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往事悠悠
清晨的森林,空气湿润而清新,晶莹的露珠在树叶上闪着七彩的光,小鸟在天上唱歌,松鼠在林间跳跃,到处都是生机勃勃的景象。
森林是很美的,没有一点凶险的样子。凶险的其实不是森林,而是江湖。
少年和小白一直把萧雪送到山下,方才停住了脚步。少年道:“前面就是北天镇了,快去吧,你爹爹一定急死了。”
萧雪的眼中满是感激之色,她柔声道:“你是好人,我相信你是被陷害的。回去后我一定告诉爹爹他们,让你们化干戈为玉帛。”
少年笑了笑:“谢谢你了。”他当然知道人心的险恶,也知道这个处心积虑的阴谋绝不是凭她的一番话就能解开的,但他无法向她解释,他只能谢谢她的好意。
看着远去的少女,他忽然感到有些依依不舍。
阳光普照大地,萧雪的心里也充满了阳光。
人人都说是大坏蛋的山神杀手,实际上也是一个好人呢!看来,世界上还是好人多。
我要赶快把这个消息告诉爹爹和叔叔伯伯、师兄师姐们,叫他们不要再和山神杀手打打杀杀了,他们都是好人,好人当然不会杀好人啊!
想到这里,萧雪不由得飞奔起来,她真想长出一对翅膀,一下子飞到爹爹身边,把“山神杀手是好人”的重大消息告诉他。
唉,这个纯真的、不谙世事的少女啊!
***
当萧雪看到“洪宾客栈”的金字招牌时,已经是气喘呼呼了。她推开门,见父亲萧志远正站在院中。虽然只是一夜未见,可萧雪却觉得已经和父亲分开了好长一段时间,她叫了声“爹爹”,一下扑到了萧志远的怀里。
见爱女从天而降,萧志远真是又惊又喜,群雄听到声响,也纷纷过来,直道万幸。
萧志远轻抚着女儿的秀发,禁不住老泪纵横:“女儿,你受苦了吧?他、他怎么会放你回来?”
萧雪抬起头来,笑道:“爹,你别哭啊,女儿没有受苦。”
萧志远闻言一怔:“什么?”
萧雪道:“女儿真的没有受苦!爹爹,我告诉你,那个山神杀手不是坏蛋,他是个好人啊!”
“好人?”萧志远更是诧异,旁观众人也感到莫名其妙。
“是啊。”萧雪兴奋地道,“他真的是好人,他只杀过吉家三口,而且那三个人都是坏蛋,别的人不是他杀的,是有人陷害他!”
萧志远沉下脸道:“你胡说八道些什么!孩子,你被吓糊涂了吗?”
“我没糊涂。”萧雪道,“爹爹相信我,我说的都是真的!”
萧志远来回踱了几步,沉声道:“告诉爹爹,昨天晚上他有没有欺负你?”
萧雪的脸突然红了,虽然她纯真无暇,可作为一个豆蔻年华的少女,直觉告诉她“欺负”二字一定指的是一件很难为情的事。除了胆小,她还是一个很爱脸红的女孩子,像她这样的女孩子似乎不应该出生在武林世家的。她看了看父亲,低声道:“没有。”
“哼,脸都红了还说没有?”一个尖细的声音忽然响起,萧雪回头一看,是蛾眉派的俗家弟子吴芊芊。
“我不骗你,真的、真的没有。”萧雪争辩道。
“我问你,昨晚你是不是跟他在一起?”吴芊芊道。
萧雪咬了咬嘴唇:“是。”
吴芊芊一声冷笑:“你都跟他在一起了还说没有?那个淫贼连这小镇上的庸脂俗粉都不放过,难道会放过你这个娇滴滴的小美人?”
“就是没有。”萧雪的脸更红了,“我是跟他在一起,可是他没有欺负我,他、他待我很好的!”
“哎呦呦,还很好!”吴芊芊媚笑道,“小妹妹,他待你怎么个好法啊?是不是又温柔又体贴啊?”
萧雪浑身颤抖着,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哪里还能说得出话来?
“这个山神杀手还真有本事,只一晚就叫个清纯的小姑娘对他死心塌地,还口口声声说他是好人。”吴芊芊笑道:“萧伯伯,我看您的宝贝闺女是看上他了,想让他做您的女婿呢!”
“住口!”萧志远怒喝道,“了因师太,你不管管你的徒弟吗?”
了因作色道,“芊芊,还不快给萧掌门赔礼道歉!”
吴芊芊偷偷做了个鬼脸,向萧志远施了一个万福。萧志远重重地哼了一声,转过身去。
“萧掌门息怒,小徒不知好歹,萧掌门何必跟她一般见识?”了因赔笑道,随即话锋一转:“小徒虽然口不择言,不过贫尼认为,她的话也并不是全无道理。”
萧志远猛然回身盯着女儿,厉声道:“说实话,你是不是喜欢上那个小子了?”
萧雪不敢面对父亲的目光,红着脸低下头去。她不知道怎么回答才好,跟他在一起的时候,她心里确实有一种奇妙的感觉,难道,这就是喜欢吗?
见女儿迟迟不答,萧志远不由火冒三丈,大喝道:“你为什么不回答?你是不是承认了?”
“这种事,你叫人家怎么好意思回答?”吴芊芊在一边冷嘲热讽。
方志安走过来劝道:“萧掌门先别动怒,我想令爱一定是受了山神杀手的蛊惑,这件事我们还是从长计议吧。”
萧雪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她大声道:“不,我没有受他的蛊惑,他真的是个好人!”
“好人!”萧志远目疵欲裂,厉声道:“你知不知道,昨天夜里慧能大师和无尘道长被这个‘好人’给杀害了!”
萧雪一惊,失声道:“那不是他干的,那肯定不是他干的,凶手一定是那个陷害他的人!”
“无尘道长临终前亲口说出凶手是山神杀手,难道还有假吗?”萧志远怒喝道。
“小妹妹,你为什么这么肯定他不是凶手?你昨天整个晚上都跟他在一起吗?”吴芊芊问道。
萧雪道:“不是,昨天深夜我睡着了,不过我可以保证,凶手绝对不是他!”
“呦,妹妹的胆子好大啊,跟这么个淫贼在一起居然还能睡得着。要是我啊,早就吓得不知怎么好了。”吴芊芊吃吃笑道。
“他不是淫贼,他是好人……”萧雪说着,忽然“啪”的一声,脸上挨了一记重重的耳光。
萧雪大惊失色,她捂着脸,呆呆地看着她的爹爹,似乎不敢相信从小对她疼爱有加的爹爹会伸手打她。
萧志远浑身颤抖着,嘶声道:“你这个不知廉耻的贱人,天山派的脸都叫你给丢尽了!”他用手一指门外:“你给我滚,从此以后,你不再是天山派的人,也不再是我的女儿,你滚得远远的,永远也别再让我看见!”
这句话犹如青天霹雳,萧雪愣住了,良久,她喃喃地道:“爹爹……”
“滚!”萧志远声嘶力竭地道,他转过脸,不再看她的女儿。
萧雪呆呆地站着,人们都在看着她,目光中有轻蔑,有不满,有鄙视,有不屑,还有轻佻和幸灾乐祸,却没有一丝丝同情和怜悯。
没有人开口去劝一劝,一个人也没有。
萧雪终于完全绝望,大哭着掩面飞奔而去。
看她真的走了,李书亮不禁叫道:“师妹……”拔步欲追,萧志远沉声道:“让她去!”话音未落,忽然一阵咳嗽,鲜血顺着嘴角流了出来。李书亮惊呼道:“师父!”跑过去扶他,却被他一把推开。
萧志远抬头仰望苍天,不住地狂笑起来。
***
萧雪漫无目的的跑着,不知跑了多久,后来她的双腿已完全麻木,只是机械地往前迈着步子。
虽然跑得满头大汗,可她还是觉得身上冰冷,就好像置身于数九寒冬的冰窖。
其实,真正冷的不是身,是心。有什么寒冷能够比内心的寒冷更厉害?
她的心里一片混乱,似乎同时在想很多事,又似乎什么都没想。
她的眼中已经没有了泪,她好像已经忘记了流泪。
能够让人连流泪都忘记了的痛苦,是多么巨大的痛苦?又有谁能承受这种痛苦?
***
萧志远直挺挺地躺在客房里。
外面,群雄还在不住地争论,枯松和残梅主张继续去寻找山神杀手,可大多数人都认为还是不要轻举妄动的好。
这两天来一连串的挫败已经磨掉了他们的锐气,消耗了他们的斗志,就算他们找到了山神杀手,也很难获胜了。
枯松和残梅显然也看出了这一点,他们终于没再坚持。
群雄都松了口气,云中子提议道:“既然不去找山神杀手了,那我们把萧掌门的女儿找回来吧?”
枯松朝萧志远的卧房看了一眼,淡淡地道:“这是他们的家务事,我们外人不好插手。”
他们说的话,萧志远在房中都听得清清楚楚,可是他只能装作什么也没听到。
他也不想把萧雪赶出去,他只有这么一个女儿。萧雪从小就没有了娘,是他亦父亦母,把她抚养大的。
女儿是他生命的延续,是他的希望。
可是,他的宝贝女儿竟做出了如此无耻的事情!
女儿一落入山神杀手手里,他便知道她的贞操很难保住了。当时他只盼望她能保住性命,只要她能活着回来,他一定会想尽一切办法活捉山神杀手,让女儿在天下英雄之前亲手把他杀死,那她还能挽回声誉。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女儿不但失去了贞操,还对那个无恶不作的败类产生了感情!
发生那件事情以后,女人不是哭天呛地,就是不吃不喝,甚至会抹脖子上吊,这才是“烈女节妇”所为。可他的女儿非但不哭,反而显得很高兴!
萧志远没法不生气。何况他不但是萧雪的父亲,还是天山派的掌门。萧雪不仅仅是给他丢人,还给整个天山派抹黑。
这件事已经使得天山派名声大损,如果他再包庇女儿的话,江湖中将不会再有天山一派的立足之地。
所以萧志远只能这么做,他不能让天山派三百多年的威名毁于一旦!
当他的巴掌打上女儿的脸时,他的心也在痛,痛得都要碎了。
***
门被轻轻地敲响,李书亮在门外小心地问道:“师父,您好些了吗?”
“好些了。”萧志远疲惫地道。
“该吃午饭了,不知师父想吃点什么?徒儿吩咐厨房去做。”
“算了,你去吃吧,为师什么也不想吃。”
“师父,您还是吃一点吧,不吃东西病怎么能好呢?”
“那就随便准备一点吧。”
“是,师父。”
做好了饭菜,李书亮怎么敲门萧志远也不应,他壮着胆子把门轻轻推开一线,却发现屋子里面已经空无一人。
“唉,父女终究是父女,骨肉亲情,难以割舍啊!”枯松不知何时出现在李书亮身后,轻轻叹道。
***
不知不觉的,萧雪又来到了镇后的森林。
她还是那么机械地走着,她的双腿似乎已不属于自己,身体也变得没有一点重量。巨大的痛苦已经把她变成了一具行尸走肉,她已经没有了意识,也不知道停下脚步。
生命,正随着不断迈出的脚步而缓缓地流失。最终她将会倒下,一倒下就永远也不会起来了。
死亡,并不总是一件坏事,对现在的萧雪而言,死亡反倒是一种解脱。
不过她没有倒下,因为她又碰到了那个少年。
这是前世的缘分?还是苍天的捉弄?是幸,还是不幸?
“喂,你怎么啦?”少年叫道,可萧雪完全没有反应。
他就站在她的面前,可她没有看到,她的眼神空洞、没有一丝活气。
直到少年抓住她的双肩,萧雪才发现了他的存在。
然后,像是忽然有厉鬼附身,她凄厉的尖叫一声,疯狂地扑到少年身上,又抓又咬。
奇怪的是,少年竟然完全没有招架,更没有反抗,任凭萧雪把自己的胸膛撕咬得血肉淋漓。
他的目光中闪动着理解、同情和怜悯,似已看出萧雪受了极大的刺激,如不发泄出来,她很可能会变成一个疯子。
他怎么会看得出来?难道他也有过类似的经历?
过了好一会,萧雪终于慢慢地平静了下来。
少年看着她的眼睛,柔声道:“好了,没事了。”
萧雪呆呆地看着他,忽然扑进他的怀里,号啕大哭。哭声中,她断断续续地讲述了自己的遭遇。
少年小心地伸出双臂,轻轻地搂着她,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个少女变成这样,竟然只是为了替自己说句公道话,而那些所谓名门正派的英雄侠士,却满脑子都是肮脏龌龊的念头。
他的心中充满了感激,也充满了愤怒。
萧雪抽噎着,不断重复着同一句话。
“为什么他们都不相信我?”
少年轻轻地叹了口气,他无法回答她。有很多事情,都要靠自己去认识、去体会的。
现在,这个世界终于给萧雪上了一课,残酷的一课。
他又想起了十二年前,那时他也上了一课,那一课更为残酷!
***
萧雪慢慢地止住了哭声。她的腮边还挂着泪珠,眼神却变得异常平静,而脸上也没有了丝毫表情。
她推开少年,转身离去。
“等等!”少年叫道,“我知道你要去干什么。”
一个冰雪般清纯的少女,却被人们指责为****,忍受着无情的嘲讽与蔑视,就连从小相依为命的父亲也与之断绝了关系。她还能去干什么?
只有去死!
萧雪脚步不停,少年又道:“我理解你的心情,可是你就甘心永远受人误解吗?难道你不想还自己一个清白?”
萧雪身子一震,嘶声道:“我还能还自己清白吗?没有人相信我……”“不!”少年打断她,一字字地道:“我相信你。”
萧雪颓然地倒在了地上。
少年扶她坐在一棵树下,轻轻地道:“死亡只是逃避,它不能解决任何问题。我以前也想过死,但最终我还是活下来了。”他笑了笑,笑容里充满了辛酸和苦涩:“你想不想听听我的故事?”
萧雪点点头。
少年遥望苍穹,脸上露出了痛苦之色。他的思绪又飘回了十二年前。
这段回忆是痛苦的,但他还是经常回忆,因为痛苦能令他清醒,也令他振奋。
他默然良久,终于缓缓地道:“我的名字叫铁云,我的父母,就是铁无涯与云双飞!”
***
“我曾经有一段很快乐的童年,那时侯爹娘带着我浪迹天涯,遍访名山大川,一家三口无忧无虑,其乐融融。可是这一切,都在十二年前改变了……”
“那天,爹爹忽然收到一封信,是梁义诚写来的,那时他还没有当上武林盟主,在江湖中有一个外号叫‘义诚双剑’。他是我爹爹的好朋友,也是极少数知道我们行踪的人之一。”
“他在信中说,他已掌握了‘关外十兽’的行踪,准备将他们一举消灭,请爹娘前去帮忙。‘关外十兽’无恶不作,爹娘也早就想铲除这一伙武林败类,所以欣然应允,并立即驾着马车赶往信中所说的地点。”
“那一战,就是武林中直到现在还盛传不休的‘五侠战十兽’。我的爹娘就在那一战中双双去世了,人们都认为他们死于十兽之手,可我知道事实不是这样的!爹娘虽然都受了伤,可是伤得并不太重,真正杀死他们的凶手不是别人,正是梁义诚!”
铁云的眼中燃起了熊熊的火,怒火!虽然已经过去了十二年,但仇恨并不因此减轻,反而越来越强烈。
过了片刻,他方才平静了些,继续说道:“事先娘曾嘱咐我,要我躲在车里,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不能下来。所以他们战斗的时候我一直躲在车里,掀起帘子偷偷地看。”
“我被吓坏了,以前我并不是没看过打仗,可是这一场战斗实在是太过血腥、太过残酷。我一动也不敢动,连尿了裤子也没察觉。”
“后来战斗终于结束了,爹背上挨了一剑,娘则中了毒,除了他们之外,唯一活着的人就是梁义诚。”
“爹要梁义诚去拿解药,他拿了回来,我担心爹娘,想下车去找他们,可我刚刚站起身来,却看见了令我永生难忘的一幕:那梁义诚趁爹回身喂娘吃解药的工夫,突然一剑刺进了他的后心!”
萧雪不由惊呼出声,铁云脸上的肌肉痛苦地扭曲着,颤声道:“可怜爹爹一世英雄,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死在了自己朋友的剑下!”
“我娘大惊失色,嘶声道:‘梁义诚,你疯了吗?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梁义诚哼了一声:‘你别怪我,怪就怪你们实在太强了,你们不死,我梁义诚哪里还有出头之日?’说着又举起了剑,我娘中毒已深,身子已不能动弹,临死之前,她大声怒吼:‘梁义诚,你不得好死,总有一天,有人会为我们报仇的!’”
“娘的这最后一句话分明是对我说的,当时我又悲又怒,正不顾一切地想冲出去,这句话却让我冷静了下来。是啊,我现在冲出去只有送死,我死了,谁替他们报仇?”
“所以我只有躲在车里,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父母被杀害。你永远都无法想象那是一种什么滋味,我紧紧地咬着牙,竟把一颗牙齿给咬碎了。”
“梁义诚杀了我爹娘以后,手忙脚乱地在他们的尸体上摸索,终于在我爹的怀里找到了一本书,我知道那是记载着我爹娘所有武功的《铁云宝鉴》。梁义诚拿着书,仰天狂笑。”
“最后,梁义诚终于走了,除了《铁云宝鉴》,他还带走了我爹娘的剑,‘玄英’和‘流云’。我从车里出来,埋葬了爹娘的尸体,也离开了那个充满罪恶与血腥的地方。那天正是四月十五,月亮又圆又亮。从那天晚上开始,我就成了孤儿,那时我只有六岁。”
***
铁云不再说话。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悲惨的夜晚。
萧雪也没有说话,铁云双侠居然是梁义诚所杀,威名满天下的武林盟主竟然是个阴险奸诈的小人,这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任何人听到这件事都不会轻易相信的,或者根本就不会相信。
可是萧雪相信了。
如果是在一天前,她也不会这么快就相信的。可刚刚的痛苦遭遇使她明白了一个道理:谎言常常被认为是真话,而有的真话反而比谎言更像谎言。
她看着铁云,两颗晶莹的泪珠无声地滑落,是同情的泪。这个善良的少女为别人的痛苦而痛苦,却似乎已忘记了自己的不幸。
过了良久,萧雪轻轻地问道:“后来呢?”
铁云长长地叹了口气:“后来我就流浪到了这里,开始苦练武功。《铁云宝鉴》虽已被梁义诚拿走,但我早就在爹爹的督促下把书中的内容牢记于心。就这样,我在这森林里一直过了十二年。”
他笑了笑:“再后来的事情你都知道了,我杀了吉家三口,惊动了梁义诚,他想必已经知道了我的身份,所以一面借刀杀人、栽赃陷害,一面号令武林,要置我于死地。”顿了顿,恨声道:“真没想到,他居然当了武林盟主!”
萧雪默然,良久,她自言自语地道:“这个世界的真面目,难道就是这个样子的吗?”
——真正的事实没人相信,弥天的谎言反而得到公认,卑鄙奸诈的伪君子当上了武林盟主,好人却变成了人人憎恨的大魔头。
铁云知道她在想什么,他缓缓摇头:“不是的,虽然邪恶能逞一时之凶,但永远存在的依然是正义和公理。”他指了指背后那棵参天的大树:“虽然现在有太阳,可温暖的阳光并没有照到我们身上,因为这棵树把阳光挡住了。而我现在要做的,就是锯掉它。”
“可是这棵树枝繁叶茂,很难锯掉的。”萧雪道。
“是的。”铁云笑了笑,“不过我们毕竟有希望,不是吗?”
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只要有一点点希望,就决不要放弃。
***
萧雪咬着嘴唇,思索着,终于,她的眼睛里又有了光彩。
铁云笑了,他诚恳地道:“你放心,我一定会证明你的清白!”
——那些人之所以误会萧雪,只不过因为山神杀手是个十恶不赦的坏蛋,如果铁云能够洗清自己的冤屈、证明了身份的话,他们自然就不会这么认为了。
——铁云双侠的儿子,自然不会做那种事情。
萧雪点点头,问道:“你准备何时动身去报仇?”铁云道:“明天就走。”
萧雪道:“既然你早在一月之前就知道了梁义诚的消息,为什么直到明天才走?”
铁云苦笑:“那是因为我刚刚凑够路上的盘缠。”
萧雪愣住了,像她这样从小锦衣玉食的世家子弟,是不会知道钱财的来之不易的。
但铁云知道。从六岁起他就砍柴、打猎,自己挣钱养活自己。这个地方很穷,赚钱并不容易,直到一年前,他才攒够了十两银子,请镇上的王铁匠打造了一把剑,那时他才算有了一把真正的剑,而不必再用木剑了。
铁云从怀中拿出两吊铜钱,笑道:“这就是我全部的积蓄,虽然少了点儿,也勉强够用了。”
萧雪从头上拔下一根通体碧绿的发簪,递给他道:“这只簪子是碧玉的,还值些银子,你拿去卖了吧。”铁云还待推辞,萧雪已把发簪塞到他的手里,柔声道:“你一定要成功。”
铁云点了点头,忽然笑道:“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萧雪红着脸低下了头:“我叫萧雪,是天山派的。”
“萧雪,这个名字真好听。”铁云赞道。
萧雪的脸更红了。
铁云的声音却忽然变得严肃起来:“萧雪,回去吧。”
萧雪一怔:“回去?”
“是啊,回天山去,回到你父亲的身边。”铁云正色道,“我相信你父亲只是一时之气,他现在一定也后悔了。父母对子女的亲情,是永远都无法割舍的。”
萧雪默然不语,良久,她轻轻地点了点头。
铁云笑了:“走吧,等我报了仇,一定去天山找你。”
“一定?”
“一定!”
两个人紧紧地拥在了一起。
“无论如何,咱们都要活下去!”
“我听话,我等着你,无论别人怎么说、怎么想,我都等着你!”
***
萧雪下了山,她的眼中闪着晶莹的泪,可神情却变的异常坚强。她有了牵挂,有了希望,有了活下去的勇气与决心。
她已不再是那个天真柔弱的少女,她已经长大了。
身体的成熟需要十几年,而内心的成熟却往往只需要一瞬间。
远远地,她听到有人在呼唤她的名字。
是她的父亲。
萧雪的眼泪又流了出来,父亲毕竟还是父亲。
***
铁云仰天长啸,远处立刻也传来一声长长的嗥叫。一会儿,小白便跑了过来。
铁云搂住了它的脖子,轻声道:“小白,明天我就要走了,咱们两个就要分开了,也许今生再没有相见之日。”
他的眼睛湿润了:“今后,你也该回到狼群中去了,凭你的本事,一定可以做狼王的。”
小白静静地听着,眼中似乎也有泪光在闪动。
它是否知道铁云将要去做什么事?
狼的世界虽然残酷、血腥,却没有欺诈和阴谋。而这些,江湖中都有。
铁云背负着巨大的冤屈,以武林公敌的身份,去挑战江湖中的第一人,他究竟有几成胜算?
他没有想过,他只知道该做的事情就不要逃避。
就算是一成也没有,他也要去拼一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