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11
入冬的第一场雪纷扬而下,寒冷而漫长的冬季即将持续数月,整个南方大陆一片萧瑟。迁徙的候鸟陆续抵达南方的海岛,那里有冬日最后的暖阳。
从神殿出来,眼前的世界一片素白,樱井纪走进雪地,赤红色的披风像一团火焰在风中猎猎翻飞。
积雪在脚下嘎吱作响,呼出的热气在眼前凝结成一团团白雾,迎面的侍卫纷纷向他点头致礼。
这年初夏的那场降雪已经在记忆中远去,那些待在神社无所事事的日子也一去不返。
时光从指缝间悄然淌过,仓促的青春应该抓住些什么,匆忙向前奔跑的人们总是憧憬着未来,却没有察觉近在咫尺的幸福。
谈起近况,沐光笑说一如既往,在偌大的皇城之中,时间仿佛被无限地放慢拉长。
最是骄傲,也是最寂寞。
他拥有令人艳羡的尊贵身份,然而那光芒背后的无奈与心酸却无人知晓。无数个夜晚从梦中醒来,空旷的大殿里寂静无声,漫漫长夜徒留煎熬。
樱井纪看着眼前的这个少年,他就像是存在于另一个世界的自己,坚强的外表下掩藏着一颗脆弱而敏感的心,期盼幸福而又害怕伤害。
“知道吗,有时我觉得自己就像一只没有翅膀的鸟,向往远方,却无法飞翔……这样的宿命是不是很悲哀?”
12
周末三个人的晚餐。
母亲总是给樱井纪和宫崎一泽夹满满的一碗菜,念叨着说学习需要补充足够的能量。
“暑假里小纪有没有给外婆家添麻烦啊?”
“诶?”夹起寿司的筷子停在半空,宫崎一泽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脑子里还在分析理解,突然脚被踹得生疼。
樱井纪连忙埋头吃饭,躲过对面直射而来的杀人眼神。
你今天死定了。宫崎一泽在心里发誓。
“我出门了,你们乖乖在家喔。”母亲端来两杯果汁。
关门的声响带出短时间的寂静,如同暴风雨来临的前夕。
“喂,今天不给我解释清楚你就完蛋了!”宫崎一泽不依不饶。
“别吵,看书呢。”樱井纪敷衍道。
又是一阵打闹……
当宫崎一泽跑过来气喘吁吁地说他准备组建乐队的时候,樱井纪正趴在课桌上睡意朦胧。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教室,随意翻开的书页空白处画满了抽象的钢笔涂鸦。
看着面前兴奋得手舞足蹈的家伙,樱井纪也被他的快乐感染了。
初中一年级开始接触吉他,机缘是一次朋友搬家将一把木吉他交给宫崎一泽暂时保管,于是在一个明媚的早晨整理房间时无意触碰到了搁置在角落的琴弦,滑出的音符叫醒了耳朵,从此便一发不可收拾地迷上了音乐。随后的几年里琴艺越发精进,闲下来的时间几乎都用来练习和谱曲,梦想是加入乐队,成为一名优秀的吉他手兼主唱。
现在初步实现着这一切,有幸与一群志同道合的少年。
曾经一度痴迷到抱着吉他睡觉,每当回忆起最初的时光,宫崎一泽都觉得那时的自己就像个执着的疯子。
梦想依然美好。
每一天当清晨的天际泛起鱼肚白,街区的一栋栋房屋在还未退去的夜色中透出点点灯光,匆匆吃过早餐的学生们带上母亲准备的便当赶往学校开始一天紧张的学习。补习班是升入名校的必修课,优等生意味着拥有更为广阔的前途和未来。
“晚上等等我,一起去听课。”
“什么?”宫崎一泽睁大了眼睛看着面前的樱井纪,差点被手中的牛奶呛到。
“就这么说定了哦。”他顺手借走了笔记。
看着对方走开的背影,宫崎一泽有点不敢相信这是平日里总是跷掉补习班的樱井纪。
白炽灯悬在头顶,粉笔摩擦黑板发出断断续续的吱吱声,讲台下是一片奋笔疾书的情景。望着前排黑压压的后脑勺,樱井纪托着腮,笔杆绕手指转着圈。
宫崎一泽那家伙成绩总是那么好,每次的测试也都名列前茅,光鲜的背后其实都离不开勤奋与刻苦吧,为着彼此共同的约定。
我们一起考去东京,去看终年覆雪的富士山。
“平行世界,或称为多重宇宙,指一种物理学上尚未被证实的理论——在我们的世界之外很可能还存在着其它世界,时间和空间叠合在一起,在某种特定条件下分裂出两个或多个互不相干的世界,其中各有一个一摸一样的你……”宫崎一泽躺在床上念着科普杂志上的内容。
一摸一样的自己,在另一个世界……不可思议的设想。樱井纪趴在书桌上望着窗外的天空发呆。
另一个世界里的自己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胆子也跟着大了起来。
关于时空隧道的说法至今仍是个谜,不管是科学家们发表的权威论文还是幻想电影中的虚拟场景都还停留在人类认知的表层,真理之门尚待开启。
当樱井纪第一次按照远山告知的路线找到城郊树林里那座荒废的神社,眼前的景象令人震惊——斑驳的建筑外墙仿佛经历了几个世纪的风霜早已破败不堪,肆意生长的藤蔓深入石砖缝隙向上攀爬蔓延,蓊郁的绿色几乎掩盖了整个墙面,即使在白天也透露着一种阴森的感觉。
参天古木下的巨大洞穴通往黑暗尽头的未知地,好奇心驱使着身体迈开脚步,进入的那一瞬间心脏加速了跳动,锁骨边的那块胎记开始隐隐发烫……
不经意间的细微改变也许将彻底扭转人生的航向,懵懂的年纪难以分辨怎样才是正确的决定,成长是一个漫长的过程,磨难教会人懂得如何珍惜幸福。
那晚开始樱井纪便断断续续去补习班,每一周的大多数晚上都在教室中度过,放学后的两人常常到路边的小食摊点上两份热热的汤食作为夜宵,吃过再慢悠悠地骑车回家。
已经是熟络到这种程度的关系。
大概五岁的时候,那时还住在乡下的房子里,一天隔壁搬来一家人,那个美丽的黄昏年幼的樱井纪抱着皮球站在门口看见一辆蓝色的卡车载着家具和电器穿过田间小路最后在院落前停了下来,从车里出来的男孩发现他后径直走过去从衣兜里掏出几颗彩纸包装的糖果笑着说我们做朋友吧,夕阳暖黄色的光映照在男孩清秀的脸上,琥珀色的眸子大而明亮。
接下来的日子里两人几乎二十四小时都待在一起,每天放学后在田间追逐玩耍,或是去对方家里写作业。巧的是从小学到高中两人一直在同一个班,渐渐长大的少年成为了不折不扣的死党,互损却是最好的朋友。
童年记忆里的京都放眼是一片望不到边的绿色,成片的田野呈现出四四方方的大格子,种满了各种各样的蔬菜和水果,流经的河水被引来灌溉,天空永远是清澈的蓝色,洁白的云朵就像是蛋糕店师傅制作出的香甜奶油。
升入中学那年两家人一同搬进了城里,虽然隔着几条街的距离不再是邻居,但宫崎一泽每天依然会骑着单车到樱井纪家楼下等他一起上学,午间一起吃带去的便当,放学穿过街巷走进小食摊喝一瓶清凉的冰镇饮料,仍旧形影不离。
中学时代总是单纯而美好,唯一让人忧虑的是越来越近的高考。
一年的时间能够改变什么。
已经十二点,整个街区一片寂静,楼下的那只野猫还在花坛里窸窸窣窣地寻找着食物。
打了个哈欠,樱井纪合上习题本,父亲还没有回来。
早晨匆匆见过一面,然后各自奔向不同的目的地,接下来的一整天直到临睡前都没有机会说上哪怕一句话,甚至连自己生日那天也没能一起好好吃顿饭。
父亲是一名私营企业的普通职员,这意味着他每晚都不得不忙到接近凌晨,加班早已习以为常,这些年勤勤恳恳却仍只是最底层的劳动者,不算高的薪水支撑着这个家。
应该感激他给与的一切,同时也希望有一天能够坐下来和他谈谈心。
然而现实带来的总是一次又一次的失望。
从来不曾走进彼此的内心,仿佛隔着光年的距离,生活上的关怀和询问在渐渐疏远的感情中消失了温度,如同星辉的光芒一样遥远而微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