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第二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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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是这片大陆最南端的狭长海岸线,此刻的海上随着夜幕来临渐渐起了雾。坐在岸边,海浪轻拍着脚下的沙砾,吉娜久久眺望着南方大陆的方向,海风吹乱了她额角的发丝。拿出那条绸缎,刺眼的红如火如血,自早前小腿的伤痊愈后吉娜便将它留在了身边,是那个少年在替她包扎时从自己身上撕下的衣物。

不多时头顶便被一团缓慢移动的投影遮去了光线,透过雾气依稀可以看见穹宇之上掠过的一抹黑影。吉娜在幼年时便听族里的长者说,那是神灵的化身,整座丛林得益于它的庇佑而繁衍不息……它总是出没于傍晚时分,白昼又隐入海里……

然而在吉娜看来,“庇佑”不过是一种美好的宿愿罢了,在这个弱肉强食的残酷世界,除了你自己,没有人会是庇护你的羽翼,有的只是永远的利害关系。

玦是在几天前的一个雨夜回来的,那晚的情景始终挥之不去,吉娜从来没有见过玦如此的狼狈——他浑身湿透了,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和衣角滴落下来,他的左肩中了一剑,面色苍白得像一张纸。那一夜玦烧得厉害,吉娜让所有侍者退下,独自为他处理了伤口,寸步不离地守在床边。

这之前在吉娜的眼中,玦一直都是那样的强悍。当奄奄一息的她倒在他脚下的时候,他一个人镇定地拔出剑面对汹涌而来的数十头猎豹,甚至在布加特的葬礼上,就算是对于他来说如同至亲般存在的人,他亦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悲恸,因为他明白,哭泣只会让人变得软弱,唯有坚强,才能不被打倒,勇敢地活下去……而眼前躺在床上的玦让吉娜恍然懂得,原来再强悍的人,也有脆弱的时候。

他一定是累了,尽管他从来未对吉娜说起这些,而吉娜又怎会不了解,身处组织高层的压力与身不由己的无奈,况且布加特生前对玦十分器重,他背负了太多太多。

跟随玦的这些年,吉娜极少见过他的笑容,他总是平静似水,如同一泓波澜不惊的湖泊,但这并不代表他没有思想感情,只是他比任何人都要清楚,当一个人情绪被牵动的时候,他就已经暴露弱点,而这一点,很有可能是致命的。

那个晚上,吉娜彻夜未眠,期间频繁地替玦拭去额上的细密汗珠,并找来棉被,生起暖炉。可玦还是感到寒冷,深入骨髓般的寒冷,他蜷成一团,正在经历着一场痛苦的磨难。

“此时此刻让我想起多年前的那场大雪。”玦半睁着眼,望着吉娜说,“那时唯一的亲人最终也离开了,留下我一个人四处飘泊流浪,那是我人生中最黑暗和绝望的时候,没有可以充饥的食物,没有可以遮风避雨的住所,我甚至想到了死,但自己并没有勇气这样做,最后是布加特救了昏倒在雪地里的我……那夜在持续的高烧中,我梦见了外婆……布加特给了我第二次生命,他让我明白活着的意义……”

每每听玦忆起往事,吉娜的心就像是被悄声地划出一道口子,汩汩地流出血来。她又何尝不是经历过这般不堪回首的过往,她也曾被逼向绝路,作为白猫族的首领,面对猎豹族的侵袭却无能为力,极力抵抗以致遭到追杀,如果不是因为遇见玦,吉娜不会还有今天,整个白猫族也不会得以保存下来。

命运就是这样神奇,它只是不经意地牵动了一下指尖,便将两个素未相识的生命连系在了一起。

在后来的谈话中,吉娜得知东西已经到手,至于玦的伤,据说是在与对方的人交手时所致,然而令吉娜万万没想到的是,玦口中描述的“对方的人”,竟跟那个少年十分相似,更让吉娜感到糟糕的是,在玦中剑的同时,他的剑也深深地刺进了对方的肩膀。

该怎么去形容那瞬间的感觉。如果说玦的受伤是对吉娜的一种无声打击,那么同样的情况发生在少年身上的消息,就像是突如其来的无数无形的利刃,将那颗本已血肉模糊的心穿刺得千疮百孔。

一个是对于她来说比自己的生命还重要的人,一个是让她日夜牵挂,却永远不会和她产生交集的人,她曾以为最坏的结局便是将来有一天,即使如梦中期盼那般再次相逢,也不能改变拿起武器一决生死的宿命,然而现实总是比想象更叫人措手不及——这一天是如此迅疾而又悄无声息地到来,却偏偏换了角色,倘若还有比亲手拿起武器指向自己爱的人更残忍的,那就是她最在乎的这两个人到最后相互厮杀。

看着玦疲惫的眼神,吉娜的脸是温和而平静的,尽管她的世界早已狂风暴雨。

待玦退了烧,吉娜守候他睡下,整个寝殿在炉火的映照下呈现出如同夕阳般柔和的暖黄色,亦如梦境。

那张熟睡中的容颜褪去了冷峻的距离感,眉宇微微皱起,竟是这样的让人心疼。

思绪回到这一刻,吉娜放眼望去,海天之间一片苍茫,浓雾像是散不开的密云,正缓慢朝岸上簇拥而来,她站起身,向着丛林腹地走去。

月夜下的森林一片寂静,万物归于沉默。

然而就在她身后不远处的灌木丛里,一双闪着绿光的眼睛窥视着她的一举一动,不久便隐入了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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