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患难真情
北天镇一役,群雄损折五人,大败而回。整个武林为之震动。“山神杀手”四字,几乎成了魔鬼的代名词。
梁义诚大怒,下令将山神杀手的相貌绘影图形,遍发天下,并许诺无论黑白两道,只要杀死山神杀手,即赏黄金万两,授副盟主之位。
虽然山神杀手可怕,但钱与权是两种最具有诱惑力的东西,有很多人可以为了它们连命都不要。何况山神杀手武功虽高,可胜负并不是只靠武功的。
对付这种大魔头,似乎用不着讲江湖道义。
黑色的鸽子在空中穿梭着,这是盟主府特有的信鸽,不但比普通信鸽飞得更快更远,甚至还能躲开老鹰的袭击。
它们为梁义诚带来了一个又一个消息。
“四月十七,长春陋巷,‘塞北大侠’周洪遭遇山神杀手,战之,败,轻伤。”
“四月二十二,道旁酒肆,‘百毒娘子’欲毒杀山神杀手,败,死。”
“四月三十,试刀山庄,庄主刘世英率庄众百人围攻山神杀手,败,刘世英重伤,庄丁死七,伤二十九。”
“五月初五,荒村野店,‘恶灵七杀’偷袭山神杀手,败,皆死。”
“五月初八,小镇客栈,‘花妖’林香香欲**山神杀手而杀之,败,逃。”
这些都不是好消息。
梁义诚脸色铁青,正想对裘先生说些什么,门外又有人送来了一封信,是少林明远大师写来的。梁义诚撕开信看了几眼,忽然重重地“哼”了一声,把信摔在了地上:“明远居然指责我胡乱悬赏,还说什么如果真是黑道魔头杀了山神杀手,当上了副盟主,那江湖就会大乱!哼,究竟是他当盟主还是我当?”
“盟主不要生气,相信明远大师迟早会明白盟主的一片苦心的。”裘先生劝道。
梁义诚一屁股坐到太师椅上,皱眉不语,过了片刻方才开口问道:“看出什么蛛丝马迹来了吗?”
裘先生为难地摇了摇头:“但凭这些消息还很难断定山神杀手想到哪里去,但他的目的地似乎不是这里。”
“奇怪,他不是早就叫嚣来找我报仇吗?”梁义诚沉吟道。他摆了摆手:“你下去吧,一有新的消息马上来见我。”
“是,盟主,老夫告退。”裘先生道,他口中虽然“告退”,身子却没有退的意思。
梁义诚道:“你还有什么事吗?”
裘先生笑了笑,试探地道:“盟主是否要老夫修书一封,向明远大师解释一下。他毕竟是上任盟主。”
梁义诚皱了皱眉,摆手道:“不用了,一会儿我亲自写。”
***
裘先生说的没错,铁云的目标并不是盟主府。铁云虽然年轻,却并不莽撞,十二年艰苦的生活给了他坚强和勇气,也教会了他忍耐与细心。他知道如果他直接去找梁义诚的话,那成功的可能性为零。他武功再高,也不可能是整个武林的对手,而且梁义诚也练成了《铁云宝鉴》上的武功。
更何况铁云不仅要让梁义诚死在自己剑下,还要拆穿他的假面具,让世人都认清他的丑恶嘴脸。而这,要比直接杀了他更为困难。
但是不管多么困难,只要去做,就有希望。
铁云明白,要想成功,就必须洗清自己的罪名,证明自己的身份。只要能做到这些,他就不再是武林公敌,江湖中人就算不去帮他,也不会再去帮助梁义诚。
他现在前往的,就是一个能证明他身份的地方,也许世界上只有这么一个地方能证明他的身份。
这究竟是个什么地方?没有人知道,除了他自己。
***
五月十四,铁云来到了济南府。
中午时分,他走进一家小饭铺,要了一碗阳春面。这些日子以来,他的食物总是阳春面,尽管如此,身上的钱也已经花去大半了。
临桌是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书生打扮,他的桌上有鸡有鱼有酒,香气四溢。铁云偷偷咽了口吐沫,不去看他,低下头专心对付自己的阳春面。
那书生吃饱喝足,叫道:“结帐!”店伙闻声走过来道:“客官,一共是一百三十文钱。”岂料书生白眼一翻:“我没钱!”店伙一怔,道:“没有现钱,用银票也行。”书生摇摇头:“也没有银票。”
店伙马上变了脸色,大声道:“你小子想吃白食是不是?走走走,跟我见官去!”伸手抓住书生的衣领。书生面带微笑,不说话也不还手,任他拉扯。
铁云看在眼里,站起来道:“店家,他的帐我给结了吧。”店伙闻言放开了书生,道:“一百三十文。”铁云拿出身上所有的铜钱,数了数,赔笑道:“我这里只有一百二十文了,你看看……”“好了好了,今天算我倒霉吧!”店伙收起钱,又狠狠地瞪了书生一眼:“算你走运,遇上个好心人,快去谢谢人家吧!”
书生脸上带着笑,看了看铁云,也不道谢,回到自己桌边坐下,倒了杯茶慢慢地喝了起来,铁云也不以为意,继续吃面,吃完后正想喊店伙结帐,却猛然想起自己所有的钱都已替书生付了饭费,顿时怔住了,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
书生喝了口茶,悠悠然踱了过来,问道:“没钱结帐了吧?”语气中竟大有幸灾乐祸之意。
铁云没好气地点点头。
书生笑道:“小兄弟别担心,刚才你帮我,现在我再帮你结帐。”手一挥,趾高气扬地喊道:“店家过来结帐!”
店伙阴沉着脸走过来:“你有钱吗?”
“没有。”
“没钱你喊这么大声干什么?你用什么结帐?”
“用这个!”书生说着,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蓝布包袱,放在桌上解开,顿时一片金光,耀人眼目——包袱里竟然是厚厚的一叠金叶子!
屋里响起一片惊叹之声,那店伙更是侨舌不下。
书生撕下指甲大的一片金叶子,给店伙道:“这些够了吗?”店伙连声道:“够了、够了,太多了、太多了!”
铁云心里也颇感意外,面上却不动声色。他已看出这书生并不简单,金叶子虽然薄,但像撕纸一样随随便便地把它撕开,却也不是一般人能够办到的。这书生的手生得很秀气,手指细长,指甲修得很短,而且指尖的纹路不很清晰,像是涂着一层油脂之类的东西。
这书生一定大有来头,但铁云不想多生事端,他的麻烦已经太多了。
他一言不发地走出了饭铺,可没走几步,便感觉后面有人在跟着自己,回头一看,正是那个书生。
铁云问道:“跟着我做什么?”
书生笑笑:“好奇。”
“好奇什么?”
“我想看看你怎么解决今天的晚饭。”
铁云又好气又好笑,不去理他,转身就走,街上人多,不方便施展轻功,但铁云足下暗暗加劲,还是走得飞快,他一连过了三条街道,回头看时,那书生却还跟在后面。
铁云无奈地站住,苦笑道:“你就真这么好奇?”
“我这人除了好奇之外,没有别的毛病。”书生一脸真诚之色。
铁云笑了,他忽然发现这个人很有意思。
“好,我就满足你的好奇心。”铁云道,“但我得提醒你,我的对头很多,跟着我会有很多麻烦的!”
“我不怕麻烦,就怕不够热闹。”书生道。
“好,那就走吧。”铁云耸了耸肩。
***
正值初夏,大明湖风光秀丽,并不逊于杭州瘦西湖。
一叶小舟荡漾湖上。
书生看着铁云,忽然长叹一声道:“如此美景,为什么和我相对荡舟的,不是一个红粉佳人呢?”
铁云哑然失笑:“别忘了可是你提议到这里来划船的,还说要做几首好诗。现在都划了快半个时辰了,你的诗在哪里?”
书生脸上微微一红,岔开话题:“喂,这就快黄昏了,你不会是想从湖中抓几条鱼来做晚饭吧?”
铁云摇摇头:“鱼我不想抓,倒是想抓几个人!”说着忽然提起船桨,重重地击在水面上,轰然一声,水花四溅。水花之中一个黑影斜飞丈许,却又“扑通”一声,落回水里,显然是被击昏了。
书生和铁云不约而同地跃出小船,与此同时小船一下变成了碎片。紧接着四个身穿黑色水靠的人破水而出,四柄分水蛾眉刺向铁云刺去。铁云身在半空,使一个“千斤坠”,身子向下急沉,从四柄蛾眉刺之间的缝隙穿过,同时双脚连环,又把这四人踢回了水里。
铁云调整身形,稳稳地落在了一块木板上。笑道:“这样的功夫还想来找我的麻烦?留你们一条性命,快滚罢!”那四人被他踢得七荤八素,闻言如蒙大赦,急忙没入水中,很快便踪影不见了。他们的武功不高,水性却着实不差。
可是,另一个人的水性可差得很。
一阵救命声传来,那书生正在水中扑腾着,脸色已经发白了。
铁云用脚尖挑过去一块木板,书生一把抱住,大喘粗气。
铁云笑道:“我想我的晚饭有着落了。”
“怎、怎么?”
“我想你一定不会拒绝请我吃一顿饭,来报答我的救命之恩吧?”
“好吧。”书生苦笑道,“不过我这个人可是很小气的。”
“小气没关系,请我吃一碗阳春面就行。”
“呵呵,我还没有小气到那个程度!”
“哦,那你想请我吃什么?”
“两碗阳春面!”
***
书生没有请铁云吃阳春面,他们来到济南府最大的饭馆天香楼,点菜时书生只说了一句话:“只要是你们能做出来的菜,统统端上来。”
结果,他们要的菜足足摆了三张大桌子,从八宝山珍到小葱拌豆腐,应有尽有。
“如果你这也叫做小气,那我实在想不出什么人能称作大方了。”铁云叹道。
书生一笑,拿过酒壶斟上了两杯酒:“来,先干一杯!”
铁云拿过酒杯,凑在鼻端闻了闻道:“这是酒吗?”
书生的眼睛瞪得老大:“这不是酒还是醋吗?这可是三十年的竹叶青,是这里最好的酒了。”
“我不是嫌酒不好。”铁云忙道,他笑了笑:“我这是第一次喝酒。”
书生的眼睛瞪得更大,像是在看着一个已经活了一千年的老怪物。
铁云耸耸肩:“我说的是真的,信不信由你。”
他的确是第一次喝酒。挣钱不易,他怎么会舍得买酒喝?更何况他还要时刻保持清醒。
他的父亲铁无涯有一次曾对他说过,酒这个东西最适合和朋友共饮,独自喝闷酒会越喝越无趣,醉得也特别快。
这十几年来,他唯一的朋友就是小白,小白只吃肉,不喝酒,所以他也不喝酒。
什么事情都会有第一次的,现在酒已在他的面前。
但是,坐在他对面的这个人,是不是他的朋友呢?
***
第一杯酒下肚,书生问道:“感觉怎么样?”
铁云笑笑,正待回答,却见书生的脸色忽然变得很奇怪,他直直地盯着桌上的菜,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从窗户扔了出去,正好砸在街边一条野狗的脑门上。狗把肉吃掉以后,忽然狂吠一声,倒在地上一阵抽搐,死掉了。
铁云吃了一惊:“菜里有毒?”
书生点了点头:“看来你得罪的人确实不少。”
铁云叹息道:“只可惜了这些菜!”
“这些菜仍然可以吃的,毒药不足为惧。”书生道,他看着铁云,“你敢吃吗?”
铁云没有回答他,眼睛却忽然直了。书生觉得奇怪,顺着他的眼神望去,却看见了一个穿红袄、扎长辫的大姑娘。她的旁边还有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手中拿着一把胡琴。
书生笑了:“一会儿请她过来唱一曲?”
铁云这才回过神来,摆手道:“不用了。”他拿起筷子,“来,咱们吃菜!”
书生一怔:“你敢吃?”
铁云笑道:“怎么不敢?这点毒算什么!”
书生翘起大拇指:“好!”端起酒杯说道:“我再敬你一杯!”
铁云也端起了酒杯:“干!”
***
天香楼的菜滋味确实不错,两人大吃大喝,好象根本不知道菜里有毒一样,而吃下去以后,身上也确实没什么异样。
酒过三巡,书生已经醉眼朦胧,他看着依旧神采奕奕的铁云,不禁问道:“你真的是第一次喝酒吗?”
铁云微笑:“当然是真的。不过连我自己也感觉我似乎是个老酒鬼了呢!”
书生大笑:“你还真是个喝酒的天才!”他忽然压低声音,神秘地道:“你知不知道菜里面下了什么毒?”
铁云道:“不知道,是什么?”
书生道:“是蝮蛇涎。”
“那我们吃了这么多,怎么会一点事都没有?”
“因为我们事先服了千金散,有了千金散,蝮蛇但只不过是几滴清水而已。”
“千金散?就是我在看那条狗的时候,你偷偷用指甲往我的酒杯里弹的东西?”
“是的。原来你看到了!”
“是啊,所以我在你转头看那姑娘的时候,把咱俩的酒杯调换了位置。”
书生一愣,随即哈哈大笑。
铁云也笑了:“我可不想不明不白地就被别人毒死。”
书生道:“幸好我不想毒死你。”
“可是有人却想毒死我,还想叫你陪上一条命。”铁云道,“你知不知道是谁下的毒?”
书生没有回答,转移话题道:“酒足饭饱,该叫那姑娘来唱曲儿了!”正想招手,却见那卖唱的父女正向这边走来,不禁笑道:“我还没叫呢,人家就已经来了!”
父女俩走到近前,深施一礼,书生歪在椅子上,笑道:“唱一曲吧,唱好了重重有赏!”
没想到那姑娘却道:“奴家不会唱曲。”
书生和铁云都是一怔,书生道:“那你会干什么?”
姑娘低着头,怯生生地道:“奴家会跳舞。”
“跳舞?那更好了!”书生拍掌道,“快跳一曲吧!”
姑娘又施了一礼,退后两步,老者已拿出胡琴,做好了准备。
书生的脸上忽然闪过一丝紧张之色,他摆了摆手:“开始吧!”
***
琴声响起,悠扬婉转,极为动听,那姑娘随着琴声,开始缓缓地扭动腰肢,一举一动都充满了挑逗之意。
谁也不会想到这羞怯怯的大姑娘居然会跳这种舞,一时间,酒楼里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在她的身上。
铁云哪里见过这种场面,一颗心不禁跳得厉害,看着看着,他的神智竟然有些模糊,不知不觉中他忘记了一切,耳中只有琴声,眼里只有舞姿。
他的脸上露出了如痴如醉的神色。
这时,那书生用筷子一敲杯沿,发出“叮”一声轻响。铁云浑身一震,立即清醒,随即觉察出了不对劲。
这乐舞竟然能够控制心神,这父女俩一定不是普通人!
铁云立即收敛心神,同时向书生投去感激的一瞥。
书生的脸上依旧带着玩世不恭的笑容。
琴声忽然变了,变得低沉而柔媚,像是一个怀春少女在深闺里低低的倾诉。姑娘也舞得更加缓慢,却更能唤起人们原始的欲望。
一阵桌翻椅倒之声,旁观的人们都倒在地上,可他们的眼睛并未闭起,依旧直直地看着那个姑娘,脸上都带着极度欢娱的神情。
铁云暗运内功心法,平心静气,不为所动,书生的脸上也没有了轻松的笑容。
弹琴老者手背的青筋条条爆起,跳舞姑娘额上的汗珠不断滑落。
琴声再变!变得阴森恐怖,如百鬼夜哭,让人不寒而栗。
那姑娘忽然把辫子甩到胸前,用贝壳般的牙齿咬开了辫稍系着的红头绳,一头长发顿时披散下来。她披头散发,疯狂地舞动着,像地狱里的女鬼。
旁观人们都露出了极度的恐惧之色,有的开始呕吐,有的号啕大哭,有的竟然以头撞墙,撞得满头都是鲜血。可是尽管这样,他们的眼睛还是无法离开那个姑娘,像是有一根看不见的线,把他们的目光拴了起来一样!
书生的额上见汗,而铁云却脸色平静,嘴角微露微笑,他已进入了空明之境,丝毫不受这诡异的乐舞影响了。
姑娘疯狂地舞着,忽然一甩头,几只细如人发的黑色钢针向铁云飞了过去。
书生面色大变,脱口叫道:“小心,有毒!”他话音未落,铁云的手中就多了一只酒杯。
几声轻响,钢针都钉在了酒杯上。
书生大喝一声,一道银光从手中发出,擦着老者的胡琴飞过。
琴声嘎然而止,琴弦皆断!银光余势未衰,竟然在空中划了个圆弧,打在了老者的背上。
姑娘惊呼:“爹!”老者沉声道:“我没事,他反手拔下背后钢镖,一看之下,大惊失色:“轮回镖!”
一听“轮回镖”三字,那姑娘也变了脸色。
老者上上下下瞧了书生几眼,摇头叹道:“算老夫今天瞎了眼,败在轮回镖下,就算死也不冤了。”他一拉女儿,“咱们走!”
书生叫道:“等等,拿着解药!”从怀里取出一个小纸包抛了过去,姑娘喜出望外,反手接住纸包,手却猛地一抖,把纸包掉在了地上。
书生笑道:“这里面确是轮回镖的解药,我只是在外面涂了一点赤炼粉而已,快捡起来吧!”姑娘回身取出一只鹿皮手套带上,把纸包捡起,老者施礼道:“谢公子赐药,咱们后会有期!”姑娘却狠狠地瞪了书生一眼,扶着她的父亲走了。
书生长长地舒了口气,对铁云道:“这‘魔音鬼舞绝命针’真是厉害的很,你是怎么惹上他们的?”
“我没惹他们,是他们主动来找我。”铁云苦笑道,“我说过我的麻烦很多的。”
这时众人也纷纷清醒,看到自己这副狼狈的样子,都是大惑不解。
“这是怎么啦?”
“不知道,也许是喝多了吧。刚才我做了个梦。”
“是吗?听你这么一说,我似乎也做了个梦!”
“啊?你做的是什么梦?”
“刚开始是好梦,后来变成了噩梦。”
“我也一样……”
“幸亏及时,不然他们就算不死,也要变成白痴。”书生心有余悸地道,他伸了个懒腰,站了起来,“好在现在没事了,我们走吧。”
铁云道:“到哪里去?”
书生伸了个长长的懒腰:“吃饱喝足以后,当然要找个地方好好地睡一觉。”,他笑了笑,“如果你不想露宿街头的话,就跟我走吧。”
***
三更。
在济南府里最豪华的一家客栈——悦来客栈二楼的一间客房里,铁云正合衣躺在一张床上。床很舒服,但他毫无睡意。
那个书生就睡在铁云的对面,他的呼吸均匀而绵长,显然已经睡熟。
他对铁云好像丝毫没有防范之心。
这个人到底是谁?
他是用毒的高手,是使暗器的行家。他的武功心计俱为一流。
江湖中,以毒药暗器著称的世家当然是蜀中唐门!他会不会是唐门的人?
好在铁云可以肯定的是,他对自己没有恶意。
但是,他还不知道铁云的身份,如果知道了,他还会不会这么友好呢?
正当铁云胡思乱想的时候,突听一阵诡异的吹竹声响起。
房门忽然“吱呀”一声,慢慢地开了,门外却没有人。
没有人,有别的东西。
蛇、蜈蚣、蝎子、守宫、蟾蜍,黑压压的一大片,慢慢地蠕动着爬了进来。这些毒虫的个头很小,颜色却异常鲜艳,显然都是身有剧毒。
空气中充满了刺鼻的腥气。
铁云的胃开始收缩,书生早已惊醒,也是面色大变,咋舌道:“‘五毒极乐虫’!乖乖,你小子怎么连五毒教也惹上了?”
***
“五毒一出,人化枯骨”,这五毒极乐虫乃五毒教密制而成,以血肉为食,为五毒教的镇教之宝。
铁云的长剑已经出鞘,却不知如何下手。
吹竹声更急,密密麻麻的毒虫已爬到了二人的床前。书生忽然打出一只轮回镖,正钉在一条蛇的七寸上。
蛇血溅出,其余的毒虫忽然围了上去,片刻工夫,那条蛇便只剩了一副骨架。
“五毒极乐虫”见血即噬,连同类也不放过。
铁云一阵恶心,书生的眼里却放出了光,手一扬,轮回镖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飞到门外,一闪而没。
门外有人一声惊呼,吹竹声随之停止。
这时候,已将二人围住的五毒极乐虫忽然箭一般地窜了回去。
然后,门外便传来了一声无比凄厉、无比恐怖的惨呼!
惨呼声极为短促,随后便只听见一阵如蚕食桑叶般密密麻麻的咀嚼声。
书生看着那副蛇骨,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铁云只觉得头发都要竖了起来。
很快的,咀嚼声也听不到了,门外恢复了寂静。
这时候,门外又出现了一个年轻的苗家女子。她很漂亮、很清秀,可书生看着她时,那表情却比刚才面对毒虫更为难看。
因为这个女子,就是云南五毒教的教主蓝莺。
***
蓝莺的手中把玩着书生的那只轮回镖,一双美目瞧着书生,轻笑道:“原来阁下是唐门的人,小女子还真是看走了眼。”
铁云心中一凛:这书生果然是蜀中唐门的!
书生微笑抱拳:“唐门唐宇,见过蓝教主!”
蓝莺咯咯笑道:“原来唐公子认识小女子啊,小女子真是脸上添光!”
唐宇笑了笑,问道:“道:“蓝教主不是远在苗疆吗,怎么千里迢迢地跑到济南来了?”
铁云苦笑道:“我看八成是来找我的。”
“说对了。”蓝莺道,她眨了眨眼:“唐公子又何必装蒜呢?我们的目的岂不一样?”
唐宇不解道:“什么?”
蓝莺道:“唐公子,我看不如我们联手,合力把他杀了,你说好吗?”
唐宇沉声道:“你要我杀了我的朋友?你把我唐宇看成什么人了?”
蓝莺吃了一惊:“朋友?你竟然跟他是朋友?你知不知道他是什么人?”
“他是什么人我不管。”唐宇正色道,“我唐宇交朋友,只看人格,不重身份!”
“别人你可以不重身份,但他不行。”蓝莺一声冷笑,问道:“你总该知道最近盟主要悬赏捉拿什么人吧?”
听了这句话,唐宇不禁耸然动容,他看着铁云,沉声道:“难道说你就是……”
“是的。”铁云苦笑,“我叫铁云,就是那个臭名昭著的山神杀手。”
蓝莺道:“你现在还当他是朋友吗?”唐宇面色凝重,默然不语。
蓝莺嫣然道:“怎么样,和我联手吧,赏金我们平分,至于副盟主之位嘛,”她眼波流动,“等杀了他之后我们再慢慢商量。”
唐宇看着她,忽然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道:“我只求你看在我的薄面上,放他一马。”
蓝莺惊讶地道:“什么?你还替他求情?办不到!”
唐宇笑笑:“那我就只好和他一起对付你了。”
铁云也是惊讶不已,感激地道:“你不和她一起对付我,还替我求情,我已经很感谢了,你快走吧,这件事与你无关。”
“不,”唐宇道,“我是不会丢下朋友不管的!”
铁云道:“你还当我是朋友?”
唐宇看着他,目光中充满了温暖:“自从你用全部钱财为我解围的那一刻起,我就把你当成了朋友。无论你是什么人都一样。”
铁云没再说什么,他已不需要再说什么。
朋友!他终于有了朋友,肝胆相照、患难与共的朋友!
***
蓝莺正色道:“唐宇,你这样做不光是与我为敌,还与盟主为敌,与整个天下为敌。你再好好地想一想吧。”
唐宇没有回答,他的表情说明了一切。
蓝莺重重地哼了一声:“看在唐门的面子上,我好心要跟你合作,你却这么不识抬举,好,我就让你这对好朋友死在一块!”
唐宇笑了笑:“你打算用什么来对付我们?你的那些毒虫还管用吗?”
蓝莺的脸色变了变。“五毒极乐虫”见血反噬,将驭虫的大汉啃成一堆白骨,但那大汉长期与毒虫为伍,血中自然有了抗毒的成分,毒虫饱食了他的血肉,也纷纷僵死了。
唐宇笑得更加开心:“你连镇教之宝都没了,还怎么叫我们死在一块?”
蓝莺忽然一声冷笑:“镇教之宝?你说那些小东西是我们的镇教之宝,你也未免太小看五毒教了!”她退后两步,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小的竹笛:“我这就让你见识一下五毒教真正的镇教之宝!”
笛声响起,比先前的声音更加诡异、刺耳,像用钝刀割肉,让人听了不寒而栗。
随着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一个人慢慢地走进了房里。
这是一个健壮的青年,身上只穿一条犊鼻短裤,他的全身都已肿得发亮,一双眼睛竟是暗绿色的,眼神呆滞而没有活气,就像是被恶鬼抽走了灵魂。
这个人全身上下都透着莫名的诡异,看着他,铁云不由自主感到一阵寒意。
唐宇也笑不出来了,失色呼道:“人蛊!”
房门不知何时已经关上了,蓝莺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不错,是人蛊,你们就好好享受地狱的滋味吧!”
***
“人蛊”是苗疆五毒教中最厉害的蛊术,也是最惨无人道的蛊术。
五毒教众抢掠一批身体健壮的少年,先让他们服食一种奇特的药物,使之迷失本性,再喂他们精心调制的毒虫毒草,所用的剂量正好能让他们中毒却又不致丧命,如此三年以后,再令其自相残杀,所余的幸存者便是“人蛊”。他们是一具活动的躯壳,不知疼痛、不知恐惧,而且全身都是剧毒,只要沾上一点就必死无救。必要的时候,他们还会自爆。
由于太过残酷和恐怖,五毒教从三十年前的第十任教主起,便不再制做人蛊,可没想三十年后,人蛊又现!
面对这样恐怖的东西,除了逃跑,唐宇想不出别的办法。他一拉铁云:“从后窗走!”
两人打开窗户,却发现外面被一张网牢牢地封住了。铁云拔剑就砍,可这张网不知用什么织成,非常柔韧,怎么砍也不能伤其分毫。
人蛊一步步地走近,唐宇右手一扬,一枚轮回镖打在了他的胸口,一股暗绿色的血液溅到地上,立刻升起了白烟,而“人蛊”却并未因此停住脚步。
唐宇怒吼一声,双手连挥,八枚轮回镖接连发出,人蛊流血不止,但依旧在往前走着。
这时,笛声忽然变得急促,人蛊停住了脚步,他的身体如吹气一般慢慢地膨胀起来。唐宇见状,失声惊呼:“他要自爆!”
“我来对付他!”铁云拔剑出鞘,唐宇急道:“不能碰他,一碰就炸了!”但铁云似乎没有听到,他一个箭步冲了上去。
人蛊的皮肤已涨得近乎透明,全身的血管都清晰可见,甚至能看见里面流淌的暗绿色血液。如果这个活**爆炸的话,铁云和唐宇就必死无疑!
人蛊连碰都不能碰,铁云想怎么阻止他呢?
只见他冲到近前,剑尖曳地,绕着人蛊划了一个圈。
他竟然把地板割开了一个洞!“咔啦”一声,人蛊连他脚下的地板一起掉了下去。
唐宇不禁大呼道:“好!”铁云也面露喜色。
可随即,他们便听到一声闷响,伴随着一串凄厉的惨叫,其中一个声音稚嫩,显然是小孩子发出的。
铁云脸色大变:“糟了,下面有人!” 唐宇叫道:“先别下去,下面危险!”可铁云纵身一跃,已经从缺口中跳了下去。
唐宇打开房门,蓝莺已经不见踪影,他跺了跺脚,也跳了下去。
***
楼下的客房里,“人蛊”的血液溅的到处都是,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作呕的味道。
床上躺着三个人,显然是一家三口,毒血已经使他们的全身开始腐烂,惨不忍睹。
铁云呆呆地站在床前,一动也不动。
唐宇在他的身后,缓缓地道:“他们都已经死了。”
铁云喃喃地道:“是我害了他们。我怎么就没想到下面有人呢?”
唐宇轻声叹息:“这不是你的错,刚才我们已经没有了别的办法,我们别无选择。”
“只能这样做?”铁云一声冷笑,回身指着床上的尸体厉声道:“我们要活命,就得葬送他们的性命吗?难道我们的命就比他们值钱?他们也是人!也是跟我们一样的人啊!”
他忽然变得十分疯狂,歇斯底里地吼道:“我已经杀了太多的人,我不想再杀人了!为什么你们都要逼我?为什么?”
唐宇愣住了,他看到铁云的眼中有荧荧的光在闪动着。
这个传说中心狠手辣、杀人无算的山神杀手,竟然为三个素不相识的人流泪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