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敌友之间

第六章 敌友之间

天已大亮。

铁云和唐宇坐在一家茶馆里。

铁云已经平静了下来,至少表面上是如此。

唐宇打量着他,笑道:“怎么看你也不像山神杀手。”

“可惜我偏偏就是。”铁云道。

“你为什么要杀这么多人?”唐宇问。

铁云浅啜一口茶水,轻轻地叹了口气。

以往面对别人的责问,他从来不解释,他所背负的冤屈并不是三言两语所能解释清的。何况就算解释了又有什么用呢?有人会相信他吗?现在整个江湖都认为他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大魔头,真正的事实反而像是天方夜谭了。他的对手是梁义诚,是江湖第一人。江湖中,强权就是公理。

所以,他只是淡淡地道:“我是被冤枉的。事情的表面并不总是它的真相。”

“我相信你。”唐宇点点头道,语气中满是凄凉落寞之意,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痛苦:“世事的真相往往出乎人们的意料。在江湖中,有些事情是很不公平的。”

一个出身显赫的世家公子,为什么会说出这样的话语,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眼神?他的心中藏着什么样的秘密?他真能了解铁云这个蒙冤浪子的苦衷吗?

但不管怎么样,他相信铁云,相信自己的朋友。

铁云由衷地笑了,有什么比朋友的信任更让人感到欣慰呢?

“江湖中虽然不公平,但我会为自己求得公平的。”铁云道,声音虽轻却透出无比的决心。说完,他忽然站了起来:“我该走了。”

唐宇吃了一惊:“你现在就走?”

铁云点点头。虽然他舍不得唐宇这个朋友,可他必须要走,一个人走。他不想再让自己唯一的朋友陪着他冒险。

他之所以对唐宇说明事情的真相,也是为了唐宇着想。因为梁义诚绝不会放过知道事情真相的人。

像铁云这种人,身边不能有朋友,他要做的事只能由他自己来完成!

所以他要走,尽管以后也许再也没有和唐宇见面的机会。

唐宇叹了口气:“我知道留不住你,不过我们今天总要大醉一场啊。”

“对不起,我必须现在就走,”铁云道,“因为今天是我爹娘的忌日,每年的今天,我总要一个人呆着的。”

唐宇惊讶地道:“今天是令尊令堂的忌日?真是巧了,今天也是先父的忌日呢!”

“哦?”铁云也很惊讶,“那真是太巧了!”

“不知令尊令堂高姓大名?” 唐宇问道。

“说了也许你不会相信。”铁云苦笑,“我的爹娘,就是昔年纵横天下的铁无涯和云双飞。”

一声轻响,唐宇手中的茶杯忽然碎了。

铁云一怔:“你怎么了?”

唐宇的声音有一丝颤抖:“你真是铁云双侠的儿子?”

“是的。”

唐宇不再说话,一双向来非常稳定的手,此刻却在不住地颤抖着。铁云又是吃惊又是诧异,为什么他在得知自己是铁云双侠的儿子以后,会如此的激动?

良久,唐宇的双手终于恢复了稳定。他慢慢地站了起来,慢慢地道:“跟我来。”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非常冰冷。

铁云问道:“唐宇,你到底是怎么了?”唐宇不答,转身向门外走去。

***

两人一直走出济南府,来到郊外,唐宇才停住了脚步。

“到这里来做什么?”铁云大惑不解。

“因为在这里动手比较方便。”唐宇沉声道。

铁云耸然道:“什么?”

唐宇转身看着他,目光冰冷:“你可知我父是谁?”

铁云摇了摇头。

唐宇颤声道:“我的父亲叫做唐路,就是十二年前‘五侠战十兽’一役中死在你父亲剑下的红鹿!”

铁云大惊失色!

“父债子偿,铁云,从现在开始我们不是朋友,是仇人!” 唐宇厉声道, “拔剑吧,让我见识见识你的轩辕铁血十三式!”

铁云看着已判若两人的唐宇,忽然想笑。

昨天还是共患难的好朋友,今天就变成了不共戴天的仇敌。为什么命运要开这样的玩笑?

他不想动手,但他知道这一战无论如何都已不能避免。

所以,他慢慢地拔出了剑。

***

唐宇发一声喊,同时左手一扬,三支轮回镖连珠般射出,三道银光,有快有慢,分打铁云头、胸、腹,飞到近前又突然变速、变向,快的变慢,慢的变快,打头的飞向腹部,打胸的直击头部,打腹的却绕到了背后。

但是,最终它们只打到了一样东西:铁云的剑。

银光闪动间,三支轮回镖同时被击落。

唐宇喝声:“好!”左手又是三支轮回镖打出,同时右手手腕一震,一蓬长约寸许、呈暗紫之色的钢针飞了出去,正是唐门的独门暗器断肠针!

面对唐门的两大暗器,铁云毫无惊慌之色,长剑一横,已拦住了飞来的轮回镖,紧接着一引一旋,那三支轮回镖竟在剑上绕了个圈,向后疾飞出去,不偏不倚正迎上飞来的断肠针,把一蓬断肠针打得七零八落。如此巧力,让人叹为观止!

唐宇面上变色,冷冷地道:“果然不愧是铁无涯的儿子,铁云,准备接我的夺魂砂吧!”

一听“夺魂砂”三字,铁云不禁耸然动容!

***

江湖上的毒砂有好多种,像丐帮的赤炼砂、岭南温家的十绝砂等,而唐门的夺魂砂则无疑是其中最厉害的一种。这种毒砂颗粒极小,分量却极重,别的毒砂最多能打二十丈,而夺魂砂却能打出五十丈。更何况砂上还带有唐门密制毒药,只要沾上一粒,哪怕只是蹭到一点油皮也会中毒,如无解药便活不过三个时辰。

由于这种暗器过于歹毒,唐宇从来没有使用过,可现在他却不得不用了。他也不想和铁云生死相拼,无奈他身不由己。

断魂砂已然在手,唐宇看看铁云,此刻他忽然希望铁云能够冲上来,一剑把他刺死,可是铁云却一动不动,仿佛被吓呆了。

唐宇在心底暗暗地叹了口气,手一扬,一片暗红色的断魂砂飞出,遮天敝日,如一朵死亡之云,向铁云飘了过去。

***

断魂砂速度甚快,在空中发出一阵低沉的“嗡嗡”声,如一群毒蜂,只是远比毒蜂更可怕。

这时,铁云也开始动了。但他不是往后退,也不是往旁边躲,他竟然迎着断魂砂冲了上去!断魂砂射程甚远,此时尚在半空,劲道依然十足,铁云身子陡然一沉,贴着地面,在毒砂底下滑过。

唐宇大惊失色,而铁云身形不停,仗剑向他直刺过来!

剑气如虹,剑光似电,这一剑,唐宇已经无法躲避。

"我真的要杀死他吗?"铁云不禁想,可他随即看到,唐宇的手中又扣了一把毒针。

铁云已经无从选择了,在这电光火石之间,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鲜血飞溅,铁云的剑刺进了唐宇的胸膛,与此同时,几支断肠针从铁云的耳际飞过。

背后传来了几声惨叫!

铁云勃然变色,回头一看,几个苗族汉子身上中针,在地上翻滚着,还有一个人手拿毒蛇,惊惶失措,不是蓝莺是谁?

铁云明白了,他怒吼一声,一个倒纵跃上半空,手中剑化作一道闪电,携万钧之势朝蓝莺兜头劈下。

这一剑已是雷霆之怒,没有人能够招架。

***

唐宇胸前已被鲜血染红,伤得不轻。他目视铁云,沉声道:“我败了。”

铁云摇摇头:“不,是你救了我一命。”

“但我无论如何也接不住你那最后一剑了,要不是最后你手下留情,将剑锋偏了寸许,此刻我哪有命在?”唐宇苦笑道,顿了顿,又道:“刚才你为什么不杀了我?”

“因为我不会杀死自己的朋友。”铁云一字字地道。

唐宇目中现出一丝感动,但转瞬即逝,他厉声道:“我们现在不是朋友,是仇人,你最好现在杀了我,不然等我伤好以后,还是会找你报仇的。”

铁云微笑道:“那是你伤好以后的事,现在咱们快去治伤吧!”伸手来扶唐宇,唐宇打开他的手,冷哼一声道:“我不会接受仇人的帮助的,你放心,我死不了。”铁云微微一怔,随即道:“那好,你自去养伤,我也要走了。你要报仇,我也一样有仇要报,等办完了自己的事情,我一定会来找你,给你一个交代的!”

唐宇沉吟片刻,沉声道:“好!我等着与你第二次交手的那一天。在那一天到来之前,你可千万不要让自己死了。”铁云笑道:“放心吧,我没那么容易死的!”唐宇不再说什么,转身大步离去。铁云看着他的背影,百感交集。

唐宇忽然一扬手,一物向铁云飞来,铁云伸手接住,不禁一怔,原来这正是那个包着金叶子的包袱。

唐宇头也不回,冷冷地道:“我不是帮你,是帮我自己。如果这段时间你被活活饿死,那我就报不了仇了。”

铁云笑笑,心中充满了温暖。这个人,还是他的朋友!

***

夜,天香楼。

唐宇正一杯接一杯的喝酒。

胸膛的伤虽然已被包扎好,但他每喝下一口酒,伤口还是会如撕裂一般地疼痛。

他不在乎。

今天是他父亲的忌日,可他丝毫没有悲伤之意。事实上,对父亲他只有一种感情,那就是恨!

他的父亲唐路,本是当年唐门中有数的几个青年高手之一,但却因不满于唐门的种种家规和平淡的生活,在二十一年前的一个雨夜,抛弃了温柔的妻子和尚在襁褓之中的孩子,逃出唐门,远走关外,这一走就再也没有回来。

在唐宇的记忆中,父亲带给他的只有耻辱,尤其是众人得知唐路已成为“关外十兽”之一后,唐家堡里的每一个人看着他们母子的眼神,都是冷冷的。唐宇的母亲,一个柔弱的外姓女子,终于忍受不了这种折磨,在小唐宇八岁那年,用一根绳子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从此,唐宇便开始独自面对这一切,他学会了用笑容来隐藏心事,他赔笑脸、说好话,想方设法地赢得长辈和同辈的欢心,渐渐地人们对他不再冷冰冰的了,他也终于可以和其他小孩一样上私塾、学武功、学暗器了。无论学什么,唐宇总是最用功的,他一心要出人头地,他要用实力来证明自己的价值。几年下来,唐宇成了唐门年轻一辈中武功最高的一个,但唐门的掌门人,也就是唐宇的爷爷,却还是把大弟子的位置给了那个胖得像猪,却比猪还蠢的唐顺,只因为唐顺的父亲是唐昊,是为唐门带来无上荣耀的一代名侠!

唐宇终于明白,父亲的阴影是他无论如何也摆脱不了的。

他心灰意冷,借故出了唐家堡,浪迹江湖,他武功高强、风度翩翩,又平易随和,人们都乐意和他结交,但他心里明白,如果他不是唐门的人,这些人又怎么可能和他套近乎?他的脸上经常带着阳光般的微笑,而他的心里却依然冰冷、孤寂。

直到他遇上了铁云,他才有了自己的朋友,真正的朋友。

可他又怎么能想到铁云竟是他杀父仇人的儿子?

纵然他的父亲有千般不是,可总归是他的父亲。眼见杀父仇人的儿子就在面前,他能无动于衷吗?父债子偿乃是江湖中一直奉行的原则。有仇不报便是不孝,而不孝正是唐门家法中的第一条不赦之罪。

唐宇望着窗外黑黝黝的夜空,忽然纵声长啸。

***

这时进来三个人,四下里看了看,便向唐宇走了过来。

唐宇自顾自地喝酒。

那三人走到近前,对视一眼,一个五短身材,满面精明之色的老者干咳一声,道:“敢问这位可是唐宇唐公子?”

唐宇用朦胧的醉眼看了看他,点了点头。

老者满面堆笑:“唐公子,我来介绍一下。”他指着旁边那须发皆白,慈眉善目的老者道:“这位张老先生,是‘玉简斋’的神医,对治疗外伤最为拿手。”又指着那肤色黝黑,身体健壮的中年人道:“这位姓金,是济南府里最好的车把式。”顿了顿,接道:“小老儿姓吴,以前是城西周员外的管家。”

唐宇仰头干了一杯酒:“你们找我有什么事?”

姓吴的老者诧异道:“怎么,唐公子你还不知道吗?公子的一个朋友给了我们许多黄金,要我们把唐公子你送到四川去。”

唐宇怔了怔,问道:“他还说什么了吗?”吴老者道:“他说叫唐公子你好好养伤,他的事情一了就会去找你。”

唐宇不说话了,他的眼神很复杂,里面有感激,有痛苦,也有失落。他拿起酒壶,将里面的残酒一饮而尽,站起来道:“好,咱们走!”

吴老者赔笑道:“那位公子已经预付了一路上所有的开支,马车也已经雇好,就停在门外。张神医负责给您治伤,而一路上的饮食起居,就交给小老儿好了。”

唐宇淡淡一笑:“有劳各位了。不过我们不去四川。”姓金的车夫问道:“那去哪里?”唐宇沉吟道:“你们可否知道那位公子去了哪里?”

吴老者道:“那位公子交代下这些后,便骑着一匹马出南门走了。”

唐宇一挥手:“那我们赶快去追他!”

***

宽阔的官道上,铁云在打马飞驰。“现在,唐宇也已经上路了吧?”他想。

虽然昨天他们刚刚生死相拼,但铁云还是把唐宇当作朋友。因为唐宇相信他,了解他,是他的知己。

当然他也没有忘记,还有一个人也真心地相信着他,在默默地为他祈祷。

他伸手入怀,碧玉的簪子触手生温,从指尖一直暖到了心里。

***

天山。

萧雪自从北天镇回来后,便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里。

因为她无法忍受周围人异样的眼神,就连她的贴身丫鬟小莲,看她的眼神也和从前不一样了。

她已不能解释,越解释人们便越认为她做贼心虚,她只有以沉默来反抗这一切。

她本来清瘦的身子愈加的消瘦了,面容也变得憔悴,但一双眼睛却依旧清澈、明亮。

因为她还有希望,她还有活下去的勇气。那个黑衣少年远去的背影,已经深深地印在了她的心里。

“砰砰砰”轻轻的敲门声,小莲在门外轻轻地道:“小姐,吃饭了。”

“进来吧。”萧雪道。

小莲把食盘放在了桌上,道:“小姐,老爷吩咐,叫你吃完饭后过去一趟。”

萧雪心中一颤,自回来后,她还从来没和父亲见过面。她淡淡地道:“知道了。”

***

月余没见,萧志远仿佛已老了许多,双鬓都斑白了。他见了萧雪,嘴唇一颤,却背过身去,淡淡地道:“坐。”

萧雪看着父亲有点佝偻的脊背,不禁心中一酸,呼道:“爹……”

萧志远摆了摆手,截口道:“爹找你来,是告诉你一件事情。”顿了顿,接道:“你的岁数也不小了,该寻个人家了。你李师兄从小在咱家长大,素来对你爱慕,为父看他人品不错,决定将你许配于他。”

这句话无异晴空霹雳,萧雪一下惊呆了,片刻,她呼喊道:“不,我不嫁人!我不嫁给李书亮!”

“啪”地一声,萧志远一掌重重地拍在了八仙桌上,他霍然转身,厉声道:“你不嫁他嫁谁?你做下此等龌龊之事,难道还想进皇宫当皇后吗?”

“我走,我不在这里了!”萧雪哭道,掩面跑了出去,萧志远几步追上,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把她重重地掼到了地上。他望着伏在地上失声痛哭的女儿,怒吼道:“你哪里也别想去,就在房里呆着,一个月后成亲!”

院子里,很多弟子和仆人在远远地窥视着,指指点点,还不时传出低低的笑声。

***

晚上,萧雪坐在房里,望着面前的灯火出神。跳跃的灯光中,她娇美的脸上泪痕宛然。

忽然“吱呀”一声,门被粗暴地推开了,伴随着强烈的酒气,一个喝得醉醺醺的人走了进来,正是李书亮。

萧雪吃了一惊,霍然站起:“你怎么不敲门就进来?”

“敲门?”李书亮嘿嘿地笑着,“师妹,咱们就快成亲了,还讲这么多规矩干嘛?”他突然一把抱住了萧雪:“来,让夫君亲亲!”

“你放手!”萧雪大惊失色,拼命挣扎,可李书亮却越抱越紧,一张喷着酒气的大嘴,向她的樱唇吻去。

萧雪忍无可忍,提膝重重地撞在了李书亮的腹部,李书亮大叫一声,痛得弯下了腰。萧雪退后两步,冷冷地道:“李师兄,请你放尊重些。”

“尊重?”李书亮嬉皮笑脸地道,“别装得玉洁冰清了,山神杀手可以,我就不可以吗?”话音未落,脸上便挨了一个响亮的耳光。

萧雪浑身颤抖,气得说不出话来。

李书亮捂着火辣辣的脸,一声冷笑:“好个贞洁烈女!哼,可是你和那山神杀手做出的事谁不知道?你现在已经是个贱货了,知道吗?贱货,一文不值!哼,要不然你爹怎么会把你许配给我?也怪我自己不争气,从小寄人篱下,人家要给,就只能娶个贱货!”

萧雪用颤抖的手指着门外,声嘶力竭地道:“你给我出去!”

“出去就出去,反正我也不急在一时。”李书亮悠然道,“还有一个月我们就要成亲了,到时候我还不是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他眨眨眼睛,眼睛里满是淫亵和恶毒之意。

萧雪一动不动地站着,看着李书亮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她用呆滞的、没有一丝生气的眼睛慢慢地环顾四周,看见了挂在墙上的剑。

剑锋冰冷,像她的心一样。

冰冷的剑锋已在颈间。

萧雪闭上眼睛,眼前却忽然浮现出那少年微笑的面容。同时那话语又一次在耳边响起:“无论如何,咱们都要活下去。”

“当啷”一声,剑落在了地上。

两行珠泪无声地滚落,萧雪瘫坐在地下,喃喃地道:“铁云,铁云……”

铁云,铁云,你可知道,在遥远的天山上,有一个心碎的女子,正在苦苦地呼唤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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