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黑与白过渡成混沌的灰色地带,绝对与相对模糊了界线,忠诚即是背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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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的大殿深处传出一阵阵恣意的笑声,伴着空灵的回音显得诡魅无比。
“玦那家伙还真是沉得住气,不过他应该已经开始怀疑雷亚斯了吧。”斜躺在黑天鹅绒长椅上的穆司用手撑着脑袋,天使般的容颜如同盛开的雪莲,“看来新的游戏就要开始了。”
这时一名部下进来俯身在他耳边说了什么,穆司挑了挑眉,漂亮的眼睛眯成一条细线。
晚宴照例在宫中举行,作为莫恩的晋升贺礼所以格外的隆重,除了凯希整个组织的高层无一缺席。
偌大的银色宫殿里,身着华袍的莫恩坐在大堂之上的貂皮王座上,跟当年的凯希颇有几分神似,有着凌驾于众人之上的王者气场,不出意外的话,他会成为组织下一届的统治者。
台下的座次依照各要员的官位高低排列,随从和杀手则统统守候在殿外。
宴会井然有序地进行着,准确说来应该是例行公事,组织的严密规章使其不得不去执行表面的程序,没有人会真心祝福对方。
大殿四壁上方悬挂的烛台里正安静地燃烧着细长的红色蜡烛,暖黄的光将镶满金箔的墙壁映照得分外明亮,融化的蜡滴落下来,像是流动的殷红血液。
坐在客席第一个位置的自然是雷亚斯,此时的他正面无表情地喝着酒,让人洞察不出任何情绪。旁边的穆司则微笑着跟玉琢轻松地聊着天,纯白的裘皮大衣映衬着他的脸颊看起来像是覆上了一层迷离的光晕。
对于这样的场面玦依旧是一副冷若冰霜的表情,漠然地注视着仿佛和自己毫不相干的一切。
从目前的情况看来,组织的格局正在发生着决定性的变化,如果说莫恩的晋升成为了雷亚斯的矛头指向,那么自己和玉琢当初也根本不至于构成对他的威胁,或许谋划那次袭击事件的另有其人……
晚宴进行到接近尾声的时候,从殿外进来的守卫呈着一个工艺上乘的木箱径直来到了莫恩的面前,众人的目光随之纷纷投向了那个箱子,只见莫恩接过木箱微微打开顶盖朝里面看了一眼,脸色便顿时阴沉了下来,像是受到了莫大的耻辱般即将引爆愤怒,然而他只是沉默了片刻,随即命人将那箱子拿了下去。
谁也不知道他看到了什么,这将成为一个永远的谜。
浓郁的酒香在空气里飘散开来,甜腻的味道中仿佛隐藏着骇人的血腥气息。
“木箱里到底是什么呢?”玉琢思索着,抬头发现已经落在玦后面好长一段距离,于是驾着马赶紧跟了上去。
“玉大人回府的路好像不是这条吧?”未看来者,玦仍旧平视前方。蜿蜒的小径延伸进前方的丛林消失在一片幽暗的夜色之中,月光透过茂密的树冠洒下摇曳的光影。
“啧啧……”女人叹息着摇了摇头,“总是如此咄咄逼人,穆司对我可不是这种态度。”
“呵,那你还跟着我干什么。”玦冷笑一声,驾马加快了速度。
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忽而想到什么的玉琢不由得掩嘴一笑,“这家伙,是在吃醋么?”
就在快要到达府邸的时候,地面开始出现断断续续的血迹,已经凝固的黑色液体在皎洁的月光下显得十分触目惊心。
“这是什么意思?”望着眼前的情景,玉琢唯一能想到的便是刚在这里可能发生过一场猛兽的厮杀。
玦平静地继续走向前,“你不觉得今晚的这一切更像是有人蓄意安排的恶作剧么?”
“莫非是……”
“找到证据之前任何人都有嫌疑。”玦打断了她的猜测,“现在能做的只有静观其变。”
回到府中侍者早已备好了热茶,在宽大而舒适的长椅上坐下来,玦习惯性地抬手揉了揉眉心。
玉琢自然知道他的困惑,经过这一晚的种种,可想而知接下来的日子势必时刻充满着危机。
后来常常做相同的梦。
梦里的森林永远是一望无尽的绿色海洋,阳光照耀着大地,茫茫荒原上一个男孩奔跑在草丛间追赶着蝶群,笑容稚气而纯净。那是幼年的自己。
站在不远处的年轻男子总是微笑着,目光里是无尽的温柔与怜爱。
醒来已是深夜,有微弱的光线透进房间,玦侧过头看向左肩的那处刺青,繁复的花纹缠绕交错,绘成一面精致的图腾。
曾经在皮肤上刺下的疼痛至今仍记忆犹新,从进入组织的那一刻开始,便意味着彻底抹去之前的人生,思想,甚至所有的情感和记忆,如同死而复生的人重新来到这个世界,而他已不再是从前的那个自己。
来到殿前崖顶那块光滑的岩石边,脚下的大地此刻沉浸在一片如水的月色之中,玦望着远处波光粼粼的大海,不知不觉竟微微湿了眼眶。
这么多年来一个人坚定地走到了现在,习惯了无休止的明争暗斗,习惯了冷漠地审视这个世界,然而梦醒时分席卷而来的思念却仍触碰到了内心最柔软的部分。
那是一个大雪纷飞的黄昏,一个衣衫单薄的男孩独自行走在凛冽的寒风里。已经好几天没有找到食物,强烈的饥饿感成为了麻木的意识下仅存的知觉。不知道已经走了多久,疲惫的双腿早已僵直,他清楚的明白一点,如果停下来,那么等待自己的只有死亡。
这个时候的街道开始陆陆续续亮起了灯火,明黄色的光亮使整个城市看起来温暖许多,供应热食的店铺前排满了长长的队伍,蒸笼里热气腾腾的包子香气四溢,一对年轻的夫妻抱着孩子买到了食物,小孩在年轻男子的怀里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表情满足而幸福。
望着眼前的情景男孩不由得咽了咽口水,眼泪却不由自主地涌了上来。
这曾是无数次幻想中的温馨场景,温热的食物、围绕在自己身边的亲人,以及被给与无微不至的关爱。
“父母”这个词对于年幼的他来说太过陌生和沉重,他甚至只能通过想象的方式去猜测他们的样子。由于双亲早逝,出生不到数月的他便由唯一的外婆抚养,十岁那年相依为命的外婆最终也离开了人世,留下孤单的他从此流落街头风餐露宿。
他埋怨上苍为何如此地残忍,好几次都想放弃生存的希望,求生的本能却使他挣扎着活了下来,然而活着的意义却是饥饿与寒冷的无尽折磨。
鹅毛般的大雪铺天盖地地飘下来,落在他的头发和肩膀上,最后体力不支的他昏倒在了冰冷的雪地里。
梦中的床大而温暖,外婆轻拍着睡熟的自己哼起了摇篮曲……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果真躺在一张床上,坐在床边衣着华贵的男子微笑着,伸出手来轻轻覆盖住他的额头。
已经退烧了。这是他说的第一句话,声音温柔而富有磁性。
后来得知男子的身份,这个从雪里救起他的人,正是当时王宫秘密组织的统治者布加特。
自此他的人生便翻开了崭新的一页,同时被赋予了新的名字——玦。
加入组织自然是顺理成章的事,对于后来的他组织就是家一样的存在,而布加特更像是一位严厉而慈爱的父亲。
在特殊环境下成长起来的玦日渐出落成无论是武艺还是品行都十分优秀的少年,同时亦被寄予了很高的期望,布加特希望他能成为继凯希之后的组织领导者。
这也是布加特生前的遗愿。
如今布加特去世已经整整七年,玦对他的缅怀一刻也未曾停息,他永远是让人敬重的领袖,也是慈父般仁爱而宽容的长者。
玦抬头望向缀满繁星的夜空,晚风将他的黑袍高高扬起。
站在大堂里的玉琢凝望着不远处的背影,嘴角泛起一抹浅笑。
眼前的这个男人,外表看似冷酷,却有着一颗无比温暖的内心。即使他从来不曾对她微笑,亦不会在任何人面前流下眼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