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迷雾重重
从吉府出来，一行人立即出镇上山。
一路上，他们谁也没有说话，悲痛和愤怒使得每个人都心情沉重。当然，还有一种莫名的恐惧，弥漫在这支队伍中间。
是的，恐惧，虽然此刻每个人都没有表现出来，但他们确实感到了恐惧。
段龙飞、彭三和鱼威都是一流高手，可他们却都被山神杀手割下了脑袋，而现场一点打斗过的痕迹也没有。这个山神杀手难道真是山神派来的使者，具有神的力量？
不少人心里已开始后悔此行，但没有一个人打退堂鼓，谁也不想让大家耻笑。
光天化日之下，天下豪杰齐集于此，那山神杀手纵能通神，想来也不敢耍花样了吧？
＊＊＊
北天镇的后面，是绵延的群山。山上密密麻麻覆盖着松树和桦树组成的原始森林。
“逢林莫入”是江湖中的一句老话，老话通常都很有道理。因为林中常常潜伏着种种意想不到的危险，尤其是又大、又密的森林。
群雄当然都知道这句老话，他们都很清楚这片森林中危机四伏，山神杀手既然让他们到这里来，就一定做了周密的准备。
群雄在明，山神杀手在暗，群雄是第一次到这里来，山神杀手却似乎是一直生活在这里的。群雄占了人和，而山神杀手却占尽了地利。
可是群雄还是要上山，他们没有别的选择。即使这片森林就是埋葬他们的坟墓，他们也要走进去。
群雄走到山脚，枯松沉声道：“快要上山了，大家提起精神！”萧志远眺望着山上的密林，皱眉道：“这林中恐怕会有毒蛇猛兽，大伙儿要特别小心。”众人抖擞精神，准备上山。正在这时，一个荷着柴的樵夫远远地从山上走了过来。
这是一个瘦削的少年，一身黑衣，看上去和普通的樵夫没什么两样，只不过他肩上荷着的柴特别多，高高的堆成了一座小山，而且他背后背着的不是柴刀，而是一柄剑，一柄很平常的剑。
枯松的脸色突然变了，失声道：“山神杀手！”
“山神杀手”四字一出，群雄耸然动容！
这个少年真的就是山神杀手？不少人半信半疑，但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众人还是手握剑柄，凝神戒备。此时少年已走到近前，看到群雄，脸上不禁露出了诧异之色。
枯松沉声道：“阁下可是山神杀手？”
少年用一双锐利的眼睛打量着群雄，反问道：“你们是什么人？”
枯松吼道：“我问你是不是山神杀手！”
少年冷笑一声：“这位老丈好大的脾气，想必又是梁盟主派来的使者了？”他此言一出，无异承认了自己的身份。残梅怒道：“果然是这厮！没想到你自投罗网了！”只听一阵兵刃出鞘之声，群雄纷纷擎刀拔剑。
少年面不改色，冷笑道：“可是梁义诚派你们来的？”枯松道：“不错，天下英雄奉梁盟主之命，特来斩除你这个武林公敌！”少年目光闪动：“梁义诚呢？他怎么没来？”残梅冷哼一声道：“对付你还用劳动梁盟主大驾？”
少年冷笑：“武林盟主的确是个好东西，只要一声令下，立刻就有无数人替你拼命。”
枯松大喝道：“杀了他，为武林除害！”正要出手，少年道：“且慢！”他环顾四周，朗声道：“你们这些英雄豪杰，能不能听我这个武林公敌说句话？”
枯松厉声道：“你作恶多端，杀人无算，还有什么好说的？”少年只是冷笑，似已不屑跟他说话。
慧能宣了声佛号，道：“二位护法，依老衲看来还是让他说吧。”无尘也点头道：“这么多人在，谅他也耍不出什么花样。且听听他有什么话说。”
枯松看着慧能和无尘，沉声道：“山神杀手诡计多端，万一出了什么差错，二位担当得起吗？”残梅接口道：“是啊，还是不要横生枝节了，先把他拿下，再慢慢拷问也不迟。”慧能和无尘对视一眼，都不再说话了。
少年仰天长笑：“我真傻，怎么会向你们提这样的要求？江湖中谁的刀快谁就有理，我怎么会想不到呢？”他卸下身上柴禾，慢慢地拔出了背后的剑。
枯松低声道：“大家齐上，对付这种人，用不着讲江湖道义。”群雄听了此言，却面面相觑，没有一个动手的。这些人都是一方豪杰，极重身份，尽管传言中山神杀手穷凶极恶，他们还是不肯依倚多为胜。可单独挑战吧，谁也不想先出这个风头，毕竟山神杀手这柄剑下已经死了不少高手，谁也不想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他们不动，残梅却动了，他猛地跃起，伸出双手向少年抓去。
他的双手竟是青灰色的，这不光是他的手，也是他的武器，江湖中只有一件这样的武器，也幸好只有一件。
这双手叫做“夺魄手”，那十个闪着蓝绿色光芒的尖利指甲，似乎真能夺去人的魂魄。
残梅出手了，枯松却没动，起码身子没动。但他的袖中却伸出两条细细的线，无声无息地向少年卷了过去。
这两条线叫做“锁魂丝”，一旦被它们缠住，就算是神仙也无法挣脱。
“锁魂一出，如蛆跗骨；夺魄一现，万劫不复。”锁魂夺魄联手一击，江湖中没有几个人能够躲得过。
可是少年却丝毫没有紧张之色，他一声长啸，手中剑忽然化作一道寒光，惊虹擎电般向着夺魄手击下，一股森寒的剑气，刹那间已到了残梅的眉睫！
残梅的“夺魄手”是用西方精金炼成，不惧任何刀剑，而少年手中的只是一柄普通的青钢剑，这种剑夺魄手起码折断过七八十柄。可是面对少年的剑，残梅却忽然收招后退，因为他感到一阵恐惧，他恐惧的并不是剑，而是剑气！
这股剑气竟然有一种傲视天下的威猛与霸道，似乎是无坚不摧的！连残梅这样的绝顶高手，竟也不敢直撄其锋。他的攻势虽未衰，但他的心已怯，气已馁，所以，他只有退！
夺魄手退了，锁魂丝却没退，剑气虽强，却只针对残梅，而不能影响到站在远处的枯松。
锁魂丝是以岭南一种毒蛛的蛛丝配以金蚕的蚕丝和五色金丝绞成的，柔韧且坚固，剑光闪过，锁魂丝也随之弯曲，却依然向着少年飞去，眼见就要把他缠住，少年肩不移，腿不动，身子却忽然平平向后飞起，躲开了锁魂丝，顺势“鹞子翻身”，“飞鸟投林”，向山上掠去。
枯松冷笑一声，手上加力，锁魂丝已经伸出了二十多丈，力道却丝毫未减，如蛆跗骨，紧跟在少年后面。少年力量已经用尽，又身在半空，没有借力之处，可他忽然右脚在左脚背上一搭，身子突地又飞出一丈，甩开了锁魂丝。
他竟然使出了失传已久的绝顶轻功“上天梯”！
枯松愣住了，锁魂丝已用尽，他只好眼睁睁地看着少年掠入了山上的密林。
群雄都是目瞪口呆，这山神杀手的轻功，竟似不在他的剑法之下！
片刻，残梅顿足道：“都别愣着了，快追吧！”众人这才入梦方醒，施展轻功上了山，而山神杀手早已不见踪影了。
枯松残梅商量了几句，枯松沉声道：“大家三人一组，分头寻找，如果发现了山神杀手，立即发啸声为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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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志远、萧雪和李书亮一组，三人在林中慢慢搜寻。这森林极为茂密，古木参天，阳光照到林间空地上，都变成了小小的斑点。
看着爱女紧张的样子，萧志远不禁后悔这次带她前来。萧雪从小生长在天山，从未见过山外的世界，萧志远本来想借这个机会带她出来见识一下俗世红尘，却哪里想到此行如此凶险？不光是他没想到，当十五大门派要讨伐山神杀手的消息刚传出时，几乎所有的人都认为这是手到擒来的事情。还有不少人觉得这简直是小题大做，当然，现在绝对没有人会这么认为了。
唉，现在后悔也晚了，虽然是在搜寻，但萧志远却一心盼望着不要碰到山神杀手，他相信很多人都和他有一样的想法。这个少年人实在太可怕，萧志远虽然绝不是懦夫，却也不再是当年那个快意恩仇的热血少年了，他有家室、有子女、有权力、有地位、有名声，无论什么人有了这些，胆子都难免会变得比较小的。
三人慢慢地走了半个时辰，已是黄昏了。
这时，忽然平地起了一阵风，风中还隐隐有一丝腥味。
萧志远的神经立刻绷紧，作为一个**湖，他对危险的事情有一种野兽般的本能。他沉声对萧雪和李书亮道：“小心点，不对劲！”
话音未落，一阵低沉的吼声传来，紧接着三人面前黄影一闪，出现了一只色彩斑斓的猛虎！
萧雪和李书亮从未见过这等猛兽，不由齐声惊呼，而萧志远却面露微笑，他担心的只是山神杀手，而猛虎在他看来和花猫没什么两样。他摆摆手道：“你们退后，看我来对付这只畜生，哈哈，我早就想要一个虎皮坐垫了！”
猛虎一声咆哮，向萧志远猛扑过来，萧志远侧身一让，手中剑顺势一划，正划在虎的肚皮上，顿时鲜血飞溅。猛虎吃痛，也知道这人不好惹，转身就逃，萧志远打得性起，大喝一声：“哪里跑！”施展轻功紧紧追赶，猛虎受了伤，奔行不快，萧志远片刻就已追上，一剑刺入了它的脑门。
与此同时，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啸声！
萧志远脸色大变，他听声辩位，飞掠而去，此时他才想起，自己光顾追逐猛虎，竟把女儿和徒弟丢下了！
“但愿他们不要出事！”萧志远焦急地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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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出啸声的是李书亮，他的脸上毫无血色，连嘴唇都是惨白的，长剑也不见了，只是下意识地发出一声又一声的厉啸。
萧志远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了，因为他没有看到自己的女儿。他一把抓住李书亮的手，厉声道：“小雪呢？”
李书亮全身颤抖着，结结巴巴地道：“师、师父，是……是山神杀手……你一走，山神杀手就出现了，他、他把师妹掳走了。”萧志远又惊又怒，劈手一个耳光打过去：“你怎么不追？”李书亮捂着脸，颤声道：“我……”
“好了！”萧志远截口道，“他往哪边走了？”李书亮往前一指，萧志远已纵身掠出。此时又有不少人赶到，问明原委，纷纷随后追去。
萧志远一连奔出数十里，却一直没有发现山神杀手的踪影，他不禁放声大呼：“山神杀手，有种的出来，欺负一个弱女子算什么英雄？”声音在林间盘旋回响，惊起一片归巢的鸟儿。
群雄此时已尾随而至，云中子低声道：“萧兄，天色已晚，我们还是先回镇上再做打算吧！”“是啊，这密林中危机四伏，到了天黑就更加危险了。还是走吧！”方志安附和道。
“走？女儿都丢了你叫我怎么走？你们走吧，我要找我的女儿！”萧志远嘶声道，转身欲跑，被群雄死死拉住。
“师父！”随着一声带着哭音的叫喊，李书亮飞奔而来，跪在萧志远的面前：“师父，弟子无能，虽然拼死苦战，却还是保护不了师妹，弟子无颜面对你老人家，请师父责罚我吧！”说着他左右开弓，给了自己十几个响亮的耳光。
萧志远无力地摆摆手：“这不怪你，全怪为师，为师不该离开你们啊。”他脸色惨白，黯然道：“小雪，爹爹对不起你……”忽然哇地一声，吐出了一口鲜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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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灯时分，群雄无精打采地回到了镇上的客栈。
这次围剿，非但没有抓住山神杀手，反而让萧雪落入了他的魔掌。山神杀手不仅是杀人恶魔，还是好色淫徒，曾经为了一个吉家少爷的新娘子而将吉家三口全部杀害。这次他会把纯真柔弱的萧雪怎么样，大家简直连想也不敢想。
萧志远一回来就把自己关在房里，不吃不喝，这个成名的英雄，一瞬间似乎老了几十岁。
而其余人吃过饭后，也都回到了自己的房里，这次大败而回，人人都觉得脸上无光。
慧能大师正枯坐房中，忽然房门被人轻轻叩响，却是无尘道长。
同是历史悠久的名门大派，少林和武当素来交好，慧能和无尘也是很好的朋友。
无尘走进房中，开门见山地道：“大师，你觉不觉得今天的事情有点奇怪？”
慧能为他倒了杯茶，微笑道：“愿闻其详。”
无尘道：“我们初次见到那少年人时，大师可曾想到他是山神杀手？”
慧能缓缓摇头。无尘道：“是啊，当时贫道也没有想到。那少年虽然行迹可疑，但并没有迹象表明他就是山神杀手。”顿了顿，他压低声音道：“可是枯松为什么一眼就认出他来了呢？”
慧能的脸色也凝重了起来。
无尘接道：“山神杀手说他有话要说的时候，虽然贫道和大师都赞成让他说，枯松残梅却坚决阻止，这不象他们平时的作风，以前他们尽管刚愎自用，但你我的面子还是给的。他们不让他说话，是不是怕泄露什么？”
慧能皱眉道：“道兄的意思是，他们早就认识这个山神杀手？”
无尘点了点头：“而且，他们一定有很多事瞒着我们！”
慧能沉吟道：“作为盟主的左右护法，他们应该不会这么做吧？”
无尘道：“大师还记得不记得枯松残梅是什么时候踏入江湖的？”
慧能想了想，道：“应该是在五年前。”
“不错。”无尘点头道，“那时我们刚灭掉天魔圣教不久，梁盟主忽然宣布任命此二人为左右护法，他们年纪这么大，武功这么高，以前在江湖上必然不是无名之辈，但奇怪的是他们在做护法之前似乎从未在江湖中出现过。”
“盟主不是说这二人是他寻访的山野异士吗？”慧能道。
“正因为这样所以江湖中人才没有怀疑。”无尘道，“可是大师有没有想过，这到底只是盟主的一面之词，而且盟主日理万机，怎么会有闲情逸致去寻访什么山野异士？”
“阿弥陀佛。”慧能合十道：“盟主总不是随便说话的人。”
“不管怎么说，我总感觉这两个护法的来历决不是‘山野异士’这么简单。”无尘道。
慧能默然半晌，终于慢慢地点了点头。
无尘喝了口茶，道：“枯松残梅大有来头，这山神杀手的来头可能更大。”
慧能一怔：“山神杀手？”
“对。”无尘颌首道：“枯松残梅是江湖中一等一的高手，能躲开他们联手一击的人不会超过五个，可是这个年纪轻轻的山神杀手不仅躲开了，而且一剑就把残梅逼退。”他默然片刻，缓缓续道：“他那一剑已有震天撼地之能，贫道自拊就算自己全力施为，也万万接不下这一剑。若不是他年纪太轻，内力还不到火候，加之临敌经验太差，这一剑就能取了残梅性命。”
慧能不禁暗暗心惊，无尘是剑术名家，剑法绝对可以排进当世前十位之内，他说这一番话自然不是信口开河。这山神杀手的剑法之高，当真是匪夷所思。
无尘忽然道：“你见没见过盟主的剑法？”慧能摇摇头，道：“道兄为何有此一问？”
无尘神色凝重，道：“梁盟主近十年来已经很少亲自出手，就算出手也极少动用兵器。但十一年前铲除阴山八大寨时，我曾有幸和他并肩作战，目睹了他的剑法。”他的神色忽然变得非常奇怪，缓缓道：“而他的剑法，和这个山神杀手的剑法一模一样。”
慧能大吃一惊，失声道：“什么？”
无尘一字一字地道：“这个山神杀手，使的剑法就是轩辕铁血十三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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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山的地方一般就有山神庙，有水的地方一般就有龙王庙，也没山也没水的地方，就建土地庙。
但是这三种庙一般都是聋子的耳朵——摆设，极少听说这三种庙有香火鼎盛的。既然是摆设，就难免破败。
北天镇的后山上也有山神庙，当然是破败的山神庙。
山神杀手就坐在山神庙外面的空地上。他的面前有一堆火，火上烤着一只獐子，身边还卧着一匹狼，一匹纯白色的、小马般大的狼。
下午他逃入密林，正想找个地方躲起来，却忽然碰到了一对青年男女，而且他立刻看出，他们是那群“英雄豪杰”中的人。
他一怔，而对方却已吓得说不出话来。
紧接着，他一剑刺向那男子，没想到这时候，那少女却忽然倒在了地上。
他不禁又一怔，心想自己的剑法并没有练到指南打北的程度啊，怎么刺那男的女的却倒了呢？使劲想了想他才恍然大悟，原来那少女是晕过去了。
那男的反应倒也不慢，趁他一愣神的工夫扔了剑撒腿就跑，跑的还真快，一会儿就不见了。
这下他可犯愁了，男的走了，这女的怎么办呢？把她交还给那些英雄豪杰？他可不想自投罗网，他们虽然武功不算太高，但如果一拥而上的话也不是闹着玩的。把她扔在这里不管了？这山里这么多狼虫虎豹，他还不忍心她被吃成一副骨架。
看样子，只好带她走了。
所以，少年就把她背到了山神庙，他的家。
獐子已发出了一阵阵诱人的香味，庙里却忽然传来一声尖叫。
少年眉头一皱，身子已向庙里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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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雪已经醒了，她正惊恐地盯着神龛上油漆斑驳、面目狰狞的山神像，吓得全身瑟瑟发抖。看到少年进来，她颤声问：“这是什么地方？”
“山神庙。”少年道，他话音未落萧雪便又是一声尖叫，因为她才发现，这个少年就是山神杀手！这一下，她更害怕了，她从父亲和师兄口中听说了许多山神杀手的事情，知道他不但喜欢杀人，还是一个“淫贼”。她虽然不知道这“淫贼”二字具体意味着什么，但直觉告诉她那一定是很可怕的事情。
“你醒过来了。”少年说着，往前走了两步，萧雪立刻颤声道：“你不要过来！”少年停住了脚步，“好，我不过来。”他说着，转身向庙外走去。
虽然山神杀手走了，但萧雪的恐惧并没有因此减少，她是个胆小的姑娘，尤其怕黑，在这黑漆漆的庙里她一个人怎么能呆得下去？不被吓死才怪。惊惧之下，萧雪竟然脱口而出：“你别走！”
少年回过头来笑了：“又不能过来，又不能走，你到底想叫我怎么样？”
萧雪六神无主，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好了好了，”少年没好气地道，他又往前走了几步，“我离你五丈远，这总行了吧？出来烤烤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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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在火堆前坐下，萧雪站在远处，轻声问：“我爹爹和师兄在哪儿？”
“他们？他们应该回镇上去了吧？”少年道。
“我要去找他们。”萧雪转身就跑。少年也不拦她，只是淡淡地道：“这山里多的是毒蛇猛兽，你如果想死的话就走吧。”
萧雪停住了脚步，她咬着嘴唇，眼泪又要流出来。
“哎，你别哭啊。”少年道，“等天一亮，我就送你下山，好不好？天黑着，我也不敢在这林中到处乱走啊！”他撕下一条獐腿，扔了过去：“先吃点东西吧。”
萧雪接过獐腿，默然半晌，终于轻声道：“谢谢。”
少年笑了：“不要谢我，要谢就谢它吧。”他拍了拍身边的白狼，“这只獐子是它打回来的。”
萧雪看着白狼，白狼冲她疵了疵牙。萧雪不禁笑了：“你这只大狗真可爱！”
只听“扑哧”一声，少年把刚吃进嘴里的肉都吐了出来：“你说它是狗？它可是狼！”
萧雪的脸红了：“对不起，我从来没有见过狼……”
少年好不容易才忍住笑，说道：“刚才那句话你还有一点说错了。”萧雪问：“哪一点？”少年正色道：“它不是‘我的’，它不属于我，而是我的朋友。”
萧雪道：“朋友？”少年点点头，“它也有名字的，它叫小白。”萧雪笑道：“它这么大，怎么叫小白？”少年道：“它从小就叫这个名字，小时候它可是很小的。这个名字还是它自己选的呢！”萧雪奇道：“它自己选的？”少年道：“是啊，我刚认识它的时候，叫它‘狼’、‘白狼’、‘小狼’、‘阿狼’它都不理我，只有叫它‘小白’它才理，你说这不是它自己选的吗？”
萧雪又笑了，直到现在她才发觉自己居然笑了，而且还不止一次。
少年的脸上也带着笑，没有一丁点儿凶神恶煞的样子。
这个山神杀手，并不如传说中的那么可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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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獐腿都没吃完萧雪就已经饱了，而少年却吃掉了除去那一只腿外的整只獐子。
萧雪忍不住问：“小白不吃东西吗？”少年笑了笑：“它早就吃饱了。”他用手轻抚着小白颈上的毛，缓缓地道：“你一定很奇怪我怎么会跟狼交朋友，是吗？”
萧雪点了点头。
少年抬头眺望无尽的夜空，他的声音也似乎变得非常遥远：“当我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就和小白认识了，那时侯我刚刚失去了父母，它也一样。”他叹了口气，接着道：“我发现它的时候，它的父母刚被猎人打死，而它也中了一箭，奄奄一息了。我用了三天三夜把它救活，对它说：‘无论如何，我们两个都要活下去’！”
萧雪静静地听着，小白也似乎懂得他在说什么，用头轻轻拱着他的身子。
少年续道：“从此以后，我们两个就在这山中相依为命，说不清它救了我多少次，也说不清我救了它多少次。”他笑了笑，“反正现在，我们都长大了。”
萧雪也笑了。
少年道：“其实狼是个很好的朋友，起码它不会出卖你、陷害你。”他的脸上忽然露出了痛苦之色，恨声道：“我的父母就是因为交错了朋友，而死于非命的！”
萧雪同情地看着他，这个比她大不了几岁的少年似已经历了太多不幸、太多痛苦。他的过去竟然如此的难以回首。
她已完全忘了他那个山神杀手的身份，现在在她眼里的，只是一个可怜的少年。
萧雪现在已经不害怕了，可她的身子还在轻轻地发抖。
少年轻声道：“到火堆前面来烤烤火吧，夜里很冷。”说着站起身来，向后走去。
萧雪忙道：“等等。”少年回身道：“怎么？”萧雪低声道：“你、你不必离开了，这么冷，你也会着凉的。”少年喜道：“你不怕我了？”萧雪咬着嘴唇，轻轻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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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一堆火。
不知怎么的，少年和萧雪都不再说话。
少年看着萧雪被火光映红的娇颜，心里忽然有了一种奇特的、从未有过的感觉，那是一种温暖、恬静、安全的感觉。
虽然现在他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但他却对她有着一种莫名其妙的好感，他不禁想，如果她能天天和自己一起烤火，那该多好？
可是他自己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她和他像是两个世界的人。等天一亮，她就要走了，也许终此一生也再不会相见。
不过，起码现在这一刻是美好的，不是吗？
萧雪的脸红红的，不知是因为火光的关系呢，还是有别的原因。少年猜测，此刻她在想什么呢？
他一定猜不到，就连萧雪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忽然想到这个。
她自然听说了山神杀手掳走吉家新娘子的事，现在她想的居然是：那个新娘子在哪里？
她真想问一问，却又不敢，不过女孩子的好奇心一上来，不得到满足是不会罢休的。
终于，好奇心战胜了恐惧，萧雪怯怯地问：“你一直和小白在一起？”
少年点了点头。
“那……她呢？”
少年莫名其妙：“谁啊？”
萧雪咬了咬嘴唇，轻声道：“就是、就是那个新娘子。”
少年一怔，随即明白了：“哦，她啊，她走了，和她的爹娘离开了这个地方。”
萧雪吃了一惊：“你让她走了？”
少年道：“是啊，怎么了？她不走难道还要我养着她？”
萧雪道：“你、你既然不喜欢跟她在一起，为什么还要把她抢走，破坏她的婚事？”
少年又是一怔，反问道：“你以为我是因为喜欢她才把她抢走的？”萧雪道：“不是吗？”少年摇了摇头：“我这么做是为了救她，她嫁给那个吉飞虎根本就是被逼的。”
萧雪道：“被逼的？”少年点头道：“那姑娘叫小翠，和一个叫喜旺的人青梅竹马、两情相悦，已经定了亲，可一次她在出门时被吉飞虎看中了，非要娶她为妻不可，小翠抵死不从，吉飞虎就点了她的穴道，把她抓回家中，更可气的是，他为了让小翠姑娘彻底死心，竟然把喜旺一家四口全都杀害了！”
萧雪轻呼一声，失色道：“这都是真的？”少年道：“当然是真的，不信你去问问镇上的人，这件事全镇皆知。”萧雪道：“可是我听爹爹讲，吉老太爷是个大好人，他怎么会纵容儿子却做如此伤天害理的事情？”少年冷哼一声：“大好人，也许在武林中他是个大好人，可在这小镇上他是不折不扣的一个大恶棍！吉家欺压良善、鱼肉乡里，无恶不作，是这镇上的一霸。这些年来，不知有多少人屈死在他们手下了！”
萧雪默然，这少年所说的和父亲告诉她的大相径庭，可不知怎么的，她内心里竟然认为这少年说的是真的。
只听少年续道：“喜旺一家被杀后，小翠的爹娘悲痛之余，来到这个山神庙哭诉。当时我正好在里面睡觉，无意间听到了这一切，我很生气，决心替他们讨回公道。”
萧雪道：“所以你就杀了吉家三口，抢走了小翠？”少年点了点头，他看着自己的双手，缓缓地道：“那晚是我第一次杀人，说实话，我不喜欢杀人，可是这世界上有一些人是非杀不可的！”
萧雪不禁问道：“你杀的人都该杀吗？”少年道：“你觉得吉家三口不该杀吗？”萧雪道：“那……其他的人呢？”少年一怔：“其他人？”萧雪道：“是啊，向赵天韧、王雷，还有段龙飞他们。”少年一脸迷惘：“他们都是些什么人？我不认识他们啊。”萧雪奇道：“你不认识他们？他们不都是你杀的吗？”
少年大吃一惊，一下子站了起来，失声道：“你说什么？”萧雪看到他这副样子，不禁又有些害怕，支吾了很久才鼓起勇气道：“那些人难道不是你杀的吗？可江湖中都说是你杀的呢！”
少年紧紧攥着拳头，指甲都已刺入了肉里，恨声道：“梁义诚，一定是梁义诚在陷害我！”萧雪吃惊道：“梁盟主？这事和梁盟主有什么关系？”少年不答，忽然转身看着萧雪，正色道：“我现在一共只杀过三个人，就是吉家三口，你说的那些人的确不是我杀的。”
萧雪又在用她那贝壳般的牙齿咬着嘴唇，少年真担心那红润的嘴唇会被咬破。
也不知过了多久，萧雪终于轻轻地点了点头，用小得自己几乎也听不见的声音说：“我相信你。”
这么小的声音少年居然听见了，他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他也是人，他也需要别人的理解和信任。
他轻轻地说出了好长好长时间都没有说过的三个字：谢谢你。
＊＊＊
火将尽，夜已深。
少年拿起一根燃着的木头，走进山神庙，不一会儿，庙里便有了温暖的火光。
少年走回来，轻声道：“进去睡一会吧，夜深露重，小心着凉。”
萧雪咬了咬嘴唇：“那……你呢？”
少年坐了下来：“我在这里就行了，我经常露宿，习惯了。”
萧雪站起身来，忽然道：“你就是因为住在山神庙里，才叫山神杀手的吗？”
少年点点头：“那是当时我随口叫的。”
萧雪扑哧一笑：“那我住在里面，岂不也成了山神杀手了？”说完这句话，她的脸忽然一红，急忙转过身去。
少年的笑声从背后传来，也不知他看到没看到。
有一堆火的山神庙不再那么阴森恐怖了，火堆让萧雪的身上暖暖的，她的心里也是暖暖的。她躺在神龛上，闭上了眼睛。
她认为自己不会睡着，因为她的胆子实在太小。
可是，她居然不知不觉的睡着了。
＊＊＊
“梆、梆、梆”远处传来了更鼓声，已是三更了。
可是，慧能和无尘还是丝毫没有睡意。因为他们已察觉这件事情并不像表面上那么简单。
表面的东西，往往并不是真实的东西。
现在，两人正试图了解事情的真相，他们了解得还很少，但这很少的一点已让他们相当震惊。
这个神秘的山神杀手，竟然和当今武林盟主有着不为人知的联系！
慧能沉声道：“难道是盟主教了他武功？难道，难道这一切都是已经安排好的？”
他是位得道高僧，平时喜怒不形于色，而此刻他的声音却在颤抖。
——作为盟主，梁义诚总有一些事情是不方便做的，所以他传了山神杀手武功，让山神杀手替他去做。
——梁义诚虽然威望很高，但江湖中还是有一些人对他不服气，赵天韧以江南武林的领袖自居，经常不听盟主的命令而自作主张。而段龙飞在一次喝醉酒后曾直言不讳地说，他的目标就是取代梁义诚，当上武林盟主。而现在，这两个人都死了，死在了山神杀手的剑下！
——正因为山神杀手是梁义诚的人，所以他对这次围剿群雄的一举一动都了如指掌，段龙飞等人昨晚只是临时决定到吉府去过夜，他就已知道了。群雄之中一定有人暗地里给他通风报信，而且很可能就是梁义诚的左右护法，枯松和残梅！
屋里静得可怕。慧能脸色苍白，无尘额上的冷汗不断滑落。
这件事实在是太可怕，太难以置信了！
梁义诚的口碑一向很好，也很有威信，两人实在不敢相信，也不愿相信他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良久，无尘抹了抹汗水，强笑道：“这毕竟只是你我的猜测，也许事实并不是这样子的。”
慧能长叹一声：“但愿如此。”
无尘道：“也许山神杀手的武功，根本不是梁盟主所传。”
慧能反问道：“那是谁呢？当今世上，懂得轩辕铁血十三式的人只有梁盟主一个。”顿了顿，失色道：“还有轻功，山神杀手那匪夷所思的轻功……”
当今世上，也只有梁义诚有那么高的轻功。
无尘道：“大师想想，梁盟主的武功又是谁传的呢？”
慧能一怔：“道兄是说铁云双侠？”
虽然铁云双侠已经死了十二年，可慧能在提起他们时，语气中还是充满了尊敬。
无尘颌首道：“铁云双侠曾生有一子，大师还记得吧？”
慧能点点头。铁云双侠行踪飘忽，江湖中人知道他们有儿子的并不多。但十三年前，铁云双侠曾携子拜访少林、武当，与明远大师、丹阳道长品茶论武，所以慧能和无尘都知道。
无尘道：“十三年前他们来武当时，那孩子只有五六岁，已经非常聪颖，说起剑法来头头是道，先师曾夸赞说，他长大后必定是一代宗师。”慧能道：“是啊，我师父也十分喜欢他，还送给他一串枷南佛珠。”他忽然脸色一变，失声道：“难道道兄认为山神杀手就是那个孩子？”
无尘缓缓点头：“此地离当年‘五侠战十兽’之处并不算远，算算年纪，山神杀手也正好符合，更何况他会轩辕铁血十三式。”顿了顿，接道：“当年铁云双侠殉难后，他的孩子就失踪了。梁盟主说他已经死了，可谁也没有见到他的尸体。”
慧能默然良久，方才缓缓道：“这种可能性也不是没有。不过如果山神杀手真的是名侠之后，他为什么要杀这么多人呢？”
无尘淡淡道：“父母是名侠，儿子未必不会走上邪路。”
慧能一声长叹，谓然不语。
这件事情已经有了两种推测，无论哪一种是真的，都将震动整个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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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砰砰”，忽然传来了一阵轻轻的敲门声。
慧能和无尘心中一凛，慧能沉声道：“谁啊？”
“客官，给您送壶茶水。”门外传来店小二的声音。
两人对视一眼，都暗暗地松了口气。“进来吧。”慧能道。
门被推开，一个青衣青帽的店小二端着一壶茶走了进来，把茶壶放在桌上就走了出去，临走还不忘轻轻地掩上了门。
慧能和无尘这才发现他们的茶水早就喝完了，而且顿时感到了口干舌燥，无论是谁，做这种彻夜的长谈都会口渴的。
一杯茶下肚，两人都觉得舒服了许多。
慧能拿起茶壶，忽然失声道：“不好！”无尘吃了一惊，正想出声询问，却一下变了脸色。
现在三更已过，客栈早已打烊，哪里会给客人送热茶？
他们都是**湖，早该觉察出不对劲的，可是他们推测出的事情太惊人了，他们心里都在想着这件事情，根本无暇去想别的。
现在他们虽然觉察，可是已经晚了。两人忽然感到腹中一阵剧痛，就像是有把刀在里面翻转搅动一样。
门，无声无息地开了，那个店小二又走了进来。
“你……”无尘指着他，却已痛得说不出话来。
“我是山神杀手。”店小二摘下头上的帽子，这是一个瘦削的少年，嘴角边挂着一丝冷酷的微笑。
不过，他却不是白天他们看到的那个少年！
“你、你不是……”慧能嘶声道，他的嘴角已经开始流血，黑色的血！
“不，我是的。山神杀手本来就有两个。”少年的手中多了一柄明晃晃的短剑，他狞笑着，慢慢地走进慧能和无尘，“你们知道的已经太多了，所以不能再活下去了。”
慧能忽然一声大吼，拼命运起自己毕生修炼的少林派般若神功，一掌拍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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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雄被一声沉闷的巨响惊醒了，他们循声赶到时，慧能大师已经圆寂，无尘道长也只剩下最后一口气了。
凶手已经不知去向，枯松扶起无尘，急切地道：“这究竟是谁干的？”
无尘费力地挤出四个字：“山神杀手……”又是山神杀手！群雄虽然早就怀疑，闻言还是纷纷动容。
枯松惊怒交集，颤声道：“道长放心，我们一定会为您报仇的！”
无尘的嘴唇颤抖着，良久，又吐出两个含糊不清的字：“不过……”
枯松好像没有听清，急忙问：“什么？道长还有什么话要说？”
但是，无尘已经停止了呼吸，他究竟还要说什么，永远也不会有人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