓起一些尖叫的罪人往嘴里塞着,仿佛他们是胡萝卜。与之相比,这个城市就是那些画面的翻版。我能想起什么与之有关的情景呢?成群结队的亡灵和魔鬼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展现出无言的恐怖。
一场大战迫在眉睫,经历改变的不仅仅是伊萨所在的城市,也包括整个伊比利亚半岛,在圣特雷莎家族的帮助下,还有“金吉斯”的威力,伊萨必须鼓足十二分勇气,将生平所学全部使出来,才有可能阻止那股邪恶的力量。
伊萨是个极具潜力的巫师,同时也是一名超乎想象的犬语者——不过看起来,她似乎更像是一只伺机而动的母豹。
※ ※ ※
布道开始的时间到了,Alonso博士走向讲经坛,整个圣十字教堂安静了下来。信徒们穿着黑色的长袍,围着讲经坛周围一块光秃秃的空地,在博士身边还有另外两名教徒。助手桑帝亚哥用火把照亮了布道的仪式。圈子中间,覆盖在白布中的病人或胡言乱语,或疯话谵语,忘记了所有他们熟悉的人。博士手持权仗并同时读着咒语,这是他第一次以这种特殊的方式进行仪式。
Alonso博士感到今晚城市中如死一般的寂静,这让他不安。
“拉斐尔、拉依尔、米拉顿、泰米尔、雷克斯……”夜空中重复着一些天使的名字。
耳边风声瑟瑟,似乎永不见光明。恍惚中,博士伸出手。一阵阴风飒飒吹过,熄灭了桑帝亚哥手中的蜡烛,雨点银线一样从高高的天幕上飘落下来,四周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阴冷的色彩。前方的黑色的帷幔随风拂动,上面被扭曲的刺绣图案因此变得离奇怪诞。
“来我这里,过来……”这时,博士轻柔的声音从帷幔后边传来。
“呼唤灵魂近我身……”教徒们随即低声附和着。濒临死亡的病人似被催眠般,不可遏制地颤抖着,却安静下来。博士的声音更具蛊惑力,鸦片般麻醉着那些痛苦的神经。信徒们前后晃动着身体,充满敬意地唱着赞歌……
昏迷中的病人正在遭受着痛苦,Alonso博士将它当成一次精神上的考验。他告诫自己,只要他们的脉搏还在跳动,就不能忘记耶稣基督曾经遭受过的苦难。整个晚上他一直在祈祷,然而现在必须承认,将这种仪式视作走近上帝的手段,的确令人难以琢磨。
由于这些召唤仪式通常都在人将死前进行,所以如果一个活人想与另一个世界建立联系,但却不顾将死者的请求的话,后果是很危险的。因为民间相信在人死前的一段时间内,灵魂已经游离在身体以外,不能见到活人想见的东西。
人们希望通过催眠的手段直接与上帝交流,从生理学上讲,催眠的方式往往会导致思维的短暂停滞,使大脑出现长久的真空状态。此时此刻,朦胧之间人就可能觉得自己看到了上帝。恰如僧侣们进行修练时达到的忘我状态。
在欧洲大陆,被称作‘降灵会’的仪式可以让濒死之人达到精神上的涅磐,但仪式的要求非常严格。地点通常被小心地指定在一些荒废的十字路口、地下室、废墟、人迹罕至的森林或枯萎的灌木丛中。一但决定了仪式的时间,一些像征力量的同心圆和难以形容的符号便被画在场地中,并随着人们的呼唤冠以神圣的名字。
在这一场有着近两千年历史的神圣仪式中,Alonso博士被渐渐激昂的歌声所感染。我要找出救世的良方,他暗忖着。博士不敢相信上帝为何竟然如此的残忍?那些病人根本没有醒来,只得到了片刻的安慰。
“来到神所指定的国度,躺在上帝的臂弯里……”所有的人低声吟唱着呓语般的歌声,然后又重新变得高亢。博士只感到自己的身体也随着起伏,似一艘颠簸的船。病人的鼓噪再次响起,又很快被吟颂声压过。桑帝亚哥四下里张望,只觉得四下里川流不息的全是恐怖的身影,明明清晰可见,却又倏忽变幻,魅影幢幢。
突然,这些影子全都扑向博士。
助手桑帝亚哥听到了自己的衣服被撕裂的声音,接着颈间一阵钻心的疼痛,似千万只鹰的利爪一齐抓向那里。就在这时,上空响起一声长啸,圣十字教堂的大门洞开,雷利伯爵身着血红披风出现在门口。
众信徒顿时委顿倒地,在他的声音中可以清楚地看到一具刚刚被召唤的死灵在白布中颤抖着站立起来,然后用游丝般的声音**道:“今晚有血喝了吗?”
伯爵怒叱道:“今夜,要兑现一个古老的诅咒,你们是属于我的。”
伯爵轻蔑地“哼”了一声,转身朝向门外,再转身时,一个啼哭的婴儿已出现在他掌心,蹬着小腿,徒劳地挣扎着。死灵们狂喜地扑上去,婴儿的哭声更加凄厉,粉白的肉体转眼间血肉模糊。
惨绝人寰的景象让Alonso博士忘了自身的处境,他朝伯爵挥着拳头,狂怒地吼着“魔鬼!禽兽!”,而空地上只有伯爵凄厉的长啸声在夜空久久回荡。
桑帝亚哥沉默了好一会儿。“我们是虔诚的信徒,我们不畏惧死亡。”
“你们很快就会知道答案的,”雷利伯爵说:“我的骑士们已经开始靠近了。”
顷刻间,听见震耳的马蹄声,教堂的穹隆都在震动。骑兵们踏过了城市中破败的房屋,从狭窄的道路间转了过来,现在已经在圣十字教堂外面了。他们行动迅捷如同疾风一般,清澈、强壮的呼喊声沿着街巷传来。突然间,这群骑着骏马的人像暴雷一般席卷进来,最前方的骑士一马当先,后面跟随着的骑士个个都无比壮健,穿著闪亮的锁子甲,场面十分壮观。
骏马蹄下荡开的雨水在灯光下闪耀着晶光,蓬松的马尾随风飞舞,经过仔细梳理的鬃毛在脖子上左右摇晃。骑在马上的战士更是令人胆寒,他们身材高大,金黄色的头发在轻盔底下飘逸著,在脑后绑成许多的细辫子。他们的手中拿著白杨木的长枪,黑色的盾牌挂在背上,腰带上别著长剑。
骑士们两人一组,以紧密的队形前进。在他们冲进教堂的时候,雷利伯爵突然大声呼喊道:“在那个充满不祥气氛的第十三日,黑色星期五,教皇克雷芒杀害并活埋了成百上千的圣殿骑士……”
所有的骑士,皆以迅雷不及掩耳的动作拉定马匹,朝着讲经坛的方向冲来。很快地,Alonso博士和虔诚的信徒们就被一群骑士给包围了,圆圈越缩越小。博士沉默地站著,另外的人动也不动地贴在他身边,茫然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