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13
漫长的冬季持续着降雪,天地间一片苍茫的白色模糊了界线。
站在河岸边,男子摊开手,一片晶莹的雪花飘落到掌心。
狭长的眼眶,眼尾微微向上翘起,深蓝色的瞳犀利而诡异。
听见呼唤声,他回头看见远处雪地里走来的羽,呼啸的寒风碾过他身上纯白色的裘袍。
羽来到洛尹身边,眼前的河面已经结冰,如同一面巨大的镜子倒映出两岸积雪的树枝和头顶滚动的流云。
有些怀念故乡的春天,一望无际的草原就像是一片绿色的海洋一直蔓延到地平线,漂浮在低空的云缓慢游走在湛蓝色的天际,仿佛一伸手就能抓住,和煦的阳光普照大地,连绵的群山横亘千里。
好想再望一眼故乡辽阔的山河,呼吸带着青草气息的空气,躺在原野上看飞鸟拍打着翅膀越过晴空……
后来发现这只叫洛尹的狼不仅通晓人类的语言,还能幻化出男子一样挺拔的身躯——在相对隐秘的环境下。
平日以原本的模样出现,紧随在羽的身边,行走在堇城的街巷总是引人侧目,毕竟城市中狼是极少见的。
森林那夜失去爱骑的羽还沉浸在无限的悲痛之中,本能地警觉到靠近的危险,当他握紧了刀柄以为一场恶战已无可避免,伫立在河面上的那只狼竟开口叫他离开。
它说,它们憎恨外来的人类,憎恨那些贪婪而肮脏的灵魂。
历来踏上这片土地的人无不打着宝藏的主意,妄想大发一笔,然而结局却都是船毁人亡。所以外界一直盛传诅咒之说,解释为触怒神灵的下场。
而诅咒背后隐藏着一个不为人知的真相——杀戮。这片神圣的土地孕育出了充满灵力的生命,这意味着它们既能幻化出和人类一模一样的身躯,同时又具备兽类的敏锐和猎杀能力,这些危险的生物出没于密林深处,一旦有船只靠岸,它们便可截获送上门的食物,还有畅快的杀人乐趣。
雪峰之上的禁地是杀手聚集的巢穴,优秀的族群首领被召往此处为它们的上级效命。然而这只是整个黑暗组织的冰山一角。
命运的齿轮缓慢咬合衔接向前滚动,酝酿着在瞬间转变轨道。
“来一杯么?”羽将酒递到洛尹面前。
“我是不碰这些东西的。”
“哦呵呵,差点忘了。”
坐在客栈的天台上,羽仰头饮下一杯烧酒,热辣的液体顺着喉咙一直暖到胃里,呼出的热气在冷空气里迅速凝结成一团白雾,很快便消散。
洛尹靠在一旁,轮廓分明的脸如同雕塑一般,深蓝色的瞳在黑夜中隐隐泛着绿光。
不是人类,却有着超乎人类的精致外表,这样的男子,竟是一只狼。
每个晚上来到天台,对着这个城市的夜景小酌一杯,已渐渐成为一种习惯。
这样的下着小雪的夜晚,像个迷人的梦境。
偶尔去羽的住处拜访,每当樱井纪看到那只狼就变得有些不自在。
难得一起喝酒,两人初次结识的时候也是坐在这张方桌边,如今已是朋友。
“下一站准备去哪里?”樱井纪好奇地问。
“暂时还没有新的计划。”羽的脸扬起笑容,小麦色的皮肤泛出健康的光泽,“我想在这里逗留些时日。”
在另一个现实世界,未成年人饮酒是很严重的事情,触犯便意味着贴上“不良青年”的标签,从此沦落为社会的垃圾。
不过现在已经没关系了。
十七岁,年少无知与开始懂事的重叠体。
14
周一到周五待在教室里安静地学习,周末独自来到城郊树林里那座破败的神社前,去扮演另一个角色。或者说,那本来就是自己的样子。
这样的生活持续了将近半年的时间,像一个神话。
时间和空间叠合在一起,在某种特定条件下分裂出两个或多个互不相干的世界,其中各有一个一摸一样的你。
那个“你”其实就是另一面人格的自己。
宫崎一泽现在完全变成大忙人了,除了每天的课程还要忙着组建乐队的事,恨不得分身出两个自己去完成这一堆事。
而樱井纪总是悠闲地拿着零食在他身边晃来晃去,带过的风仿佛都有种“休闲假日”的气息。
“喂!走开点,别影响我思路。”宫崎一泽烦道。
“啧啧……大忙人,在写什么嘛?”樱井纪探头朝他手中的歌谱看了看,是乐队参加学园祭的曲目。
差点忘了下月中旬是一年一度的校庆,樱井纪恍惚觉得这一切好像跟自己扯不上多大关系,有时甚至会产生一种错觉,仿佛那个世界才是真实存在的。
真实往往来自于亲身的感受。
倘若虚幻,又怎会流下无声的泪。
放学接到打来的紧急电话,当樱井纪赶到医院的时候,母亲正站在手术室外的走廊里低声抽泣,少年有些哽咽地走上前,将她紧紧地揽入了怀中。
被雨水打湿的头发贴在额前,有一滴滚烫的液体顺着脸颊滑落下来,没有声响。
“爸一定不会有事的。”
15
暗黄色的月牙悬在夜空,一阵风卷起落叶,云层簇拥过来,隐去了月光。
河水顺流而下,四个身着白色披风的人影出现在了岸边。
男子拔出长剑,银色的剑身映出他脸上那张艳丽的朱红色面具。
“这下有好戏了。”青面男子嬉笑着拿起十字弓眯起眼瞄准了河对岸的一颗树,箭“嗖”的一声射出,惊起栖息的鸟群扑打着翅膀四下逃窜。
吉娜摘下面具,水灵的大眼睛通透如玉,一旁的黑面男子沉默不语,跟在最后。
殿堂之中一片晦暗,墙壁上烛台里的蜡烛无力地燃烧着,殿门缓缓开启一道缝隙,地毯上投下一束被光拉长的影子。
“喵——”一只白猫钻进大堂,墨绿的瞳仁闪着幽光。
坐在殿堂尽头玉座上的那人伸出手,白猫走过去轻盈地一跃而上,跳进他的怀中蜷卧下来。
轻抚过白猫柔顺的毛发,黑暗中的男人眯起眼望向门口那片光亮,月牙透出云层,狼群隐约的长嗥声在大地上此起彼伏。
渐入深冬,积雪堆砌了厚厚的一层,宫城耸立的殿宇在苍茫的白雪之中显得肃穆而庄重。
紧邻神殿的塔楼屹立于积雪之上,岩石砌成的墙壁仿佛浸透了岁月的沧桑,攀爬生长的藤蔓植物早已枯去,留下一大片网络交错的枝干。
年轻的身影出现在高塔之上,微风掀起他黛青色的衣角,棱角分明的脸俯瞰大地,气质干净。
视线里出现了一抹耀眼的色彩,雪地里的少年正向这边走来,火红的披风彷如赤焰燃动。
这是涉月一个人的住处,明亮的房间光线充足,从高塔上俯瞰,整个皇城的全貌尽收眼底。
在矮桌边坐下来,涉月用茶具娴熟地沏好两杯茶,浅绿色的茶叶在水中打着旋儿沉到杯底,香气清冽。
熟悉的气息让樱井纪不禁怀念起在神社的那段日子,眼前的这个男子仿佛带着远山的影子,一举一动都透着一种沉敛。
忆起少年时代,涉月的眼中似有波光闪动。
那时跟随远山隐居在山林的神社之中,少不更事的他总是闯祸,打碎杯子或因为好奇偷看房间里收藏的刀剑而划破手指是常有的事,尽管如此远山却不曾训斥,只是轻轻地摇头叹息,背着手转过身走开了。
渐渐地他学会了冥思、茶道以及剑术,十岁出头的年纪便担当起一个国家的重要职位,守护神殿的印章,同时也是远山指令的执行者。
那一年印章的意外消失已成为尘封的往事,直到现在他仍然坚守着自己的职位,这片土地和人民是他存在的全部信仰。
“每当犯了错,望着摇头叹息的远山,虽然他没有责备的话语,但这时的我都会感到无比的愧疚与自责。”涉月回忆道,神情淡然而从容。
晃眼二十个春秋已悄然逝去,曾经不谙世事的少年早已在时光的洪流中退去了单薄的躯壳,化身成为水一样的男子。
他的经历述说着一个不平凡的故事,而樱井纪在神社最初的日子竟跟他如此相似。
关于这一切樱井纪从来不曾向他问起,那块蝶形的血色胎记、异于常人的灰色瞳孔、***末端和神殿大门上的神秘图腾,以及对这个地方莫名的熟悉感,这些事物的背后可能隐藏着复杂而惊人的秘密和关系。
命运之轮碾过相似的痕迹,朝着同一个方向驶去。
回到正殿,沐光正站在大理石阶上,少年的眼中有些许落寞的神色。
樱井纪来到大殿前,望向台阶之上的时候因为阳光有些刺眼而微微眯起了眼睛。
并肩走在通往城门的大道上,这样的天气让人愉悦。
已经好些时日没有出宫,那个叫岚的女子樱井纪或多或少知道一些,而沐光也只是在出行的间隙去看望过。
他曾说想要过平凡的市井生活,大概是因为她吧。
当一个人愿意放下所有,只为守护另一个人的幸福。
最寒冷的季节过去温暖的春天终将到来,岚曾对沐光说,希望你的心中一直都有坚定的信念,要成为宽厚而仁慈的君王。
日光倾泻下来,天宇是极浅的蓝色。
向前延伸的红毯仿佛没有尽头,时光放慢了速度,大地在这一刻静默无声。
