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呼唤
酒客轻浮的言语，舞女放肆地笑声传入后院，但是威尔一无所觉。
在漆黑一片的意识世界中，他只看到许多元素小点在小幅度的飘荡，一些浅蓝色的小点飞快地聚集在威尔的身旁，上下移动，像一只只有生命的精灵。其他颜色的光点则是懒洋洋地漂浮在空中。威尔的精神意识一直追踪着众多的浅蓝色光点，和它们互动，指挥着它们应该向哪里移动。
外界任何的声响只不过是穿耳而过的噪音，对他没有任何的影响。
时间就在与水元素的嬉戏中快速流逝，威尔的精神意识慢慢感到疲倦，慢慢地沉入到梦乡中。
恍惚间，在一片朦胧的梦境中，从高远的天外传来威严的女声，深沉，严肃，安详而冷静，磁性的嗓音中伴着金属相撞时的交鸣声：“威尔，来我这里；威尔，来我这里。”
威严低沉的女声一直模模糊糊的在叫着他的名字，召唤着他，威尔下意识地在一片朦胧中踏着步，向声音传来的地方走去。他的脚下虚无一片，就这样慢慢地向天空飘去。四周似乎有星光在闪烁，一眨一眨地如同有生命的精灵。好多年前梦中的景象便是如此，只是那时还是儿童，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梦境还会再次出现。
他飘得越来越高，从上方传来的声音也渐渐清晰，不再是朦朦胧胧的了。他渐渐听出了其中的久远，悠长，似乎从无限漫长的年代开始，它便存在，并一直到今天。
下意识地向下看去，一颗蔚蓝的光点漂浮在远方的虚空中，静静地发着柔和的蓝光。听老人说，他们所在的世界是一颗星球，是一个球形的，蔚蓝的物体，如果从遥远的地方来看它，那就是一颗小小的蓝色光点。
原来自己生活在如此美丽的地方。
画面一转，他的脚底下突然变成了无尽的深渊，没有星光，更没有蔚蓝的光点。身体一个劲儿地往下坠，超越了时间，超越了空间，就这样一直下坠着，没有尽头。在失去了所有家人后，他常常会做这样的梦，直至在酒馆里忙得倒头就睡，才渐渐不在做类似的梦。恐慌的感觉再一次袭来。随着不断地下坠，恐慌的感觉在慢慢地积累，越来越多，最后塞满了胸臆，赫然发现深渊的底下有一张狰狞的脸在对他笑。
那是昆西的脸。
威尔翻身从床上坐了起来。额头上和背上全是冷汗，衣服已经湿透了，黏在身上冷冷的。
外面的鸡还没有鸣叫，黑沉沉的夜色中将孕育出第一缕曙光。
醒来后再也睡不着了，胡乱洗个澡，便来到了依莲的房间前。他想知道她为什么要把昆西的仇恨引到自己身上。
一贯慵懒的女人竟然这个时候就起来了！依莲全身穿戴整齐，到处翻箱倒柜，值钱的珍珠项链，以及各种小巧珍宝都被她放到一个小袋子中，一些平时穿的朴素衣服随便捡了几件，就放到了另一个包中。
依莲抬起头，看看是谁来了。当发现是威尔时，表情诚恳地道：“对不起，我也不想这么做。我只想有一个更好的生活而已。”不得不说，她蔚蓝的眼眸很迷人，难怪有那么多的男人追求她。
“这是要走吗？和老板说了吗？”
依莲将拉链拉上，然后坐在衣服包上，点起了一根雪茄，狠狠地抽了一口，再慢慢地对着威尔俊俏的小脸吐出一道道眼圈。烟雾打成圈儿慢慢地钻进威尔的鼻子中，呛得他咳嗽了一下。
“你还是太嫩了。”依莲慢慢吐出话语。
威尔不解她这句话的含义，但也不打算追究，他更感兴趣的是其他的问题：“你这是逃跑！被老板抓住的下场你可是知道的！”
依莲嗤笑一声：“不就是喂狼喂狗嘛，有什么大不了的！只要你不说，我绝对不会落到这个下场。”
“我凭什么不说？”威尔有些怒意。
“凭你太嫩了。”依莲又喷了一口烟吐在他的脸上。她那一脸傲慢的神气让威尔恨不得一巴掌抽死她。
但是他的怒气很快就消失了，只听依莲又说道：“威尔，你也快跑吧。是我对不起你，你被昆西盯上了。”
“我并不打算走。”
依莲将抽了一小半的雪茄塞到威尔的嘴中，拾起一个包搭在肩上，左手提着那个满是珍稀异宝的小包，准备出发了。
东方，迟迟不见的一丝光亮终于在第一声鸡鸣时，冲破了层层的黑暗，来到了人间。
依莲柔滑细腻的小手在威尔的肩膀上拍了拍，在他耳边轻声低语：“能走就趁早走吧，否则性命不保。”
她已经看透了昆西的残忍无情，无论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事都不可能将一个魔鬼变成一个人。上流社会的梦想终究只是梦想。
一个回笼觉还没有睡得安稳，负责女士们寝食起居的杂役便撞开了破旧的小门。木门上本来就有几条裂缝，经这么大力一踹，立刻化作无数的木片纷飞。
杂役是个将入七十的老人，头发和眉毛胡子一样的颜色，半黑半白，喘着粗气，胡子被急速的呼吸声带的一翘一翘的。
威尔眯了眯眼，皱着眉呢喃着：“有病呀，出什么事了？这样风风火火的。我又不是女人，你撞我的门干什么？”
“依莲不见了，你知不知道？”
威尔心里一惊，但仍在继续揉着眼：“怎么可能？她想成为昆西的太太都想疯了，难道还会跑了？”
老头儿是真急了，慌慌张张地说：“真不见了。她屋子里没人，与她交好的姊妹里也没有，平时她喜欢去的商铺也说没看见她。如果老板问下来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说着说着，老头儿双手抱头，揪着自己花白的头发使劲蹂躏。在看看他的神色，眼泪都快要掉下来了。
威尔有些不忍，但还是要骗他，因为他自己也要撇清关系：“也许在昆西府里呢？”
“我向少爷府上的七八个杂役问过了，都说没见过她。”老头儿已经蹲到了地上，眼看就要嚎啕大哭。
威尔连忙下地，将老人扶了起来，安慰他道：“没有那么严重，即使是真的逃跑了，也不会怪罪到你身上。她自己有脚有腿，即使想拦也拦不住。你如实地报告给老板，顶多是臭骂你一顿，之后一切照常。”
“真的吗？”老头儿真诚的眼睛望着他，其中还有几颗老泪。
“当然。”
美人酒馆决定停业一天。
院子中，胖子老板约翰冷着张脸，肥肉上一点颤动也无。小小的眼睛中射出的寒芒从左扫到右，又从右扫到左，每一位工作人员都缩了缩脖子，生怕胖子的怒火发泄到自己身上。
“吉尔，出来。”
照顾所有女士起居饮食的老头吉尔战战兢兢地走了出来：“在。”声音唯唯诺诺的。
约翰皱了皱眉，喝道：“没吃饱饭吗？声音这么小？”
吉尔于是挺直了腰，吼了一声：“在！”
“把该交代的事情在交代一遍！”
“是！”吉尔吐沫口水四处飞，讲自己怎样辛辛苦苦地找依莲，真是比上刀山，下火海还要难，最后经过九曲十八弯之后，终于确定，她跑了。
“你知不知道错！”约翰疾言厉色，不过怎么看怎么有点假？手下的员工不是偷看着老板的神色，总感觉那是故意为了板着脸而板着脸。
吉尔开始做深刻的检讨。无非什么“在老板手下几十年，一时疏忽大意，放走了依莲，辜负了老板对他的期望与厚待，同时辜负了同事的信任”等等。
威尔心中感叹着，看来经过了一番详细的准备啊，看那深深悔过的表情，简直可以让猪落泪。
这一番声泪俱下的检讨，一直从早上持续到下午。
由于晚上没有睡好，无论吉尔再怎么深情并茂的说“辜负了同事的信任”，他还是提不起精神，身体三摇两晃，意识渐渐模糊，老头子的声音也越来越遥远，眼睛也似千斤般沉重——他快要站着睡着了。
威尔摇晃的幅度越来越大，立刻引起了老板约翰的重视。他来到威尔的面前，盯着威尔已经完全闭上的眼，冷冷地看着他。
讲得嘴干舌燥的吉尔，干咽了口吐沫，忽然停住了检讨。
约翰的视线一直没有离开过威尔的脸，虽然没有面向吉尔，但话是对他说的：“停什么？给我继续检讨！”
吉尔愣了半天才知道说得是自己，连连点头，“是，是，是。”又开始了口沫横飞的表演。
威尔终于在沉入睡眠的一刹那，向后倒了下去。
恍惚中，有一个人抱住了他。
威尔觉得有些不对，睁眼便看到了老板那张胖脸上，笑眯眯的眼。他立刻站直，全身一阵恶寒：“怎么了？”
胖子笑得更加慈祥，更加迷人了，如果威尔是个女人，恨不得扑上去亲他几口。“抓捕依莲的事就交给你了，怎么样？”
威尔一头栽倒在地上，人事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