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清晨的森林渐渐苏醒，更衣完毕玦命人备好马，他要进宫一趟。

刺杀事件还未平息之际寿宴期间又发生投毒案，听闻凯希最近抱恙在身，其心情可想而知。

有些事终究是要面对的。就算被误解，或被异样的眼光看待。

当初进入组织也不是没有闲言碎语传进耳朵，类似于“那个乞丐一样的家伙是谁啊？”或是“他凭什么可以跟布加特殿下独处？”，甚至更为刁钻毒辣的话。这些他都能够忍受，他本就不是这个家族的一员，残酷的童年经历使他拥有超出同龄人的心智，他不再轻易放弃生命，他想要活下去，即使遭受排挤和非议。

来到凯希的榻前，玦隔着纱帘行过礼，嫌疑解除之前不得近身这点他很清楚，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侍卫的监视之下。

“孩子。”对面传来凯希略显沙哑的声音，“你过来。”

玦有些惊讶地抬起视线，帘子那头的人影在轻轻招手。

“人越是上了年纪越容易时常反省过去。”凯希微闭着眼，像是陷入回忆，“年轻时总是看不透很多事情，待到如今想来不过是肤浅的一意孤行，岁月和历史不会因为某个人而停留或改变，万事万物冥冥之中皆自有天意，何必苦苦追寻……然而人身处当时的环境又怎能看得清……”

玦安静地听他诉说着，眼前的中年人有着安详的神色，时光的洪流染白了他的鬓角，他不再跟年少时一样有着强健的体魄，亦不再那般争强好胜，并非因为坐上了这个位置，而是人生走到这一步终于明白，隐忍才是最好的生存之道。

末了凯希看向玦，“你会怪我吗？”

坐在床边的男子微微一怔，随即摇了摇头。

随后的几日内接连发生数起冲突事件，组织内部矛盾不断激化。

炎夏的傍晚下过一场暴雨，大地像是一块滚烫的铁被冷水骤然浇熄，林间冲突过后留下的动物尸体还横陈在湿漉漉的灌木丛中，雨水冲走了血迹，盘旋在低空的乌鸦纷纷落下啄食腐肉，嘶哑的鸣叫声回响山谷。

晚间偶然途经刺杀事件中丧命者的府邸，莫恩停下伫立了片刻，然后踏上台阶推开贴着封条的大门走了进去。

庭中空无一人，地面因为长时间没有打扫而积了一层灰，他径直进到寝殿，案发当时的陈设还摆放在原来的位置，没有打斗的痕迹，一切看起来是如此的平常。

事发次日遇刺者被发现已死亡多时，死因为胸部中刀心脏破裂，凶手选择正面行刺而非偷袭说明其有十足的把握一刀致命，能做到这一点的人恐怕不止杀手这么简单，毕竟对方是组织高官。

昏暗的殿堂里所有细节都变得模糊不清，莫恩环顾四下，空旷的殿中静得只剩风吹动窗棂的吱呀声。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周围便开始充满了敌意，没有完全可以信任的人，亦没有后退的路。或许争斗千百年来就从未停止过，不向上爬便会被其他人踩在脚下。

这个表面秩序井然的组织就像是一颗虫蛀的苹果，外表光鲜亮丽，内里却早已腐烂变质。

在海边的村落潜伏下来，这些日子三人扮成渔民避开了众人的视线。

“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赤抬起窗帘一角向外探去，“夜生死未卜，得快些想出对策才是。”

“现在城中定有官兵搜查，出了这里恐怕寸步难行。”青开口道。

坐在两人身后的吉娜一言不发，此时此刻她的心里一点头绪都没有，取得玉器以及救出夜似乎成为越来越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黄昏，靠岸的渔船满载着一天的收获归来，远方波光粼粼的海面倒映着火烧云呈现出一片绚烂的琉璃色。

沿着海岸一直走，涌上浅滩的潮水打湿了脚背，吉娜看着那些忙碌收获的人们，竟突然有一丝羡慕。

从来没有试想过像普通人一样生活，从前的她只是一心守在玦的身边，然而世界却因为一个少年的闯入而乱了步伐，她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

夜的被捕是她全然未曾料到的，当前行动陷入了僵局，一方面不可能抛下同伴，而冒险前去营救便等于自投罗网。吉娜心乱如麻，这一刻她多么希望能够做出一个万全的决定，未来的每一步都关系到生死存亡，一着不慎便再无回头的机会。

午后的小店生意清淡。将货柜里的物品摆放整齐，接下来的时间变得闲暇，岚托着腮望向店外，目光却不自主地转向了一旁的背影。

日光越发耀眼，瑞拉倚在门口看着街上零落的行人，瞳孔收敛成一条细线。

这些天一直都很平静，只是时常看见搜巡的官兵路过，吉娜四人的情况已无从得知。

作为报答瑞拉平日会帮店里做些事情，岚是善良的女子，从不过问其它只是叫自己放心住下，她亦懂得感激。

这天是取货的日子，到后院牵出马匹，瑞拉按照惯常的路线朝目的地行进。城西的作坊她去过几次，对于店中的事务她已十分熟悉。

穿过烈日下的街巷，迎面的风夹杂着温热的气息，路边叫卖凉水的小摊总能招来孩子们的喜欢。

就在转过街角的时候迎面碰见前方驾马的来人，定睛一看，是跟踪吉娜时见过的少年，彼此视线交汇的短时间内，瑞拉并没有惊慌，那晚她蒙着面，对方应该认不出自己的样子。

少年眼中闪过一丝狐疑的神色，有种朦胧的熟悉感，猛然间他想起了那夜用剑指着自己喉咙的黑衣女子，一双海蓝色的眸子印象深刻。

是的，他认出了她！

迅速调转马头，瑞拉用力一夹马腹，马儿嘶鸣着飞奔起来。

一场激烈的追逐顿时在酷暑的街头展开，大道上一时间尘土飞扬，行人纷纷退避开来。

瑞拉回头望去，对方紧追不舍，邻街巡逻的官兵也闻声汇集过来，事发突然她却早有心理准备，然而预定撤离的路线已被堵截，只得原路折返。

另一边，在天台乘凉的两人被远处快速移动的人群吸引了注意。

“嘿！快看那里。”羽指着那些追逐的队伍。

洛尹眯起眼，由于距离太远加上建筑物遮挡看不太清楚，他寻着往前搜索，一抹翻动的赤红映入眼帘，直觉告诉他那个人就是樱井纪，正疑惑之时视线捕捉到了最前面的逃跑者，一头长发虽被束起却仍显示出不同于常人的银白色，他恍然一震，手中的茶杯掉落地面摔了个粉碎。

不等羽反应过来身旁的人已匆忙跑下了楼，“喂，你去哪？”

身后传来呼唤声，洛尹已顾不得回答，心中的某种猜测似乎得到了印证，他要去亲自确定。

回到铺子翻身下马，刚进门岚便笑着迎上来问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瑞拉忽然从袖间抽出一把匕首抵住她的咽喉。

“带我从小道离开！”瑞拉在她耳边催促道。

还未弄清状况便被突如其来的威胁逼迫，岚惊恐地看向近旁那张朝夕相处的脸，一时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此时樱井纪紧随到了店门前，见状他立即示意四面八方聚拢来的官兵停止靠近，情况危急不可轻举妄动。

就这样瑞拉挟持着岚退出了后门，两人一路快步穿梭在迷宫般的巷道里，临近出口瑞拉反方向用力推开岚，随即逃进了竹林。

疾速奔跑着，蓊郁的绿色铺天盖地，瑞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准备随时应对突发状况。

竹叶摇曳的沙沙声像是脚步般由远及近，只是一瞬间，侧旁闪出的人影牵动了紧绷的神经，瑞拉本能一击，待她看清来人，却被眼前的画面震惊——站在自己面前的人竟是洛尹！

臂部受伤的男子仿佛忘记了疼痛，鲜血很快浸湿了衣袖，他怔怔地注视着她，眼中似有千言万语。

想要上前，伸出的手最终却变成握紧的拳头收了回来，理智不允许她这样做，瑞拉防备地退后几步，转身再次消失在了密林深处。

停留在原地的洛尹如梦初醒，是瑞拉没错！不多时后方追捕的官兵陆续赶来，他知道自己的出现只会让事情变得更加复杂，于是慌忙隐去。

替岚披了外衣，樱井纪递过热茶，对方的情绪渐渐平定下来，暂时不宜询问太多。

直到现在双手仍还微微颤抖，已是盛夏可不断袭来的恐惧时刻伴随着寒意，她始终不敢相信刚才发生的一幕，不敢相信曾经帮忙找回手帕的好心女子居然会拔刀相对。

部署好守护的侍卫樱井纪立刻动身回宫，今日之事关系重大，亟需跟涉月商议下一步对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